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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一些纷争   “哎哟 ...

  •   “哎哟,这孩子。”鬼婆婆从位置上站起来,牵起程宁的手,想将她往远处带,嘴里还说:“小孩不要来这种场合,会吓着你的。”

      “我们要打回去。”门口的一个妇人将头凑到程宁的眼前,一双眼里全是认真,缓慢地对程宁说。

      起初,程宁在疑惑她到底在说什么,但很快,她的大脑皮层瞬间通电,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一切。

      为何这里在这一天,在她如实告知姐姐的存在后,会聚集这么多人。

      会有那么多人将目光定格在她身上,会有人不顾鬼婆婆的冷眼,也要将真相的那张纸捅破,将一切都摆到她眼前。

      她早就知道了,这是她的命,选了这样的路,就该担这样的责。

      “我不同意。”似乎吃饭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了。

      无数道目光或锋利或疑惑朝着程宁而来,她身旁鬼婆婆正紧紧抓着她的手。

      最上方,鬼老头还坐在那里低头抽着那杆旱烟,程宁是听鬼婆婆说,才知道啊鬼老头抽的是旱烟,味道很大。

      “继续说吧。”只剩下呼吸声的大堂之上,只有鬼老头一人鼓励她。

      “或许有其他的办法。至少不能再一味的发动战争了。从前我和我的朋友认为人鬼两族对立在于两族的修炼方式相互对立,我们称之为基因上的对立。可现在我发现不是,人鬼并不是基因上的对立!”

      “那既不是基因上的对立,那么就一定有一种方法可以实现两族的和平共处。解除天罚,实现两族的和平共处,不再积压仇恨,抛弃从前的旧怨,这才是我们应该走的一条新路,也是我们唯一能走的一条坦途。”

      “三十五年前你的母亲也是这样说的。”鬼老头左下方第一位坐着的老者说。

      “我知道,她当年没选错,她生出了我,我会继续走她的老路,我是她的女儿。”程宁答。

      “诸位,千年万年永不休止的战争给各位带来了什么呢?谁家没有亲人死在战场上呢?可得到了什么呢?我们依旧在这里,永恒忍受脚下贫瘠的土地,忍受亲人战死的悲伤。”

      “可若有一种方法能改变,能改变千万年来的宿命,能改变世代的贫瘠,能改变子孙的未来,试一试吧。我邀请你和我一起。”

      程宁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她的外公还在抽旱烟,枯老的面容上是刀刻的皱纹;从她外公身边一一看下来,年老的的人面容大致相同,脸上皱纹的缝隙里刻满了这个族群的悲歌;青壮的,脸上始终蒙着一层土色,永远不见天日,怎也驱散不开阴霾;妇女怀中抱着孩子,手边牵着孩子,可出现在程宁眼前的孩子数量太少了,好似这片土地已经失去了生育的功能。

      她身边,她的外婆正牢牢抓紧她的手,脸上写满紧张,眼里全在劝她:好孩子,听大人的安排,你还是个孩子,不该出现在这里,一切都有大人的安排。

      她看清了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他们都不信眼前突然冒出的年轻人口中的“新路”和“坦途”。

      她没有生长在这里,她只是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带着一半鬼族血脉的孩子。

      她的外祖父母会因为血缘而偏袒她,但在这里的鬼族人不会。他们不会傻到相信一个由人族养大的半人半鬼的异类。

      “我知道,我不是我娘。”

      “你知道就好。”鬼老头吐出口中的烟,“你要让他们信服你,你必须许诺什么,并且让他们看见,你有能力完成你的许诺。”

      程宁想,她曾经许诺过什么呢?

      她许诺要成为剑道丰碑,她没做到。

      她许诺她将终身鄙弃鬼术,再也不会使用鬼术修炼,她没做到。

      她许诺她不会踏上解除天罚的道路,她没做到。

      她许诺她会解除天罚,复活姐姐,她正在路上。

      她许诺同门手足的亲师兄妹不会彼此伤害,她要去做。

      她还有什么是能许诺的呢?肉身是父母赐予的,修为是师父师兄教导的,信仰是仇人引路的,唯有一颗跳动的心脏,脑中的思想和精妙的双手完全属于她,谁也抢不走。

      “我许诺,我将捍卫你们的利益,寻找合适你们的生存之道,改良脚下的土地,改变死亡的虚无之海,寻求和平,抛弃战争与仇恨。若我做不到,那便将我的心挖出来,埋在脚下的土地中为它添妆,你们可任意操纵我的身体和思想,用我的血□□迫或要挟被天罚困扰的人族,逼他们——若想要我的身躯来解除天罚,那么必须让出富饶的土地,让你们生存。”

      “我将在天地间,众目睽睽之下起誓,我将完成我的诺言,若我不行,血任能者喝,肉任能者吃,谁能谁便踩着我的尸骨上。”

      大堂之上依旧安静,异常安静,连呼吸声都浅。

      “可我们不能没有准备。”鬼老头基于现实考虑,“你要留在这里,你是筹码,而我去与人族谈判。”

      “我想回去看看。”

      “为何?”

