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花浇灌指南》日日桉

68、倒春寒（3） 你千万不能

　　沈又一的回答唐画不喜欢。
　　他又在敷衍他。

　　唐画静静地盯了他一会，那点子期待又落到了谷底。
　　“那回酒店吧，是不是快可以回家了。”

　　沈又一点头：“嗯。”

　　一路无言，唐画偏头，额头一半贴在玻璃窗上，窗外景色流过，却在他眼中留不下分毫。
　　沈又一一直给他泼凉水！

　　唐画的牙都咬紧了。

　　归根结底，他的意思不就是，他把唐画当他养的小孩，或者弟弟吗？这副娘家人的姿态真讨厌。
　　唐画一点也不喜欢。

　　他还以为……脑中闪过Alpha那复杂的神色，他仍然觉得，那是一种抗拒。
　　他还以为沈又一就是喜欢他的。

　　唐画知道，自己喜欢沈又一这件事听起来可正常了，但一旦换成沈又一喜欢他，沈又一就要被戳脊梁骨了。
　　可那是别人的想法，别人的想法还没有他的重要吗？

　　他没有明确表达是他的错，但沈又一感觉不出来，沈又一就没错了吗？
　　得了吧，别搞这套说服自己了。唐画抬手捂了一下脸。

　　他没有错，确实，没有错。

　　回到酒店后，唐画洗了个澡，还没把头发吹干，先想着看手机。网瘾虽不好，但这么久以来，唐画只能靠上网打发时间。
　　微信跳出来的红点唐画还没看过。

　　百香果。
　　【虽然差六岁确实比差十六岁好接受。】
　　【但你真的想好了吗？】
　　【你们的年龄差距，甚至让你们永远没有待在一个学校的机会，阅历不一样见到的问题也不相同。】
　　【他知道你，你知道他吗？】
　　【可能会觉得我有点多嘴，但你监护人要是真的对你有爱情，才是诡异的事。】

　　每个人都这样说。
　　唐画见怪不怪了。

　　离开沈又一的事他早就想过，只是从十四岁到现在，他得出的结论仍然没有被推翻。
　　结论是，离不开。

　　唐画抬手敲字。
　　【早就想过，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
　　【就算我不是想和他成为恋人的那种喜欢，我也离不开的。】

　　百香果的对话框上方闪了闪“对方正在输入中”。

　　【你现在真的很像个病入膏肓的恋爱脑，知道吗？】
　　【算了，说到底我也没参与过你们的生活，只能通过我的眼界来告诉你这个问题，只是我眼中的不合适。】
　　【加油！】

　　唐画。
　　【……】
　　【我朋友之前也这样说。】

　　百香果。
　　【你朋友说得对，当然听不听随你，反正我会在你背后永远默默支持你的。】
　　唐画噗嗤笑了一下。
　　【谢谢。】

　　聊完想起来，头发还没吹，立刻找到吹风机。嗡嗡响的声音不需要持续很久，他的头发才堪堪到肩膀。
　　但终究太吵了，吵得他都没听见门开了的声音。

　　沈又一接过他手中的吹风机，细心地吹起来。唐画愣了一下就顺从了，能不自己做的事就不自己做。

　　别人的话他不是听不进去，只是有了自己的理念之后很难跳脱出他圈定的范围。
　　离开沈又一会死掉，并不代表他的生命走到终点，只是……那样就感觉，死掉的不是身体，是念想，是灵魂。

　　行尸走肉和死掉的区别也不大。

　　沈又一到底是什么？他是救命稻草，唐画清楚地知道，他需要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才不会失去。
　　依恋着爱恋着，一边希望他好，一边又希望他对自己能一直特别下去。

　　这种关系一旦不再特别，唐画想，自己又要疯掉了，占有欲很难说，或许他觉得自己有这么大度，但真正到了有人和他平起平坐的那一天，那点卑劣的欲望就会鱼贯而出。
　　嫉恨愤怒，怎么也压抑不住。
　　对在意的人会有占有欲。

　　唐画状似不经意，眯了眯眼，心血来潮道：“沈又一。”
　　吹风机的声音停下来，Alpha整理了一下吹乱的柔软半长发，嗓子里发出一声轻柔的：嗯？

　　“沈又一，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沈又一有些惊讶：“为什么会这么问？”
　　“想到了就问一下呀。”唐画收敛了心思，决定换种方式继续试探。

　　沈又一的第一反应是问他为什么这么问，这不对，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在Yes or No里选择了or，那就是回避。
　　沈又一回避他的问题，他不高兴。

　　“我在想下一本要写什么，最近有点想写养成系。”唐画动了，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给手机充上电放在床头柜上。
　　“养成系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很好。”沈又一坐在他身边，“你喜欢就好。”
　　沈又一一向支持他的决定，迄今为止，唐画没有听到过一次拒绝。

　　他好像也知道，唐画不会轻易离开他的，纵然他有千个万个需要含糊的问题，唐画也不会因此离开。
　　所以，沈又一敢一直隐瞒下去。

　　唐画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些沈又一含糊过去的问题了，上一个他回避的问题，是为什么会救他？
　　沈又一没有理由救他，那个所谓的小时候相遇，太荒谬了。

