《两心同》壶久

1、本殿来找你了

　　二月刚过，春寒开始慢慢消融，雪花融化成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落在台阶上，又是一年好光景。
　　沈辙江推开门扉，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尽管身上披了件厚实的御寒斗篷，仍然感觉彻骨的冷。
　　他生来体寒，老毛病了，自己也不在意，每年冬日无论如何保暖，却像是约定俗成般总会害一场病。
　　“沈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就在这时，随侍怀文慌慌张张地冲到他跟前，满脸惊恐，像是后头有妖魔鬼怪在追逐着他似的。
　　沈辙江一向治家有方，早已立下不得喧闹的规矩，见状不由得眉头一蹙，出言训斥道：“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怀文当头劈脸被教训了一句，悻悻地闭上嘴巴，不敢再轻言，恢复往日守矩的模样。
　　沈辙江问道：“发生何事了？竟是如此惊慌。”
　　怀文正要回话，忽地被屋顶上掉落的小石子砸中脑袋瓜，紧接着飘悠悠落下一道略显懒散的嗓音。
　　“本殿造访也不知道恭迎，还敢在背后向太傅戳本殿脊梁骨，好你个怀文。”怀文：“......”
　　沈辙江仰头循声望去，只见得一位英俊少年架起一条腿，竟也不嫌脏，就这样好整以暇地坐在屋脊上方，扬起灿烂笑容凝视他。
　　“本殿来找你了，多日未见，太傅有没有想本殿呀？”
　　来客不是何人，正是衍国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萧知年，由皇后所出的嫡长子，也是衍国唯一的储君。
　　可惜年少不学好，整日在坊间招猫惹狗招摇过市，厮混于纨绔子弟间，落得小魔王混混的好称誉。
　　沈辙江自觉忽视他言语间的亲昵，不咸不淡拢袖拜道：“见过殿下。”
　　萧知年一跃而下，沾着泥巴的锦靴稳稳当当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他嘴角卷着一抹暖洋洋的笑，直望着沈辙江道：“先生不必与本殿多礼，你染了风寒，许多日没来给本殿讲经学，本殿甚是挂念。”
　　他挨得太近了。
　　“不劳烦殿下挂心，臣已经痊愈了，”沈辙江后退一步，面容平淡地下逐客令，“既然见过，殿下就请回吧，记住日后不得擅自离宫。”
　　因为前段时日贪玩过了头，打碎礼部尚书府中价值不菲的珊瑚石珍品，萧知年被一纸状书告到他皇帝老爹跟前，禁足将近一个月。
　　好不容易才逮到机会偷溜出来，怎么可能随意就走了呢？
　　他才不要。
　　“还没说两句话，先生就急着赶本殿走，当真是铁石心肠，再说本殿辛苦来一趟，还想在先生这儿讨杯好茶过喉，不可以吗？”
　　萧知年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配上他尚有些稚气未退的脸，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然而沈辙江深知他的脾性，可不着他的道，不容置疑道：“臣这里只有粗茶淡水，不及宫中的上佳。”
　　“哎呀！就当本殿求你了，让本殿留下啦，本殿可是一大清早到城外给你采来新鲜梅果，瞧！”
　　话罢，萧知年提起手里的编织竹篮，笑着在沈辙江眼前招摇似的晃了两晃。
　　篮子里满满当当装着一筐子鲜嫩梅果，色泽红艳，上头仍颤悠悠挂着晶莹欲滴的露珠，很是诱人去品尝。
　　两三年前，沈辙江独行出游无意间发现郊野十里远处有座农庄拔地而起，打听之下得知原来是一位李姓江南富商到京城游赏时觅得良机，遂花了笔大价钱买下一块地皮，雇农户种些当季蔬果，专供玩客采摘以作消遣，只需在进园前付十文钱即可。
