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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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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乐兴奋得一夜未眠,早上起来后也不觉得睏。
他精神奕奕,只想快点去书院看看。
明德书院坐落于城郊山麓,从靖安王府出发步行多有不便,于是候府贴心地为福乐准备了马车送他上学。
福乐左右瞧了瞧,没看见世子:“世子殿下不去上学吗?”
车夫解释道:“世子殿下有专用的马车,就算是去也是不同咱们一起的。何况今日世子殿下身体抱恙,书院之前就特准了,世子殿下可以在家温书。”
“世子殿下今天又不舒服?”福乐听到这里,心被揪了起来。
“我也不清楚,”车夫催促着,“我们先上路吧,再晚些可要赶不上先生。”
“下学我还是在此处接你。”车夫架着马。
福乐点点头,拱手道:“我知道了。多谢!”
明德书院飞檐斗拱,古木参天,处处透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福乐背着书袋,站在明德书院的门口时,看着威严的书院大门,还是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般,很不真实。
当福乐踏入甲字班,那间窗明几净的学堂时,巨大的落差感扑面而来。
明德书院的学子,也有寒门子弟,但寥寥无几,更多的是权贵子弟或出自书香门第的少爷们。
福乐原先觉得自己已经穿得够好了。
靖安王府为了福乐还特意赶制,准备了几件全新的衣袍。
衣裳料子一看便知价格不菲,针脚细密,穿上身后,衬得他是身姿挺拔,看着家境殷实不少。
没曾想这些少爷们身上的绫罗绸缎,金丝银线,环佩叮当,更是花样频出,看得福乐是瞠目结舌。
他心里时刻谨记着老王爷说的话,不要在书院里惹出是非。
是而福乐看了两眼,便迫使自己收住了好奇心,不再东张西望,老老实实,只等夫子过来开课。
福乐一进甲字班,便有人注意到了他。
甲字班,不是明德学院成绩最好的班级,可进甲字班的,要么是明德学院每次月测考校成绩拔尖的,要么非富即贵。
有权有势有钱的,哪家之间没点关联,基本上互相都认识,可从来没人见过福乐。
福乐穿得倒是体面,但这瞧瞧那看看的模样,还有些呆呆的,看上去就像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
大家一时间还真有些拿不准他的身份。
他究竟是成绩好?还是家世好?
少爷们言谈笑闹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福乐听不懂的东西。
其中有个人穿得尤其花枝招展。一身石榴红的彩锦在领口袖缘掐了金丝线,翠羽流光,腰间挂了一串羊脂的、墨玉的、各种材质不一,大小不一的玉佩,五颜六色,直教人看花了眼。
这人摇晃着镶金带玉的折扇,截在了福乐的面前:“我是锦绣庄的少东家,赵思汲,你是哪里来的?”
锦绣庄,是锦官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属于赵家的织锦庄园。
赵家祖上做织锦生意起家,发家后又谋了个官职,这么一来二去,苦心经营成了皇商。经年累月,到这一代已经是财富逼人,不可估量。
可以说,挡在福乐面前的这个位小公子,就是活脱脱一个金疙瘩。
福乐按照老王爷的交代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我是靖安王府旁支送来寄读的远房子弟,姓任名福。”
周围人竖着耳朵偷听,马上意会。
这些个世家子弟都自视甚高,看福乐的眼神也瞬间带上了些鄙夷,居然是个打秋风的破落户。
不过是沾了靖安王府的光,竟妄图能和他们平起平坐。
还未曾等他们细聊,夫子便来了。
福乐四下张望了一下,周围人已经回到了各人的座位坐下,他便也找了个空的角落坐了。
夫子的年纪约摸五十上下,身形精瘦,捻着山羊胡须走了进来。
点卯时,夫子简单的一笔带过了他这位新人,便开始了今日的授课。
福乐攥紧了手中的崭新毛笔,盯着书案上摊开的教材。
书本的墨香四溢,上面的内容却字字陌生。
夫子引经据典的讲学,对福乐而言,如同天书。
这教学,完全是在用他不知道的东西,去解释一个他不知道东西。
不一会儿,福乐的额角便渗出细密的汗珠。
听不懂。
慌的。
“任福,”夫子点名道,“你说说看,我方才说的这句,是什么意思?”
无人应答。
“任福。”夫子又耐心地叫了两遍,“任福!”
福乐身旁的同窗伸手推了推他,小声提醒道:“夫子叫你呢!”
“是!”福乐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
夫子见他如此,有些错愕,缓缓道:“不必紧张,我就是想看看你之前学到什么程度了。”
“我……”福乐很想回答出这个问题,可惜他甚至都不知道夫子刚刚说的是哪里,“我不会……”
“你坐下吧。”夫子没有为难福乐,“我来解释。”
“噗嗤……”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压抑的轻笑,“眼珠子瞪得,都快掉书上了……”
这笑意好像能够传染似的,登时满堂的哄笑声响起。
没人说话,但仿佛全都在说,怎么会有人连这么简单的东西也不会?
