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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升极乐,莫沉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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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什塔达,相传是亡灵升天或转世的必经之所,是宇宙的轴心。藏族人相信,若绕此山转一圈,可消此生业障;若转十三圈,则免亡人地狱轮回中五百年之苦。
“嗬…呼…”白凡按下便携式氧气罐阀门,猛吸了一口氧气又吐出,从短暂的缺氧中缓了过来。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的金字塔形的雪山,给自己加把劲似的,自言自语道,“还剩半圈就转完第十二圈了。”然后把氧气罐重新塞回背包夹层,低头继续加速向前。
从今早出发开始,他心里就一直默念“十二”这个数字。今天转完第十二圈之后,距离最终目标就还只差一圈。
三年前他曾到过这里采风,与岳会川一起。只不过连一圈都没有转完。同样是从止热寺出发,依次翻过卓玛拉垭口和天葬台,却没想到继续往前到达药师佛沟的山坳时,雪崩来临。
这次来只有自己一个人,轻装上阵,没有背着沉重的相机设备。除了一些必要的徒步用品,包里只有一幅经幡,以及一张轻飘飘的照片。
站在“南华大学”四个劲朗的大字旁,岳会川身着灰领黑色学士服,意气风发,星眸飞扬。
“看这里!”白凡盯着取景框,出声示意他做好准备,“三、二……”
“白凡,我爱你。”在即将准备按下快门的一刻,岳会川打断他,不顾周围人潮环伺,喊出这独一无二的最终倒计时。
作为一名自然风光摄影师,白凡更擅长于记录各种奇观异景、鬼斧神工,却一不小心因为岳会川也闯入了人像摄影赛道。作为镜头下唯一的人像模特,岳会川曾被自己拉着尝试过各种风格的艺术照,偏偏被这次带来的是相册里看上去最普通的一张。
岳会川是一名地质学家,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信奉实践探索出真知。故他走后的三年内,除了定期扫墓,白凡连给他烧个纸钱都没有,只在家里挂满了他的照片。镜头下的他仍旧鲜活生动。
白凡觉得,只要自己能看到,能想念,他便无处不在。
然而每逢祭日,看到墓园里冰冷灰色的遗照,他才会被短暂地拉回现实。已经是第三年了,想起阿什塔达的传说,他怕岳会川也入了地狱,不得解脱。所以再次来到了这里,替对方祈福。
智能手表显示今日份徒步还剩最后十公里。他计划回到止热寺那边的茶馆补充些能量,休息一夜,明天冲刺最后一圈。
终于在天彻底黑之前绕回了“博巴茶馆“,老板娘正坐在门帘外嗑瓜子,赶忙迎他进去,“又绕完了一圈回来了。”一模一样的场景让他恍惚,自己是不是第一圈才刚结束。
在这已经连住了十二天,白凡与这位热情的藏族大姐已经十分熟稔,“晚上好,阿佳。”他舔了舔起皮的嘴唇,把背包放到卡垫上,“来休整最后一次,老样子。”
老板娘利索地给端上“三件套”:肉饼,甜茶,藏面,又坐到了对面。这位藏族女人汉语极好,人也健谈,“累坏了吧,我早就和你说过,你们汉族人转十三圈会很辛苦。”
白凡端起甜茶饮了一口,“得十三圈才能有用。”
她双手合十,轻念道,“????????????????? ?????????????????????????????????。”