      “那里有我想见的人。”

      “想见谁,我替你绑回来便是。”

      “萧啸。”

      满堂的族人离开时,总会再一次审视程宁。堂上与程宁搭话的老人走到程宁身边时,重重将手掌拍在她的肩头,“你娘当年也这样,可也死了。”

      程宁答:“我知道。”

      老者离开。

      一个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离开时要来揪程宁头上绑着的发绳,被他母亲阻止。

      孩子的眉眼间不见愁容,只觉得好看就像攥在手里。

      人潮在程宁的身边涌过,她静静地站在门口,偶尔几个身形健硕者,需要从她身边侧身而过,她也没让。她自然地站在那个位置,并不因外物的变化而改变。

      她的内心早已翻腾开,像一汪沸腾的海洋,汹涌的情绪对冲后只剩下一方平静。

      没人应许她的承诺,只有她自己会珍重再珍重。在鬼老头和鬼婆婆眼中她是个小孩,在其他的族人眼中,她只是一个突然冒出来,口中喊着光辉正义的初生牛犊。

      很少很少很少人会将少女澎湃的誓言放在心上。

      战争并不会迅疾地到来,它需要诸多准备,需要一触即发的契机,它也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反对而延缓它到来的脚步。

      程宁很清楚地看明白了这一点,她也需要准备。

      他们找出来尘封已久的船只,船杆上又重新挂上旗帜,洗清船只上的淤泥和灰尘,黑色木板缝隙中有些泥泞已无法洗清,他们也不做挣扎。

      “当年,人族是如何连通鬼族,两族是如何达成一致决定去解除天罚的呢?”

      她站在船头,咸湿的海水的气息十分浓郁。

      “他们来这儿又不会死。”鬼老头说得十分鄙夷,“只会失去他们赖以生存的灵气和修为,那群胆小鬼便不敢再来了。”

      “那当年呢?”

      “当年那群怕死之人被天罚吓破了胆子,横竖都要死,重赏一下就有那么一两个胆子大的划着一叶小舟到了这里,带来了消息,丢掉了性命。”

      “你们杀了他们?”程宁接着问。

      “他们自己杀了自己。”

      程宁没听懂,鬼老头不再继续解释,转而去巡视船只的安全。

      他们此番前往天和大陆带足了人手,且并不愿意带上程宁。程宁争过,但没有结果。

      此路不通,再换一条路便是。

      底仓还有一个小可怜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就他一个人。

      “这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程宁温和地询问。

      那人显然认得程宁,面上十分腼腆,磕磕绊绊地说:“……很快了……很快。”

      程宁眉眼都快笑弯了,闲聊了两句,离开了底仓,在鬼老头的注视之下,与鬼婆婆回去了。

      船只很快抖擞开来,在程宁的注视下迅疾向对岸飘去,比她来时漂得快多了。

      她摇摇头,离开了那条海岸线。

      海水是黑的,时不时出现在她的鼻孔附近,跃跃欲试。

      船就在眼前,而最底下紧贴海平面的某一个木板松动,露出一张人脸,兴奋地向程宁招手。

      程宁抓住了他的手,顺势来到了昏暗略带腐朽气息的底仓,“干得漂亮!”她夸奖后,一个剑柄,就将人拍晕。

      她不知道在底仓待了多久,她不能如此之早的出去,她头顶上有些人在不停地走动和交谈。

      松掉的木板被程宁牢牢地嵌回去,百无聊赖,她拍着木板说:“辛苦你了,老家伙。”

      另一个海岸线终于可以隐约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头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杂乱频繁,趁着天还是灰蒙蒙的时候,程宁悄悄地溜到鬼老头身边。

      “真巧啊!”

      “不巧。”鬼老头倒不惊讶,平静无波地问程宁:“底仓的生活如何?”

      程宁嘿嘿笑,只见牙齿不见眼睛,什么也没说,只有嘿嘿的笑声。

      “别笑了。”鬼老头的视线看向前方,“我们要到了。”

      十四年了吧,他又重新踏上这片土地了,心中好战的因子在熊熊跳跃,曾经埋藏的伤痛再度回到眼前。

      而他老了。许多故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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