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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我与母亲 程宁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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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宁被带到一个房间。
黑色的木门被推开,两位老者站在她的身后,房间的全貌在她眼前展开。
与外表的形象不同,房间内的布置非常温馨,一道屏风分出内外室,外室规矩、干净,一方漆黑书桌,几把黑色椅子,书桌上摆着几本泛黄书籍,几只毛笔挂在笔架上,早已干涸多年。
屏风上丝线细细勾勒春日桃树随风散发自己的花瓣的情景。
绕过屏风,内室则摆放着主人喜爱的一切。
软滑的绸缎挂在两边,充当床幔,垂到地面;床的左侧是一张梳妆台,上面还摆着胭脂水粉,铜镜立在此处,平静地映出画像;床的右侧摆着一张软榻,软榻后方是扇小窗,窗纸是淡粉色,有着泛黄的边。
软榻旁还有一个高柜,上面摆着主人喜欢的一切稀奇古怪的东西,程宁一眼看中了高柜上展示的褐色石头和黑色树叶。
她凑近去看,上面摆的东西,绝大部分她都喜欢。
她回头,打算将探究的目光投向鬼老头和鬼婆婆时,余光无意扫到另一面墙上的画像。
那张脸,好像她,又或者说,她好像画中的那个人。
画中女子梳着双螺髻,别着两朵小花,碎发毛茸茸垂在脸颊旁边,软乎乎的脸蛋上带着笑,一身鹅黄的衣裙,手里提着兔子灯,正是十四五岁的样子。
程宁终于明白鬼婆婆为何能一眼认出自己了,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感叹。
苍天弄人啊!
“这就是……我娘?”她问得犹豫。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鬼婆婆拉着她的手,与她一同站在画像之下,“我女儿可乖了,小时候我叫她在那儿乖乖待着等我,她就在那儿乖乖待着等我。饿了也不哭,我问她饿了,她就眨巴小眼看着我,我说去给她拿吃的,她就对我点点头。”
“从小睡觉不哭不闹,一睡就是一整夜,从来不半夜闹人。读书也乖,记性好,看几遍就能记住,说出来有理有据。我从前常领着她在那儿读书。”鬼婆婆指向软榻,“她摇头晃脑的,真可爱。”
鬼婆婆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仿佛一切都还在眼前。
“带她出去,那孩子也乖,见人就笑,甜甜的。人人都说我有福,生了一个福星女儿。”
程宁不知回答什么,也不想打破话语中的美好,她记得还有一个人,她回头去看,枯瘦的老人站在她身后,竹竿一样挺直,眼睛在看墙上的画,眼神里带着慈爱的光。
“然后呢?”程宁真的很不忍心,但她也心急,她想知道更多,想回到原本的世界,“……当年……发生了什么?”
鬼婆婆脸上的笑迅速消失,一股怨恨出现在她的脸上,连带慈爱的面庞都开始扭曲。像换了一个人,她死死捏着程宁手臂上的软肉,红唇上下开启,说出来的话像是要索命。
“都是你,不听话,非说你能解决,可结果呢?我不同意你与那人族死仔,我还我女儿命来!我恨你,你骗了我!”
言语颠倒。
鬼老头上前,一手摁在鬼婆婆的肩头,一手掰开鬼婆婆的手,解救了程宁。
程宁的眼中再次出现那张极为瘦削深刻的脸。
“她精神有问题,别介意。”鬼老头简略解释,“你师父没对你说过曾经的事情?”
“你还知道我师父?”程宁惊讶。
“我什么不知道?”鬼老头话虽如此说,但语气并未带自傲,反而给程宁一种十分沉重的感觉,“那些年是两族来往最密切,最和平的几年,后来都遭到了反噬,有了那场战争。”
“为什么?”程宁还是问。
鬼老头将鬼婆婆带到软榻上坐下,从袖子里拿出一颗药丸,让鬼婆婆吃下,背对程宁看向窗外血红的大地,“当年,呵!”
“当年年轻少壮的金宗主推算出天罚,那群享尽了好处的人竟开始害怕无子孙传世了!他们制造了许多东西,挨个挨个的试,终于让书信往来长了腿,跨过了茫茫虚无之海,送到了我眼前。”
“我起初并不想管。死就死呗!亡族那便亡族呗!你睁眼看看,生活在这样一片贫荒至极的土地上,我活着与死有什么区别?不能引灵气入体修炼,便永远是弱者,只有飘过虚无之海,到那片富裕充满食物的土地之上,我和我的族人才可能变成强者,没办法,这就是生存之道。”
“可对手也不是等闲之辈,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世世代代,结局都是一样,说实话,大部分的族人都死心了,哪怕是看见了天罚降临,也希望天罚快一点给众生一个痛快,免得无知小儿长大后详熟了世事,又要为世事痛苦。”
“是我那唯一的女儿——你的母亲!”
