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幕初逢 ...
-
宁江市夏末的湿热像一层无形的粘稠胶膜,紧紧裹挟着佳伶中学高二年级的学生们。大礼堂老旧的电扇徒劳地搅动着沉闷的空气,发出“嗡嗡”的低吼,吹出的风也是热的。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汗味、书本味和隐约的驱蚊水味混杂,构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南書锦端坐在靠走道的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即便汗珠已经顺着额角鬓发滑落,浸湿了鬓角,他依旧一丝不苟地穿着秋季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锁骨下方。里面的夏季校服短袖领口整齐地翻折在外套领口下。他修长的手指翻动着摊在膝上的《线性代数及其应用》,镜片后的目光专注,仿佛周遭的燥热与他无关,只有书页翻动时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
“哥,热死了!你是自带空调吗?”旁边的南書粵整个人都快瘫在椅子上,她穿着秋季校服外套——但袖子高高撸起,露出里面印着热门动漫CP的痛衣T恤。T恤胸口的位置已经被汗水浸湿,图案晕染开一小片。她用力地用一本硬壳笔记本扇着风,马尾辫随着动作甩动,发梢扫过南書锦的手臂。
南書锦眼皮都没抬,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素色手帕,默默递过去。
南書粵接过,夸张地叹了口气:“哎哟喂,我的亲哥,都什么年代了还用手帕?老古板!”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抓起手帕胡乱擦了擦额头的汗,顺便把粘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开。手帕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属于南書锦身上特有的、类似旧书页的味道。
邻座的菏霁秋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文静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她悄悄将手机藏在摊开的笔记本下,镜头对准了这对兄妹,手指飞快地按下了连拍键。手机壳上挂满了动漫角色的亚克力挂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屏幕里,南書锦的沉稳克制与南書粵的鲜活跳脱形成了绝佳的素材对比。
讲座台上,教导主任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高三的紧迫性与升学规划。南書锦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片刻,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厚重的铅灰色乌云不知何时已悄然吞噬了大半天空,沉甸甸地压下来。他的视线掠过喧嚣的操场,在掠过一楼空旷的天台时,猛地顿住——一个模糊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一动不动,几乎与阴沉的背景融为一体。
“轰隆——!”
一声炸雷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爆开,震得礼堂窗户嗡嗡作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和窗户上,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狂风卷着水汽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狂舞,也吹散了礼堂里沉闷的空气。
“讲座提前结束!各班有序回教室!注意安全!”教导主任的声音被淹没在雷声和骤然爆发的学生喧哗中。
人群像炸了锅的蚂蚁,瞬间涌动起来。尖叫声、抱怨声、桌椅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南書锦反应极快,迅速合上书塞进书包,同时一把拉起还在手忙脚乱收拾文具的南書粵:“快走!”
雨势极大,从礼堂到教学楼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却如同水帘洞。南書锦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书包顶在南書粵头上,一手护着她,另一只手试图遮挡。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半边身子浇透,秋季校服外套沉重地贴在身上,夏季校服的布料也变得透明。南書粵缩在哥哥的庇护下,还是被淋湿了大半,痛衣上的图案彻底花了。
“啊!我的小唧!”菏霁秋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混乱中,她痛包上一个珍爱的动漫角色挂件被挤掉在地,还未来得及捡起,就被一只匆忙跑过的脚“咔嚓”一声踩碎。她心疼地皱起眉,但也顾不上许多,只能跟着人流往前跑。
南書粵在奔跑中下意识回头想看看闺蜜的情况,却瞥见哥哥南書锦也正频频回头,目光焦急地扫视着混乱的人群,似乎在搜寻什么。她顺着哥哥的目光望去,穿过雨幕,赫然看到一楼空旷的中庭里,那个之前在天台的身影——江洐衍。
他独自站在瓢泼大雨中,夏季校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身形。秋季校服外套像一面旗帜,依旧松松地系在他腰间,被雨水打得透湿,沉重地下垂。他就那样站着,微微仰着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颊和镜片,仿佛周遭的混乱与他毫无关系。
南書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视力极好,清晰地看到江洐衍脚边散落着几张被雨水彻底泡烂、踩踏得不成样子的纸。其中一张,隐约能看到抬头是“省级物理竞赛报名表”,而在“母亲信息”那一栏,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恶意地划掉了,旁边还用红笔(被雨水晕染开)潦草地写着不堪入目的字眼。
高二(3)班的教室暂时成了避风港。学生们大多成了落汤鸡,抱怨着、嬉笑着、互相甩着头发上的水。南書锦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从教室后面拿来的公用干毛巾,沉默地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他的目光穿透模糊的玻璃窗,死死锁定在楼下中庭那个孤寂的身影上。
雨水顺着江洐衍略长的黑发不断流淌,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汇成小溪。细密的雨珠挂在他微湿的睫毛上,又被不断冲刷而下的雨水带走。镜片上全是水,他也没有去擦,只是那样站着,像一株被暴雨摧残却不肯倒下的植物。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下摆,被雨水浸透后颜色深了许多,沉重地坠着。
“哥,你看什么呢?江洐衍?”南書粵凑过来,顺着哥哥的目光也看到了楼下的人,惊讶地张大了嘴,“他傻了吗?怎么在那儿淋雨?不会生病吧?”她一边说,一边眼疾手快地掏出手机,对着楼下连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飞快地发给菏霁秋,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霁秋霁秋!新素材get√!绝美破碎感!淋雨小可怜!绝了!速存!!”
