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 74 章 说起无情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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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帅的营帐里，今晚跪了很多人。第一排是厨师，第二排是徐力。
樊九在主帅的营帐里紧攥了拳头，已经是第三次问那厨师了。可厨师却一直说，今日从未招过小厨娘。还质疑侍从看错了人。侍从已经带着人在营帐里找了一天了，连半个人影都没找到。
唯一找到的，是被倒吊在偏僻位置的徐太守。徐太守又给樊九说了件，让他直冒火的事。
“你说方才那毁了满地的衣服，都是被何执所为？”
徐力连忙上前道：“是啊！这何执简直胆大包天。明知将军这些日子里为凑集物资犯愁，他还敢做出此事！”
“他明知我为此事犯愁？还敢在今日自毁数十桶衣服。如今他在我手里求职，又是在我的营地里，竟然干出这种找死的事。他好歹也是名声在外的聪明人，怎么会蠢到如此地步。”
“这......何执虽然是聪明人，但人无完人嘛。这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弱点。何执敢这么做，肯定有理由的。这理由，这理由......他这个人心高气傲的。聪明人嘛，都脾气大、爱摆排场。将军派人去西南请了他这么多次，他只管给闭门羹。如今好不容易等他来了，他半点委屈也不肯受。新兵都要做的事情，他做了觉得伤他身份地位，任性使气下尽数毁了，是特意摆了这出架子给将军看呢。”
摆架子？何执哪来的资格，同他摆架子！樊九想着还放在他怀里的那封信，一腔怒火直燃心肺，当下便一拳砸在桌案上。
“你去把那个何执，给我带来！”
徐力一见这阵仗，心里只觉自己要事成了。他在樊九身边几个月，可是第一次看见樊九气到砸桌子。
“将军，那何执闯了这么大一祸。我此时带人去抓，他必定是要逃。也许还会用了刀剑，抵挡反抗。万一他反抗厉害，我们的人一时捉不住。可否就地射杀？我们这些亲弟兄们，可不能因为捉他一个罪人，有半点折损。不如就让他当场伏法了。”
“他若真有这胆子反抗，便不用留情面。当场重伤，若重伤还反抗，便动手。”
徐力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了，樊九还是把活捉何执，放在第一位的。但徐力不想夜长梦多，便问道：“将军想活捉了他？可活捉了又能做何事？他如今犯了大错，对将军而言，只是罪人，已无半点价值了。”
“先捉来再说！我有其他事情，要好好问问他。”
“这何执狡猾多端，若是活捉，今日少不得要同他捉一夜了。将军也得做个心理准备，若是我们酣战之下，仍不能活捉，便只能带着他的尸首前来了。”
徐力再三暗示着要就地斩杀何执，便是因为他不想捉来何执后，事情生变。毕竟如今何执犯的错实在太大，樊九又如此生气。他实在想不通，樊九到底为了什么事，要执意活捉何执来过问。
但徐力的再□□阻，已让樊九很是不快。特别是一听要活捉一夜，樊九一想自己的兵力，当下愤愤不满道：“就他那身板，半点武功也没有，你要活捉一夜？”
“这......何执那人好歹也是出了名的脑子好。兵力再好，毕竟是整个城里捉一个人。就怕这何执想些计策，当晚做了伪装，藏匿得谁也找不到了。若他脑子不好，在这种情况还呆呆留在客栈里，或者来自投罗网，当然就不用多花时间。总之，这何执真不是一时半会能捉到的。将军该考虑就地处罚之事......”