福乐的脸颊火辣辣的,只是死死盯着书上的字,仿佛这么看着就能看懂一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奚落笑声中,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前排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那些嘈杂的笑声:“夫子在讲学,噤声。”
福乐朝声音的主人那儿望去,眼里满是感激。
那人并未回头,福乐看不见他的脸,却能看见他坐得笔直的背影。
他只穿着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青衫,在一众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
光是在那儿坐着,就如同青松翠竹一般,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孤高之感。
下课后,赵思汲摇着扇子过来问道:“你是真的不会啊?”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福乐如实回道:“我没上过学。”
旁边有人插嘴道:“那是在家请的先生?”
有人伸手拍了一下这个插嘴的人,递给他一个眼神,那人马上一副恍然大悟地挤眉弄眼,表示自己明白了——打秋风的破落户哪来的银钱请先生。
福乐愣了愣,他已经感受出来了,这些人找他说话,怕是不怀好意。
不过,福乐还是诚实道:“没有,我没有钱请先生,我不识字的。”
“这么说你连启蒙的《三字经》都没背过了?”人群中有人惊讶道。
福乐望了一眼逐渐围过来的人群,慢慢地点了点头。
“啧啧,穿这么好,别是把家底都穿身上了吧?”不知是谁笑闹着,刻薄点评道,“有这些钱,怎么不知道买本《三字经》回来看看?”
“就是就是,穷酸气隔着八丈远都闻得见也就算了,也不知道多找几本书浸染一下遮掩遮掩身上那股穷酸味?”说完,一群人都嘻嘻哈哈地笑开了。
福乐面对这些嘲弄,倒是没有想要争辩的意思。
他们说的的确是事实,和这些少爷们比,他的确是穷的。
福乐先前课上的时候觉得难堪,完全是出于对自己的无知而感到的一丝羞耻。
但现下对于他贫穷的挖苦,却是毫无感觉。
因为福乐是真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很贫穷。
要说穷,他还有过更穷的时候。
他小时候当过一段时间乞丐,那时候的他,兜比脸都干净,浑身上下掏不出一个子来。
每天跟着别的乞丐去抢云来酒楼掌柜的从送往饲料厂里的饲料里好心匀出来的两桶剩菜。
他那会年纪小力气也小,抢不过别人,便总是饥两顿饱一顿的。
现在他能靠自己的手艺挣钱领工钱,每月吃饱穿暖,他还存了些银子。
相信未来他还能赚更多的银子。
所以他还真不觉得自己很穷。
福乐平静地看着为首的赵思汲,语气十分郑重地请求道:“如果你学过了,那能不能把那本《三字经》也借给我看看?”
此言一出,笑声戛然而止,学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福乐,没人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什么新的骂人方式?
适才笑得最大声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可福乐的神情认真,语气之中的那份诚恳,看上去好像只是由于没钱买书才提出了这个提议。
“哼,”又是先前课上那个清冷的声音,他轻轻地哼笑了一声,“贱人者自贱,愚人者自愚。”
众人朝声音的主人望去。
那清冷的声音是顾砚卿的。
顾砚卿,是明德书院的夫子们最看重的学生之一。
才华横溢,出口成章,月测校考,回回独占鳌头。
出身寒门,却清高孤僻,从不与权贵子弟为伍。
夫子们都说他去秋闱当年必中状元,其年定无出其右者。
“你!”不少人听了这个声音,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想说些什么,看到声音的主人,又霎那间闭嘴了。
和顾砚卿对骂,口头上指定讨不着什么好,说不定被他的口才绕那么一下,会丢更大的人。
“哟,”赵思汲才不管这些,眼神带着挑衅,“顾大才子又出来主持公道了?”
他向来和顾砚卿不对付。
原是有一回赵思汲找顾砚卿帮他作弊,许诺给顾砚卿一些好处。
他得了好成绩回家好看,顾砚卿这穷鬼得了银子日子也好过,赵思汲不仅不以为耻,反而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善事!
哪知顾砚卿不仅不肯,还当众斥责他不学无术,这事传到了夫子耳里,整得他回家当天挨了顿板子,小半个月不能下床不说,半年的月例也削减了一半,以示惩戒。
赵思汲原先在家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因此心里暗暗发誓,他与顾砚卿,不共戴天。
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赵思汲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我们和新来的同窗交流交流学业,互帮互助,又碍着您这顾大才子什么事了?”
顾砚卿眼皮未抬,只淡淡开口:“说要借人,你有《三字经》么?”
这话如同一桶凉水,直接浇熄了周围的嘈杂声。
赵思汲脸上瞬间僵住,随即像被踩了尾巴似得,气得嘴都歪了:“你、你说谁没有《三字经》?!!”
他赵思汲虽然不爱读书,但开蒙的《三字经》怎么可能没有读过?!这简直是对他赤裸裸的羞辱!
福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顾砚卿是在帮自己说话。
福乐心里感激顾砚卿,也正因如此,他更加不想将顾砚卿牵扯进来。
赵思汲这边气得七窍生烟,准备发作,顾砚卿那边薄唇微启,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刺激的话语。
福乐来不及多想,抢在顾砚卿出声前道:“赵公子,你的书我不白借,我明天拿蜜糖桂花糕跟你换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