菏霁秋正在心疼地擦拭自己湿漉漉的痛包,看到消息,也凑到窗边看了一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回复了一个“(☆▽☆)”的表情。
南書锦没有理会妹妹的咋呼。他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视线下移,落在自己课桌抽屉里。抽屉半开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折叠伞。伞是深蓝色的,很朴素,只在伞柄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小小平安符,是他母亲去本地有名的白塔寺求来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去拿那把伞。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冰凉的伞柄。然而,下一秒,他的手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紧紧攥成了拳,手背上隐约可见青筋。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涌:一丝本能疏离,一点不明的疑虑,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被楼下身影触动的不忍。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窗外的雨声、教室里的喧闹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南書锦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个固执的身影,雨水无情地拍打着他,那身影似乎微微晃了一下。
南書锦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抽屉!他一把抓起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伞柄上的平安符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晃动起来。
他转身,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出教室门,把南書粵“诶?”的疑问甩在身后。
空荡的楼梯间回响着他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一声声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也敲在他自己莫名加快的心跳上。他下到二楼拐角处时,隐约听到旁边废弃的小储藏室里传来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他脚步微顿,但并未停留。
刚要继续往下,教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班主任李老师压低的、带着忧虑的声音:“……又是江洐衍?这次物理竞赛报名表被撕了?这帮孩子真是……上次篮球赛也是,故意绊他……他爸刚打电话问情况,唉,这孩子……”
后面的话被又一声炸雷轰然截断!
南書锦的脚步猛地刹住!他站在楼梯拐角,握着伞的手骤然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清晰凸起。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沉,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短暂的停顿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脚步比之前更快、更重地向下冲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激起更大的回响,每一步都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一丝难以名状的愤怒。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身上,带来麻木的刺痛。江洐衍闭着眼,任由雨水冲刷,似乎想洗掉什么看不见的污秽。世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隔绝了所有喧嚣和恶意。
突然,头顶的雨消失了。
一片干燥的、深蓝色的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冰冷的雨幕。
江洐衍迟钝地睁开眼。镜片上全是水,视野模糊一片。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几滴雨水顺着睫毛滑落,视线才稍微清晰一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穿着干净校服裤的腿,然后是深蓝色的伞面。他微微抬起头,对上了一双隔着镜片、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是南書锦。他撑着一把伞,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半边肩膀还暴露在伞外的雨里,很快就被打湿了。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只是那样看着他。
距离很近,近到江洐衍能看清南書锦被雨水打湿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近到能数清他浓密睫毛上挂着的小小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青草泥土味,还有南書锦身上传来的、干净清冽的皂角气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密集鼓点。
南書锦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自己同样湿透的秋季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干燥的备用毛巾——和他给妹妹的那块一模一样,素色,叠得方正。他生硬地伸出手,将毛巾递到江洐衍面前。
江洐衍似乎还没完全回神,足足愣了三秒钟。他低头看了看递到眼前的毛巾,又抬眼看了看南書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湿透的夏季校服紧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胸膛。腰间系着的湿透外套下摆沉甸甸地坠着,隐约能看到内衬上用深蓝色丝线绣着的、几乎被水浸得看不清的“JXY”三个字母缩写。