徐力的话尚未说完，突然听得帐外一声叫，一个士兵道：“何执捉来了！”
樊九看了徐力，道：“太守今日实在速度啊。平日都是话说满，事不成。今日倒是谦虚极了，话未完，事已毕。”
徐力只觉头大。他以为是手下不懂事，暗自偷偷行动了。可他转身看了看自己的人马，半点都还没出发啊。当下便道：“我半分未动啊。这......谁捉得他？”
士兵道：“是他自己来的。说有事要请将军帮忙。”
“将军，他这一定是知道自己事情败露了，想来求将军原谅的。将军一定不能轻易答应他。”
“带他上来！他今日自找来送死，且看他有何话要说！”
营帐里果然钻出来一个黑袍，那黑袍走进来时颇为从容。半点也不知营帐里剑拔弩张的氛围。
只见缈映雪步履款款走到中央，拱手作揖，难得谦恭地对樊九道：“深夜叨扰，何某来求将军一事。”
樊九看着眼前这人，颇为意味他竟然能说出此话来。
“何执，当年我派人求访你时，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那时你狠心不出山时，可有想过会有今日？会轮到你来我营帐，求我做事的时候？”
“若非事情实在危急。何某也不想来求将军。但人命关天，求将军派军里医师，到何某下榻处出诊。”
“提前把医师要了。你是等着待会受罚的时候，有医师在旁，能给自己留条小命吗？”
“罚？将军要罚我什么？”
“你不知自己做了何种错事？！那你现在又是来求什么？要医师来做什么？”
“这次来临砾城，得家里幼妹一同相伴。但幼妹体弱，进城那日便有腹泻。这两天也看了医，抓了药吃，腹泻反而更厉害了。听闻城里最好的医师，就在将军的营帐里，所以特意来请将军通融，让医师能去看下妹妹。”
缈映雪也是今日中午带小菜花提早回去，才发现的。小菜花不好表达，她陪着的时间长了，才能发现这孩子有什么不适。她刚遇到小菜花的时候，主要是清洁问题。清洁完以后，便发现了一些她身体上的虚弱处。当时便抓药了，谁知这些日子吃了药不见好。今日晚间，更是症状严重起来。隐隐有些低烧。她不敢耽搁，嘱咐客栈伙计勤换冰，给孩子冷敷。而后问了一圈，都说军营里的医师最好，这才来了。
樊九没想到，这何执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听见了，只觉心里一阵刺痛。幼妹病弱？！谁还没个妹妹了！他妹妹就很坚强，家里穷的时候，腹泻这种算什么病，忍忍就过去的事。怎么别人家的孩子，竟不是这样养育的，一点小毛病，倒是如此重视。
“你何执把我当白痴耍呢？不过是一个小孩腹泻！倒是让你急得大半夜来这里求我？军营里的医师，哪有精力给你的妹妹治这小毛病！”
“家妹，情况特殊。她来这临砾城的路上，吃了很多苦。身体比一般孩子瘦弱得多。腹泻恐只是表面症状，内里的病根在何处，得好好重视。”
“何执，你倒是想着来求我。怎么，觉得我本将军如此心善，一定会答应？你先看看自己，够不够资格来求我！”
若不是万不得已，她怎么可能来求他。但事急从权，总不至于因为她的私人恩怨，亏养了这孩子。
樊九从桌案后走出来，走到缈映雪的身前，将她一把抓到左侧放着的十个桶子处。
“看看你今日犯的大错！这十个桶子里的东西，可还认得？”
缈映雪看着那十桶的残衣碎片，冷静地回道：“认不出来了。”
徐力是此时最着急的人。他没想到樊九竟然会给何执解释的机会。一听何执否认，便拿出自己的证据：“何执，你想耍赖？有很多人可以证明，今日这些衣服可是交到了你手里。如今成这样了，自然是你的罪过！”
“将军今天让我洗衣服了吗？”缈映雪反问道：“我今日并未听到将军亲口吩咐，让我洗这些衣服。按照将军邀约信里所写，我的地位是将军之下，只有将军能令我。只要不是将军要求的事，我都有不做的权力。所以这些衣服，若论起职责，想必也该是在太守身上了，到处搜罗这些衣服，就为了为难我的太守。”
徐力连忙辩解道：“按照你所说，莫非是我做的？将军，此人巧舌如簧，颠倒黑白啊！将军不可信他。”