“扎西德勒,愿你业障净除,福慧增长。”
不,他心想,我想求的是爱人永升极乐,莫沉轮回。
吃完饭简单洗漱后,和衣在通铺一角躺下,他累极了,又摸了摸外套内兜里的照片,才放下心沉沉睡去。
“小帆,小帆。”白凡怀里揣着一本《纽约摄影学院用光教程》,刚一出教学楼,就听见岳会川在背后叫他。
回头,只见他快跑几步赶上来,“吃冰棍,都快化了。”紧接着一把伞遮到了自己头顶。
上午最后一节是人像摄影课,白凡的专业分流方向是自然与艺术摄影,人像摄影只是一门选修。如果岳会川不是这门课的兼职模特之一,他打死也不会顶着个烈日学拍什么各种“某某风人像艺术照。”
“我看课表今天不是安排的你。”白凡拆开雪糕袋,椰子味的雪冰,最喜欢的口味。他咬了一口,嗓子里的干热立刻被缓解。
岳会川接过他手里的垃圾袋,又递上一张纸巾,“给你送伞,顺带和人换了。”
白凡堆上满脸心疼的表情,“把你脸晒黑了可不行,跟着你屁股后面的学妹数量会大幅减少。”
“什么学妹,”岳会川凑过来,额头满是汗珠,咬了一口冰,“你在我旁边,没人敢跟。”
“那当然,如果我在,就都倒戈到我这了。”
岳会川大言不惭,“肥水不流外人田,倒戈到我的帅气老婆这里也不亏。”白凡抬手就要捏他后颈,他跑开几米,又立马返回来重新替他遮阳,一本正经地靠近说,“老婆晒黑了可不行。”
是了,这一定是梦,因为这只是大三上学期度过的平常的一天。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年,岳会川人也没了三年,怎么自己梦中的细节越来越清晰了?
画面一转,老师就已经架好机器了,要每个人选择自己的机位。好几个女生选了离岳会川脸最近的,要么是直接对着正脸,要么是略偏侧脸。白凡不屑于争抢,潇洒地选了正对他耳后,只稍稍看见一点侧脸的机位。
定格的一瞬间,取景器里的那张脸偏过,假装不经意斜睨过来,微微笑着。
汗珠沿着他的侧脸滴下,被烈日一照甚至还微微泛光,鼻梁挺括,眉骨高挑,眼尾上扬。面部轮廓分明,骨相完美到也可以去美术系做素描课模特。至于身材,别人只能看见他穿衣显瘦,只有白凡才知道,脱衣也很有肉。
等他抬头,把眼睛从取景器移开,明明刚还在画面的里的人却不见了。
白凡猛地睁眼醒来。
他摸到枕边的保温杯,拿起喝了一口,稍微缓了缓。阿什塔达所处的那曲地区平均海拔超5000米,日照强,昼夜温差大,常年又不降水,导致气候干燥。床上电热毯开的档位高,此刻他感觉外皮冷内里热,喉咙干痛。真想来一支椰子雪冰。他闭上眼睛,翻来覆去了好一会也没再睡着,索性走出帐篷外,不顾喉咙难受,点了支烟。
黑夜中不见阿什塔达的身影,只见天幕铺满璀璨繁星。走进屋内搬出设备,架好,设置长曝光,大光圈。既然带着设备来了,那就顺手采一组高原夏日星轨素材吧。
采完图收拾好,天已微亮。老板娘走出了帐篷,“起这么早。”
白凡熄灭了手中还未抽完的烟,“腿乱的睡不着,您也起得挺早。”
“我看着,今天的天气不像是多好,可能会下雪,不过神山会保佑你们的。”雪山脚下,六月飘雪也是常事,不足为奇。紧接着她又用藏语念叨了几句,他丝毫听不懂。
太阳没有升起,看来今天路真的不会太好走。把机器收好,继续寄存在这里,白凡略整理了下背包,打算即刻出发。远处阿什塔达只露出了下半边山体,上半边全部被云雾遮挡,丝毫不可见。高原的寒风可飞沙走石,他仔细戴好防风面罩,只把眼睛露出来,又反身进屋换了根更粗的登山杖。
“小伙子,你等一下,”老板娘追出来,往他手腕上套了根黑白螺旋相间的细绳。“这是九眼金刚不灭绳。你是我这里第一个转十三圈的汉族人。戴着它,保你得偿所愿,平安归来。”
白凡转了转手腕,与她道谢,“好,谢谢阿佳,等我晚上回来。“转身就上了路。