　　唐画承认自己就是想不起来，自己遥远的记忆里有沈又一，那个时候，他的注意力都在学校的那些朋友身上。

　　十九岁。
　　唐画心里默念着这个年纪。
　　不出半个月，他也将迎来自己的十九岁。

　　“那我就写了。”唐画忽然觉得累，“你不回房间吗？我想睡觉了。”让我一个人待一待。
　　察觉唐画是在赶他走，沈又一失神一瞬，但仍旧如他所愿。

　　唐画说什么来着？
　　沈又一从来不拒接他。

　　他在沈又一心里，到底摆在什么位置。

　　要弄明白这个问题，倒真有一个可以询问的人，尽管他们两个人相互厌恶。
　　看着Alpha关上房门，唐画把自己卷进被子里，打开了充电的手机。
　　【在吗？】

　　那个“。”昵称几乎秒回。
　　【稀奇。】

　　宴惟网瘾也挺大的，他不是总裁吗，怎么这么闲，居然每次都没及时回复他的消息？回消息迅速很能博到唐画的好感度。
　　要不是三观实在无法契合，他想他一定很愿意和宴惟做朋友。

　　唐画。
　　【你怎么这么空？】
　　宴惟。
　　【不，会很忙，这不是刚开工不久，还没来得及忙起来，过段时间就忙了。】
　　【有什么事吗？这么喜欢找我。】

　　唐画咬了下下唇。
　　【有。】
　　【我想你可能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的人选了。】
　　【并没有很想找你。】

　　宴惟。
　　【想想也是，你要问什么？和沈又一有关系对吧？】

　　唐画纠结了，心脏随着紧张越跳越快，扑通扑通，敲下的那一排字很快又被删除，转而以另一种排序方式出现。
　　删删改改两分钟，他还是下定决心问出去。

　　不知道这个答案，他誓不罢休。

　　【你知道沈又一为什么要救我吗？】

　　另一边，京市。
　　宴惟坐在书房翘着腿，面上疲惫还未消减，看见这个问题挑了挑眉，一声笑漏出来。

　　沈又一没和小朋友谈好吗？

　　他没有立刻回复唐画，转而给沈又一发了一条信息。
　　【你家小朋友今天有没有问过你很奇怪的问题，都问到我这里来了。】

　　沈又一。
　　【我知道了。】

　　嚯，看来是有。
　　宴惟坐直了身子。
　　再看见唐画那个问题，感觉就大不相同了。
　　【你想知道这个问题？】

　　唐画。
　　【我想知道。】

　　宴惟不知道要怎么说，沈又一和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打了招呼，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唐画，但有些话，他又不得不说。
　　【哦。】
　　【我不能告诉你这个。】

　　唐画蹙眉。
　　【为什么？】

　　宴惟。
　　【没有为什么，我不想呗。】
　　【但有些话你听一听，算是忠告。】

　　唐画。
　　【什么？】

　　宴惟一想到沈又一当初犯的浑就忍不住羡慕，他也想做家族唯一希望。沈又一学画画的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所有人的反对之下，他放弃家族去学。
　　意味着他抛弃了他所拥有的一切。

　　宴惟也觉得他疯了吧？

　　结果沈又一闹到最后，带回来一个小朋友，画画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为了理想放弃所拥有的，宴惟还能有几分理解，但为了一个不太熟的小孩……

　　反正宴惟是不能理解的。

　　【你千万不能对不起他，不能忘恩负义你根本不知道他当初发的什么疯。】
　　【晚安，小朋友。】

　　什么叫不能对不起沈又一，不能忘恩负义？什么叫他不知道沈又一当初发的什么疯？
　　这件事还有什么隐情吗？

　　唐画盯着这段话直到手机屏幕息屏都没有转移视线。
　　直到敲门声蓦然响起。

　　“话梅？睡了吗？”沈又一的声音透过缝隙传进他的耳朵里，才令他回神。
　　唐画的房间里没有声音。

　　正当沈又一以为唐画睡下了，准备回房间明天再说时，房间里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
　　咔哒。

　　Omega半开着门，露出的那只眼睛阴郁又平静。
　　“你有事吗？”

　　沈又一兀自把门的缝隙开大，直到唐画的脸一整张露出来，才低头直视他。
　　“你真的很想知道吗？”

　　唐画一愣：“什么？”

　　沈又一说。
　　“你真的很想知道，我喜欢谁吗？”

　　他这是承认了。
　　唐画的第一想法，是他承认自己有个心上人。沈又一居然真的有心上人。
　　鼻头一酸，顿时觉得好委屈。

　　“真的想。”

　　“等你十九岁。”沈又一承诺，“等你十九岁以后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唐画有那么一瞬，想狠狠关上门，不去看那张脸。但他听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那好吧。”

　　沈又一一直隐瞒他，而自己除了喜欢他这件事，早就什么都坦白了。
　　他的过去，他的不堪，他的绝望与希冀……沈又一全部知道。

　　一点也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对沈又一，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Alpha忽然抬手，食指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角，一点湿润在指尖化开，很快消失。
　　沈又一爱怜般摸了摸他的脸。
　　“现在真的晚了，我们明天要赶飞机，睡吧。”

　　砰——！
　　唐画还是当着他的面摔门了。

　　沈又一没有立刻离开，他就站在Omega房间门口，摩挲指尖。
　　泪眼汪汪的，好可怜。

作者有话说

　　无榜一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