　　沈辙江觉得新奇极了，加上那时候心烦意乱无处排解，便也跟着进去瞧一瞧。
　　种类繁多的果品当中，他独爱于梅果，口感酸涩夹甜，于是贪嘴多吃了两枚。
　　后来这件事不知怎的就传到萧知年耳中。
　　沈辙江虽是喜爱，自己却也不愿意沾得满身污泥亲自去摘，倒是萧知年回回登门，碰上恰当时节总要给他捎来，解他的馋意。
　　目光越过果篮落在萧知年的明朗脸庞，展颜灿笑着，沈辙江这才注意到他翘起的几缕额发蹭到泥土，推脱的话愣是再也说不出。
　　想必是风尘仆仆赶来。
　　“殿下请进。”
　　沈辙江作出退步，转头吩咐怀文道：“沏一壶松叶翠衣，再拿热水与巾帕过来。”
　　“可是......”怀文有些迟疑。
　　松叶翠衣是府中最是名贵的茶叶，沈辙江平日在家也舍不得喝。
　　“快去。”
　　沈辙江打断他的话头。
　　怀文无奈应了声是，暗道大人待殿下比待他自己还要好，想归想，但还是退下忙活。
　　萧知年全然不懂其中缘故，笑嘻嘻地跟在沈辙江身后。
　　那抹清瘦挺拔的月白色身影犹如水波在夜风吹拂下轻轻泛动着，直荡入他的眼底。
　　沈辙江一定是世间最好看的人，他可喜欢了。
　　“府中简陋，请殿下莫要见怪。”
　　“嘿嘿！不见怪不见怪！”
　　萧知年高兴还来不及，兴冲冲地坐到沈辙江旁边的位子，把果篮往桌上一放，道：“先生快尝尝吧！”
　　沈辙江拗不过他，拈了一颗往嘴里送，酸甜汁水自舌尖漫开，令他忍不住再多吃一粒。
　　等吃到第五颗的时候，一抬眼见萧知年正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看，沈辙江像是被烙铁烫到般，心中一颤：“做什么？”
　　“看来先生是真的爱吃梅果，眼下果实结得正好，”萧知年笑问，“先生明日可有空，与本殿一道去农园，怎么样？”
　　“臣明日给殿下讲习。”
　　萧知年不乐意了：“先生怎么整日只想着给本殿讲那些无聊又枯燥的经书，本殿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不想学。”
　　要不是可以与沈辙江待在一块，他根本懒得动一下眼皮子，听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狗屁圣人道理。
　　沈辙江神色淡淡的：“殿下是国之皇储，理该修身养性治国理政，切莫浮躁。”
　　与此同时，怀文端来了热茶与热水。
　　沈辙江先是打湿毛巾，递给萧知年擦洗，萧知年没有接，反而将脸凑近沈辙江道：“本殿还记得幼时，先生曾给本殿洗过脸，你再给本殿擦一擦吧。”
　　沈辙江不随他得意，淡声道：“殿下年岁不小了。”
　　“本殿看不到，先生帮本殿。”
　　萧知年继续耍赖。
　　良久，一声叹息很轻地响起。
　　倒是沈辙江先软下心来，他握住尚留有余温的热巾帕细细地擦拭着萧知年发上的污脏，眉眼低垂着，专注而认真。
　　令萧知年竟是一时看呆了。
　　沈辙江不是那种一瞧就觉得是待人亲切之人，琥珀色的眼眸里总有种极轻极浅的疏离，鼻梁瘦挺，因久病缠身，薄薄的嘴唇长年泛着失血般的苍白，显得又是淡漠又是端静。
　　胜在一身风骨，如悬峰松木，亦如破岩苍竹，端的是清风亮节。
　　“好了，”沈辙江将那毛巾放回水盆里，又倒了松叶翠衣茶给萧知年，道，“招待不周，殿下喝过茶便请回宫吧，臣有些事，也该出去了。”
　　萧知年问道：“先生要去哪里？”
　　沈辙江看了他一眼道：“韩大人府邸，臣同他今日有约。”
　　“又是韩子棠？！”

作者有话说

　　新文，如果有不喜欢的动作或语言可以吐槽，但不要吐槽作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