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冰凉。在接过毛巾的瞬间,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南書锦同样带着湿意却温热的手指。
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两人同时猛地瑟缩了一下,迅速收回了手。毛巾落入江洐衍手中。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块干燥柔软的布料,指尖传来一丝暖意,驱散了少许冰凉。
“走吧。”南書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雨天的微哑。他微微将伞向江洐衍那边倾斜了一些,自己大半个肩膀彻底暴露在雨中。
江洐衍默默地点了点头,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镜片,然后沉默地跟在南書锦身边。两人共用一把不大的伞,在滂沱大雨中向教学楼走去。
伞下的空间狭小而微妙。他们默契地保持着一点距离,肩膀偶尔会因为步伐不一致而轻轻擦碰,又像触了电似的迅速分开。雨水在伞沿汇成小瀑布,在他们脚下溅起细碎的水花。南書锦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步伐沉稳。江洐衍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踩在水洼里。
在路过一盏昏黄的路灯时,灯光透过伞面缝隙短暂地照亮了江洐衍垂在身侧的手腕。南書锦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瞳孔骤然一缩——在那苍白的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隐约可见几道深浅不一的圆形旧疤痕,边缘模糊,像是长期用指甲用力掐出来的痕迹,新的叠着旧的。
快到教学楼门口时,江洐衍的脚步突然停住。他转向旁边廊檐下的一台自动贩卖机。南書锦也跟着停下,伞依旧稳稳地遮在他头顶。
江洐衍从同样湿透的裤兜里掏出几枚湿漉漉的硬币,动作有些笨拙地塞进投币口。他按了两个按钮。哐当两声,两盒冰镇的柠檬茶滚落出来。他弯腰取出,将其中一盒塞到南書锦手里,动作依旧带着点迟钝和生硬。柠檬茶的铁罐冰凉,带着水汽。
“谢……谢。”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盖过。
南書锦低头看着手中的柠檬茶,又看了看江洐衍。就在对方准备收回手时,他的目光锐利地捕捉到——江洐衍湿漉漉的右手掌心里,似乎用蓝色钢笔写着几个字!字迹被雨水晕染开,模糊不清,但那几个扭曲的笔画组合起来,隐约能辨认出是:“没妈的孩子”。
蓝色的墨迹化开,像一道道蓝色的泪痕,蜿蜒在他冰冷的掌心。
两人沉默地走上楼梯,回到高二(3)班教室门口。雨声被隔绝在门外,教室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南書锦收起伞,水滴顺着伞尖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看了一眼浑身湿透、显得有些狼狈的江洐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到了。”语气是重组家庭兄弟间应有的、近乎刻意的疏离礼节。
江洐衍点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攥紧了手里那块已经半湿的毛巾和那盒冰凉的柠檬茶,没有再看南書锦,转身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
南書锦回到自己座位,南書粵立刻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用口型无声地说:“有情况!”同时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是菏霁秋发在她们三人闺蜜小群里的消息。群里已经被南書粵偷拍的九宫格照片刷屏:从南書锦在窗边凝望,到他拿着伞冲下楼,再到两人在伞下对视、递毛巾、江洐衍塞柠檬茶……每一张都抓拍得恰到好处,充满了故事感。最后一张是南書锦半边淋湿的肩膀特写。群消息爆炸:
霁月書歌:[图片][图片][图片]……書粵!神仙素材!眼神拉丝了有没有!
粵上眉梢:啊啊啊!我就说能成年度爆款CP!这宿命感!这性张力!名字我都想好了,“衍锦”CP!(≧?≦)?
霁月書歌:同意!“衍锦”大旗我来扛!手书灵感爆发中!等我!
粵上眉梢:@霁月書歌姐妹懂我!搞快点!
南書锦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开,拿起那盒柠檬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他想起江洐衍掌心的字迹和手腕的伤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另一边,江洐衍默默坐下,将湿透的毛巾小心叠好放在桌角。他拉开课桌抽屉,想把湿漉漉的柠檬茶放进去,动作却猛地僵住。
抽屉里,原本放着他竞赛资料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有一本被撕得破破烂烂、封面被踩满脏污脚印的物理竞赛手册,被人恶意地塞在里面。手册的扉页上,用鲜红的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充满恶意的字:
“下次轮到毁掉什么?”
江洐衍的指尖瞬间冰凉,比淋了雨还要冷。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窗外。
镜头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窗,捕捉到教学楼外不远处的林荫道上,三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正勾肩搭背地离去。其中一个染着几缕黄毛的高个子,似乎有所感应,回过头,对着教学楼的方向,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充满嘲讽和挑衅的、无声的笑容。雨水模糊了他们的脸,但那嚣张的背影和姿态,却清晰地烙印在冰冷的空气中。
雨,还在下。佳伶中学的雨季,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平静校园的水面下,汹涌的暗流已然开始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