樊九听到缈映雪听到那邀约信，就已在咬牙，当下站在两人中间，俯身瞪着缈映雪道：“你和徐太守，一个是刚入军营几天，却到处惹事的人。一个是跟了我几个月的人。两个人当着我面，为一件大错时争论，你觉得我会信谁？”
“将军应该信，该信的人。信任，是根据为人的品性而生的，而不是根据跟着你的日子长短。徐太守当年是蔚国的校尉，靠着出卖了旧主，才能在将军面前捞得太守。我再如何，也总比此人可信。”
“荒唐！你何执，竟拿为人和态度作比，你觉得自己比徐力更好？”樊九咬了一路的牙，此时冷冽地笑了出声，他拽着缈映雪的黑袍，质问道：
“若是说起无情无义、卖主求荣，你与徐力有什么区别！”樊九从怀中掏出了那封回信，带着这些日子里，他一直压抑着的愤怒，质问道：“你还记得这封信吗？我数次派人求访你，多次吃你闭门羹后。连二把手位置都愿意给了，亲自给你写信。才刚寄完，就收到你的此封回信！你还记得你是如何说的吗？”
怎么还有回信呢？！缈映雪对回信之事，一点也不知晓。此时自然不能自己先说，她只能看着樊九的表情，猜测那封回信肯定狠狠刺激到了樊九。
“你说跟着我，注定是死路一条。说我会阻碍了你的光明前程。而你，早已给自己准备好了另一条光明大道！你要去另攀高枝，另择明主！我只当你薄情，没想到你脸皮还如此厚。还能拿着我的信，堂而皇之地回来要位置。当这封信从未写过一般。”
樊九把那封信丢在缈映雪身上，那张信纸铺张开来。纸上是清秀的瘦金字体，却给人铺面而来的清苦决绝。缈映雪原本心里还有几句的辩解的话，可当看完那上面写的内容，却只剩一阵失语。信里的话，写得太绝情了。断掉了她当下所有想转圜的后路。
写回信的主人，简直像是下定了决心，像甩掉一个会拖累他的累赘一般，不遗余力地将樊九这条路给斩断了。不给自己留半分转圜的余地。若只是决绝孤执，那缈映雪还可用后悔之词解释。但写信的主人，却是格外要把樊九心伤透一般。字里行间里，透着的是贬低、不看好，甚至是对他未来命运的诅咒。盖棺定论地断言着，樊九在走一条，没有未来的死路。
缈映雪现在是真信樊九脾气好了。收到了这样一封回信，樊九还能留她在军营这几日。
“何执，你方才不还是巧舌如簧？一口一个我的邀约信，如何如何？怎么现在，半点不敢提了？”
原来她在樊九面前，每提一遍邀约信里樊九的诚恳，在他眼里，便是赤裸裸地给他伤口撒盐。
“无话说了？徐力，带他下去！这人，任你处置了。”
樊九说完这话，看着缈映雪的方向。但缈映雪却只是看那封信，半点话也没说。樊九见这人如此，只觉有诸多诡异之处，在暗处滋生。心里却没觉得有半分报复的舒畅。
他之所以把信封踹在自己怀里，便是让自己牢记这份被看中的人，抛弃的耻辱。他一个人从北境的徭役犯走到现在，自然不希望未来同何执这封回信里所写的一般，只是几年荣华的昙花一现，而后便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是荒芜冷坟的万人唾骂。
如卧薪尝胆一般，他把何执写下的那诅咒的未来，日日揣在怀里，是一番要成大事的警醒。但这样的警醒，带给他的，还有无边无际被人不看好、出身草莽的自卑。以及被背叛、无人可用的孤寂下，对未来之事的恐慌。
何执来临砾城的那日，他在马上，听到这人的自报家门。心里便在想，这人定是攀不到那所谓的高枝，所以来吃他的回头草了。那时候，他就想好了，要同这般厚脸皮的人，好好质问一番。
可他想听的话，今晚却始终没能从何执口里说出来。他想听何执亲口承认，这封信他写错了。想听何执说，信里断言下他的未来，只是何执的一时气话。可在他面前的何执，却似乎压根忘了这封信。甚至连写下这封信的恶毒与不屑，也全然瞧不见。
让他的一阵阵质问，都只能没有响应地落到地上，又反弹回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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