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旧梦》明月珠

15、降真香 叶流苏

　　叶流苏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她白皙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她看着庄园远处连绵不绝的橡胶林，那片树林翠绿、高大、四季不败。

　　南洋的深秋和故国迥然不同，北平路上多枫树，一到秋季，大街小巷上金黄、橘红的颜色交相辉映。

　　四合院里，总是种着很多柿子树，橙红的果子甜心蜜意，天空湛蓝高远，连风都是凉爽的。

　　叶继先嗜甜，总是趁着秦采薇不在家，偷偷带着叶流苏摘一篮柿子，坐在廊下，父女俩狂吃一通，回家却装作无事发生。

　　可用不了多久，事情就会败露，叶继先和叶流苏都是爱上火的体质，柿子虽好，火气却重。

　　叶继先和叶流苏吃多了，就会嘴角长泡，连说话都费劲。

　　每当这个时候，秦采薇就会训他们俩，可叶继先和叶流苏不长记性，仍然每年都吃柿子，吃不完的，还会晒成柿饼，留到过年吃。

　　秦采薇拿他们俩没办法，只能听之任之了。

　　叶继先这种时候，就会像是偷腥的老猫，悄悄和叶流苏说，“我战胜你妈妈了！看吧，这个家里还是我说的算的！”

　　他才不是同事们背地里说的妻管严呢！

　　每次他这么说，叶流苏就跟着眯眼笑。

　　“叶老师，我背完啦！你快考考我吧！”周承欢跑到叶流苏身边，把手里的书递给她。

　　叶流苏低头，发现小姑娘的眼睛圆溜溜，黝黑黝黑的，小脑袋微扬着，一副你快考考我的雀跃模样。

　　她从回忆里彻底回神，摸摸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好，那我可要考你啦。”

　　叶流苏翻开书，“相逢好似初相识，到老终无怨恨心，承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呀？”

　　周承欢想了想，“我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我们两个人一直保持礼貌，这样我们就算有一天老了，也不会怨恨彼此。”

　　她捏着自己的羊角辫，“可是，叶老师，我和甜甜是好朋友，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最最好了！我一直觉得，我的东西就是她的，她的东西就是我的，我们是不分彼此的。可是，如果按照这句话来看，我的行为有的时候好像不太礼貌哦。”

　　周承欢有时会拿甜甜的发绳扎头发，甜甜忘记带文具的时候，也会直接拿周承欢的笔来用，但承欢和甜甜从没因为这些事闹矛盾。

　　两个小朋友就算真的生气，也是因为她们俩发现对方疑似有别的好朋友了。

　　叶流苏看着小姑娘苦恼的模样，主动蹲下来，和她平视。

　　“如果是最最要好的朋友呢，当然和普通的朋友不一样。人生有很多种感情，亲情，友情，爱情，都是很重要的感情。两个人感情深厚的时候，就会产生亲近感，会不由自主地向对方靠近，会为了对方打破自己的底线，这是很正常的事，”叶流苏眼睛弯弯，像月牙，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温柔，“因为你爱她，她也很爱你，爱是很好很好的事，不要因此苦恼啊，小承欢。”

　　“我就是很喜欢甜甜啊，所有人都知道。”周承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是我的例外，我也是她的例外，这是很正常的事。”

　　叶流苏又考了周承欢几句，周承欢都答上来了，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气氛很愉快。

　　天边忽然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金红色的夕阳被取代，黑沉沉的乌云压了下来。

　　书房外传来了敲门声，叶流苏扬声道，“请进！”

　　张妈从外面推门进来，“流苏，今天看样子是要下大暴雨了，道上路滑泥泞，开车子不安全，我收拾间客房，你就在庄园里住下吧。”

　　叶流苏教了周承欢三个月，却从没在周家的庄园留宿过，她一时有些踟蹰，“可我要是没回去，家里人会担心……”

　　张妈笑了，“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庄园里的电话线还是通的，打个电话让人去你家告诉一声也就是了。”

　　周承欢也拉着叶流苏的手，左右摇晃，“叶老师，你就在我家住下吧，我家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和好玩的……你不是喜欢读书吗？我跟你说哦，我家有一个超级大的藏书室，里面什么书都有哦！”

　　……很大很大的藏书室

　　叶流苏心动了。

　　盛情难却，于是当晚她就在靠近藏书室的客房住下了。

　　晚饭简单却新鲜，白斩鸡配姜葱油碟、清炒虾仁、素炒豆苗、卤豆干、咸鸭蛋、红油萝卜和晾至温热的绿豆粥。

　　叶流苏晚上吃的不多，她吃完饭又陪小姑娘玩了一会儿，张妈给她拿了一套睡衣，“流苏，今晚你就穿这套衣服睡吧，这是二老爷家承琳小姐以前留在这儿的备用衣服，很干净的，没穿过。”

　　叶流苏的目光落在睡衣上，杏色的绸布睡裙，衣裳的料子比她身上的还要好……

　　“现在承琳小姐在外面留学，等她回来，她也肯定不会穿这样过时的旧衣服了，她很时髦的，所有的衣服都要是当季最新款的。”张妈见叶流苏有些迟疑，于是笑着劝慰道。

　　叶流苏这才接过衣服，“那就谢谢你了，张妈。”

