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底霜》借火岩下恣欢谑

4、明鹊 “

　　“先生……等……等等……”
　　盛元晔将耳朵凑近，才堪堪能听清阿月的呢喃。
　　阿月像是在做噩梦，他突然伸手死死抓住了盛元晔的衣摆。
　　他试着掰了一下阿月的手，却发现根本掰不动，盛元晔担心太用力吵醒了孩子，只好半倚在榻上看书。于是等到黄昏时阿月迷迷糊糊的醒来，手中还紧紧攥着盛元晔的袖子。
　　“啊！……”他慌慌张张撒开手，往榻里面挪了挪。
　　盛元晔疑惑地眨了下眼睛，指了指阿月的右手手腕：“什么时候进的乐馆？”
　　阿月挠了挠头仔细回忆了下：“印象里我一直跟着先生在乐馆里，或许是很小的时候。”
　　“我知道了，你先在这休息，有事找下人。”
　　说罢，盛元晔将狼牙颈坠扔给阿月：“藏好了，别给外人瞧见你带着这个东西。”而后他端起木盒，头也不回的大踏步离开了房间。盛元晔无声地穿过几重回廊，来到府邸深处的一个厢房外。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围坐在一张沉重紫檀木桌旁的几人：
　　盛明敬，掌管北方商路的四叔盛明璀，以及盛家的定海神针——老太爷盛怀远。
　　二叔如往常一样，缺席。
　　盛元晔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通过他的描述，明鹊可以确定已经罹难。”
　　“你怀疑明鹊和前太子有关？”盛明璀眉头紧锁，手指敲击着桌面。
　　“只是一种直觉，暂时没找到证据。”盛元晔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最终落在祖父盛怀远脸上，“祖父，三叔，四叔。你们可记得东宫变故前，我们收到的密报？”
　　那是一份很简短以至于可以用急促来形容的密报，只有短短四字：“太子，江南”
　　当时大家纳闷了很久这份情报的含义，现在看来，这“江南”二字似乎有了答案。
　　“当年前太子妃诞下皇长孙，不出两年前太子与先帝便接连遭遇不测，而后陛下登基，我们收到了陛下的密令，与‘明鹊’进行情报联络。”盛元晔说着，将那个漆木盒倒过来摆在桌上，盒底的一串契丹文暴露无遗。
　　“天神地神，祈求风调雨顺，牛羊繁衍……为什么这个盒子上会有辽人的祈语？”
　　“据那孩子所说，这是明鹊让他带给我们的，但盒子里的字条却让我们不要打开第二层。”盛元晔将盒子倒转回来，打开了盒盖，“这第二层里到底放着什么惊天秘密？”
　　盛怀远沉默了会，然后接过盒子，毫不犹豫的打开了第二层。
　　“什么时机不时机的，看便是了。”
　　四个人凑近了瞧，却同时有些后悔。
　　不大的盒子里静静躺着一个金镶玉锁和一个银质脚环，是皇子皇孙百日及满月之时会被赐予的物件，其工艺复杂以及专属印记无法做伪；众人小心拿出首饰，打开地下压着的纸一看，是一份关于皇长孙的出生验状。
　　“……金锁后面应该有皇孙的名讳和生辰。”盛怀远装作若无其事的拿过那件金锁，翻过来看了看，“赵……樾……”
　　“哦，这还有封信。”
　　众人怀着最后的希望打开那封信，然后是再次失望。
　　信是明鹊所写，明确了阿月皇长孙的身份。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当年皇后……不，现在已经是太后了，她以太子里通外国为由派兵剿灭东宫，这是人尽皆知的，只怕除了党争以外，还有另一层深意。”始作俑者盛怀远缓缓开口，试图缓解一下压抑的气氛，很可惜，他失败了。
　　“现下明鹊的身份基本可以确定了。”盛元晔尴尬的咳了一声，“如此得东宫信任以至于在前太子与前太子妃双双自尽来造势的情况下保全皇长孙，除了随前太子妃一同而来的那位神秘的北院迪辇，也没有其他人选了。”
　　“我想这已经不重要了……”四叔弱弱的开口，“盛家现在可是放了个炸药桶啊，怎么处理？”
　　盛明敬坐回椅子上沉思了一会，缓缓道：“晔小子，收他为徒，或许未来……可以名正言顺地收为义子，继承部分家业。”
　　“老三你疯啦？那可是龙脉啊！如果前太子没出意外，他这会就是太子啦！”盛明璀吓得差点跳起来。
　　“这就对咯！”盛明敬霍然起身，目光如炬，扫视着众人，“正因为这样，他才必须留在盛家！也算是我们与皇城对赌的筹码。必要时拿出来，肯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晔小子，你也一直不相信元玉那么聪明一丫头会这么没声没息的死了吧?”
　　盛元晔没有表态，只是安静的坐在位置上，双眼看着地面。
　　他知道，这会没有他说话的份。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明敬元晔所言，老成谋国。”最终，盛怀远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此子当收，此秘当守。晔儿，你放手去做，此事我等心中有数。”
　　盛明璀带着些许凝重，最终也缓缓点头。
　　一应相关事务讨论完，已经是深夜了，盛元晔回到自己的小院，却发现阿月住的耳房内还依稀亮着灯光。
　　“赵越……阿月……”
　　盛元晔顿了顿，还是走进了里间。少年宽大的衣服罩着瘦小的骨架，更显伶仃。
　　“你没有什么反应？”
　　“早就感觉到有危险了，先生既然不愿多说，定是不想让我知道。”阿月靠着枕头望天花板，“为先生报仇要紧，哭没什么用。”
　　盛元晔看着他，想起了适才三叔的话。
　　“你这性格倒是对我胃口。从今往后，我收你为徒如何？多学些东西，才有机会给明鹊姑娘报仇。”
　　阿月惊谔的看着盛元晔，似乎被这个听上去随意却分量极重的话语吓得不轻。
　　“大人愿……收我为徒？可我现在身无分文，上哪寻拜师礼……”
　　“不提这些没用的虚礼，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自然愿意。”阿月没有犹豫，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好，从现在开始，你叫盛朗——朗月清风的朗，如何？”
　　阿月垂了垂眼帘，算作回应。盛朗……真是个好名字，他很喜欢。
　　“过两日等你恢复些便弄个正式的入门仪式。”盛元晔觉得今天绝对是自己长这么大以来话说得最多的一天，“见见家里人，以后……尽量把这当作自己家吧。明鹊姑娘遇难这件事你不用憋着。”
　　阿月，不，盛朗终究还只是个十岁的小孩子，一起生活了许久的人突然这么离开，虽然嘴硬，可经盛元晔这么僵硬却出奇有效的安慰一激，眼泪便控制不住了，开闸一般争相往下流。
　　他撇着头，不想以这样一个狼狈的模样面对他。盛元晔没法，拍了拍小孩的脑袋转身出了屋子。
　　哭出来好啊，哭出来好……盛元晔想起了自己生死未卜的妹妹，鼻子在一瞬间也有些酸，他使劲揉了揉，像往常一样对着高悬的月亮挥挥手，便回房休息去了。
　　而在遥远的辽国，也有一个人同样在朝月亮挥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