转山的人数与昨天相差无几,虔诚的朝圣者从不会被外界环境阻挠。继续走了不到四分之一,白凡便察觉到这会汉族人少了许多,剩下的基本都是三步一磕头的藏族人。
藏族人体质特殊,由于世代生活在高海拔地区,最终进化出惊人的肺活量,即使他们身处7000米的雪峰,依旧不需要吸氧。近年来,登顶雪山成为一种潮流运动,许多藏族人开始为登山者做职业向导。无论是险峻的萨武神山,还是世界最高埃勒斯雪峰,都已被藏族人涉足登顶。
唯有阿什塔达,无人登顶,也不敢有人登顶。
因为他们信仰本真教,而本真教他们奉阿什塔达为众山之首。如有不敬,则会被山神雍仲降下神罚。众人若想求得其庇佑,需转山、叩头,以表心愿。
这些是岳会川第一次来给他科普的,白凡当时嘲笑他不如去做个神棍。好歹是个正经的地质科学家,非要八卦玄学那一套。
他仿佛天生各种事情感兴趣,懂的也多,不然也不去弄那些硬邦邦的劳什子岩石来研究,“我专门查了资料,那个雍仲,说是骑一头白色公牛,面相凶神恶煞。我们要是遇见了怎么办?”
白凡扬言道,“那就用我信仰的马主教理论怼的他哑口无言。”
现在想起两人之间这些幼稚的对话,他的嘴角还是会不自觉地抽搐。
可现在想想,是不是自己太小瞧这雍仲,所以他就夺走了岳会川,之后再惩罚自己来这里转上十三圈,不然在下边不会给岳会川好果子吃。
风渐渐大了起来,不一会开始夹雪带沙,前方能见度不超过三米。白凡又往上拉了拉面罩,继续往前。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他不得不停下来。
风一大,呼吸就乱了节奏,开始缺氧。手环上显示血氧饱和度为百分之八十五,还好,人是可以根据环境变化来适应调节身体机能的。况且白凡觉得,自己经常跑野外采风,身体强韧度超过普通人。吸了点氧气,觉得差不多了,他便动身继续前往卓玛拉垭口。
渐渐地,通往垭口的路两旁出现了大量五彩经幡,似乎是要指引人们走入极乐。可偏偏卓玛拉垭口被称为“绝望坡”,因为此处是转山途中的海拔最高点,每走几步,心肺就要经受一次考验,意志力就会被摧残一分。
五彩路的尽头是一块不规则巨石,在上面贴上亡故之人的照片,此人就会得到安息。
岳会川绝对想不到,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对着这块大石头研究了好大一番,还凿了点碎末,说要带回实验室研究一番。第二次来,自己的照片就要被贴到这块石头上了。白凡心想“世事无常“四个字,偶尔也会当真是令人发笑。当然,岳会川这次也还是和自己一起来的,别人也别想为了他受这么一遭罪。
最终,白凡几乎是从十步一歇到五步一歇,速度极慢地走到了这块巨石的面前。
上面贴满了照片,有彩色的、黑白的,有老人的,也有小孩的,男人,女人,胄人,博巴人,甚至还有外国人。他挑了一块还算平坦的地方,拿出强力胶,把照片贴在了上面,之后用手拍了几下,最后又拿出一卷透明胶带缠了几圈。做完这些,他实在是力不从心,一屁股靠着石头坐下来。
盯着这张照片,白凡对上面的人说道,“你这张照片看上去真傻,而且也没摆什么姿势,就知道盯着镜头。”因为那时镜头后面的,是自己,“阿川,我想你了。”语气飘忽,话刚出口就被风吹没了。
因为自己,阿川就又犯了傻。三年前在雪崩的那一刻,他直接用身体替自己挡住了落下来的一块巨大岩石。
白凡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胸前已鲜红一片。出发前,两人还专门穿了白色冲锋衣情侣装,此刻越发显得那滩红色触目惊心。岳会川连一句话都没来的及说,他也只能捧起那颗无力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