“是她!她跪在父母族人跟前,声声诉求,亲口保证,她想试一试那人族的法子,她想试着漂洋过海去相信仇人,她想去寻一个解救之法。”
“我与她母亲心软,容着她去了,谁料是一去不回。”
“她抽走了我全部的心血,留下我这一个空心人。”
“你为何要回来?你本可以留在那片土地,靠着你父亲给你留下的人和东西安稳度过一生。”
鬼老头说完一切,转身看向程宁。
两道目光都在程宁身上,在寻求一个答案。
那真挚中夹着千万说不明道不尽的仇怨的眼神,让程宁心口发慌,难过的情感从心脏开始,一圈圈往外波及,遍及手脚。
“我也在走那条路。”程宁羞怯地笑。
“逆女!”
毫无疑问,她收到了反对。
“你可知道那狗屁金门宗研制出来的狗屁地阵是吃人的!是要死人的!而你的父母就是被献祭的对象!你还去干嘛?你脑袋被人养坏了吗?”鬼婆婆忽又正常了,在听见程宁的回答后,她咻一下从软榻上跳起来,抓着程宁的手,絮絮叨叨,又是一长串。
说完,她盯着程宁上下打量,试探地问:“你师父逼你去的?”
“不是。”程宁小心解释,“是我自己想的。你们不觉得这种事情很酷吗?万千性命系于一身,手中之剑可斩千万年仇怨!剑修生下来就应如此,顶天立地之人就应如此,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一己之身,成就永世伟业!”
说去理想,程宁自然满脸笑意。在鬼老头的眼中,程宁的脸逐渐与她身后画像之人的脸重合。
“平白送死。”鬼老头给了四字评价。
“可这是一件好事!”程宁还要争辩,鬼婆婆拉着她的手说:“傻孩子,这对你可不是好事。”
鬼老头则怒目圆瞪问她:“你娘活下来了吗?”
程宁心中发堵,“那后面呢?我娘离开了这里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死?又为什么会有后面的战争?为何又到了今日?”
三人相互看着,谁也未先说话。最后是鬼老头继续转身,看向窗外后,缓缓道来曾经:“为了将你抢回来。”
“什么!”程宁忍不住惊呼。
“什么为了我?”
“什么是为了将我抢回来?”
“自然是那场战争呗。”鬼老头语气颇为轻松,像随便闲谈,他转身观察程宁的脸色,继续说:“我想将自己的孙女带回来,而人族那群丧心病狂的狗东西却将你藏起来。在他们嘴里你是唯一能进入金门地阵的希望,是他们随时要送出去的祭品。”
“后来我失败了。”说起曾经的失败,鬼老头无比懊悔,“战败了!”他轻声叹息。
“既然你长大自己回来,那便留在家中,别往外跑了。”
“不行!”程宁下意识拒绝,话说出口瞅见鬼老头和鬼婆婆的脸色,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她替自己找补:“我想办的事情还没有办完,我要回去。”
“回去继续解除天罚?”鬼老头讥讽她,“别做这个美梦了!你的父母还有那年轻力壮的金宗主夫妻可都是难得的天才,他们不都失败了嘛。如今他们都死了,还有谁能帮你呢?我可记得人族最精壮的那批人都死在了最近的大战之中。”
“还有他们的孩子。”程宁为自己辩解。
鬼老头看着她笑,似乎在笑年轻人热血上头永远不听劝告,永远认为自己可以,永远觉得自己会是改变一切的人,认为一切永远会按照她们的想象发展。
“当年你的母亲和你一样,可结果呢?”
如此质问,程宁自然说不出话。
鬼老头继续攻击,“结果就是身死魂消。人族有几个人记得她呢?有几个人感激她呢?有人给她修书立传,传颂于世吗?人族的史书上会写着一个外族人为他们奉献了生命吗?有几个人因你父母做出的贡献而善待你,而不是算计你呢?”
“去拜拜你的爹娘吧。”
“我的爹娘分明葬在无垢山的思园当中啊!”程宁再次震惊。
“哦。”鬼老头波澜不惊地解释,“那是个假坟。当年那场战争,我将你爹娘的尸体都抢回来了,只是没能将你抢回来。我自己的女儿,死了也讲究落叶归根,岂能葬于他乡。至于你的父亲,他既然跟了你的母亲,嫁妻随妻,那自然要按我鬼族的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