　　她拿着睡裙回房间，周家的客房很大，里面有独立的洗浴间，叶流苏洗了个澡，头发湿漉漉的，带着未干的水气。

　　叶流苏换上睡裙，裙摆完全遮住膝盖，只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

　　她想，那个叫承琳的女孩个子肯定比她高。

　　这件睡裙什么都好，就是领子开的稍微有点大，叶流苏对着镜子，不自在地拢了拢领口。

　　今夜的风雨格外的大，算是叶流苏第一次见识到台风天气。

　　她在马来亚也快一年了，也是头一次见识到如此厉害的暴风雨。

　　远处天边的闪电一闪而逝，很快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窗户缝里灌着风，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叶流苏以前在聊斋志异中读过的老妖怪，只不过这个老妖怪披上了一层白布，现下只能张牙舞爪，披头散发地吓吓人。

　　叶流苏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她拿着一盏蜡烛灯台，顺着地下室的楼梯，走进藏书室。

　　她打开门，举高手里的烛台，发现藏书室摆着一整面墙的书，这些书大概得有几百本吧？

　　藏书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很安静，张妈和承欢都跟叶流苏说过，她喜欢读书的话，可以随意来读，不要把书弄坏就好。

　　叶流苏当然不会把书弄坏，她也是一个爱书的人，在北平的时候，她家里也有一个大书架，上面放着海内外的野史逸闻、措辞严谨的科学类书籍、政治经济科普书……

　　那些书都是她爸爸从各处搜罗来的，每一本都宝贝的不行，小时候，她看书的时候喝水，不小心把书弄湿了，叶继先气得半个月没让她吃零食。

　　叶流苏吹灭蜡烛，打开藏书室的电灯，温和不刺眼的光线瞬间盈满藏书室，

　　叶流苏猛地止住脚步，是她狭隘了。

　　她本以为承欢口中很大很大的藏书室是小孩子夸大，没想到当整个藏书室亮起来之后，叶流苏才发现承欢所言非虚。

　　刚才看见的那一面墙，只是藏书室的冰山一角，整个地下室这一层全部都是书。

　　这些书按照门类摆放好，有用线订装的国文书，还有烫金字体的外文书，还有一些各地的风物杂志，图书馆大楼里该有的书，这里几乎都有，甚至很多图书馆没有的书，这里也有……

　　这简直是在自己的家里建了一座小型的图书馆。

　　叶流苏克制地在藏书室里走了一圈，她想，要是她一辈子都能住在这里就好了。

　　她借助梯子，取了一本自己一直很想看，但是图书馆里没有的外文书。

　　外面风雨交加，但今晚，在藏书室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叶流苏灯下看书，体会到了许久不曾体会到的安宁之感。

　　*

　　周承煜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下午刚参加完一场宴会，喝了几杯红酒，此时并没有什么胃口，先去承欢的房间里，想看一眼小姑娘睡得如何。

　　周承欢是个很爱笑的小女孩，她已经睡熟了，躺在柔软的绒被里，眉头舒展着，大约在做什么美梦？

　　周承煜摸摸妹妹的头发，知道小姑娘今天过得很好，就放心了。

　　他没在周承欢的房间里久待，片刻后，就回自己房间洗澡，换上宽松的睡衣。

　　家里的佣人都已经睡下了，外面风声呼啸，他反而没什么困意。

　　他没惊动家里的佣人，自己拿了一盏银质的蜡烛灯台，下楼梯，走到藏书室门口。

　　跟往常不一样，藏书室的门是虚掩着的，周承煜的目光一凛，握紧了灯台。

　　周承煜缓缓推开门，看到一节杏色的裙角，他顺着裙角往上看去。

　　……是她？

　　今天似乎确实是她来给承欢做老师的日子，外面又刮着台风，车子下山很不安全，所以她在这里留宿，是再正常不过了的事。

　　外面的风灌了进来，叶流苏抱着书，歪着头靠在书架上睡着了，她忽然觉得有点冷，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紧自己的双臂。

　　周承煜表情有些无奈，但没有惊动叶流苏，只是拿着烛台悄悄退了出去。

　　*

　　暴雨过后，碧空如洗。

　　叶流苏靠在书架上，手指蜷缩了一下，很快睁开眼来。

　　她昨天竟然在藏书室里睡着了，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张妈在她的房间里找不到她，说不定会着急。

　　叶流苏慌忙站起来，一条柔软的羊绒毯从她身上滑落。

　　她讶异至极，昨晚，藏书室里并没有这条羊绒毯吧？

　　叶流苏拾起羊绒毯，发现上面绣着依兰花的暗纹，仔细嗅的话，能闻到一股很浅淡的降真香。

　　昨天只有张妈和承欢知道她来藏书室了，应当是张妈给她盖的吧？

　　叶流苏将羊绒毯叠得整整齐齐，离开藏书室，回房间的半路上就看见了张妈，她快走几步，“张妈，谢谢你给我盖毯子，我昨天一不小心在藏书室睡着了，要是没有你的毯子，我可能就要着凉了。”

　　张妈愣了一下，“流苏，我没……”

　　周承煜从走廊的尽头走过来，正好听到她们的对话，“叶小姐，昨天在庄园里做客，睡得还好吗？”

　　叶流苏面对他，变得拘谨了不少，“我睡得很好，多谢贵庄园的款待。”

　　周承煜看了眼张妈，笑了下，没说话，摇摇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