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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往种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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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乐籍的人们通常会在右腕处以红墨刺青,弹奏乐器时那红梅便会在薄纱间若隐若现,煞是好看。
当然也有特例,比如阿月这种刻意被人刁难而以烙铁配合红墨,烙痕虽在胳膊内侧,却扭曲难看且十分醒目;再比如盛元晔这种……政治的棋子。
盛家先祖曾追随景国的开国皇帝开疆拓土,开国后为保性命甘居幕后,成为景国谍网的一大支柱,或许正因为先祖这一明智的选择,才使得盛家深得皇室信赖。
盛家的每代长子都会被要求在六岁至十一岁之间入乐馆“学习”,正是皇室对盛家的一种控制手段。
入了乐籍,即使日后再变动,参与科举的难度也会大大上升,这也是为什么盛元晔明明在十六岁的年纪便拔得解元头筹,却无缘省试的原因。
他比较不幸,被送入乐馆时,刚好是外戚曹氏刚刚开始嚣张的日子,皇后知晓盛家与皇室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没法在明面上动手,只好在背地里下许多绊子,于是盛元晔便首当其冲成为了第一个牺牲品。
且不提那刺青改作了烙痕,就连位置也从手腕换成了左肋。
他还记得那滚烫的烙铁触及肌肤的彻骨之痛,焦糊味伴着血腥味,在幽暗的地下室回荡。继承自父亲盛明炬的倔强性格使他在这里吃了太多的亏,他那自诩的见义勇为也总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或许也正得益于这段经历,他才拥有了那双洞察人性的眼睛,以及一颗八面玲珑的心。
好不容易熬过了五年,没想到一回家,却是接连的的噩耗传来。
时值陛下病重,皇后辅政,盛家家主盛明炬应懿旨入京,可没多久却不明不白的死在了京里。
虽说宫里以盛明炬重病而亡为由搪塞了回来,还给了盛怀远一个及其显赫的虚职——提举万寿观——加以安抚,可谁都瞧得出来,这其后的猫腻可大着呢。
不过几年,宫内举办朝花宴,邀请送进了许多家府邸,盛家却也收到了请柬,宫中亲自来了人接走盛元玉,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盛元晔只好早早担起家族事务,没日没夜的操劳,这些年跑商路走水运四处打点,尝遍了人间冷暖,只有在大雨滂沱的夜晚,无尽的雨声冲散他的所有思绪时,盛元晔才会感到放松下来。
因此他很偏爱雨天,甚至在雨下的最大时喜欢站在外面淋雨,直到把自己身上的一尺一寸全部打湿才肯在下人的拉扯下进屋。
江南商界谁都知晓盛家大公子的静水流深,对外,他总是那样处变不惊,经常让人忘记他的真实年龄,对内,他总是最让盛家长辈们放心的一个,盛怀远还经常念叨着盛明敬不如他稳重。
也许只有雨能洗去盛元晔身上的世俗气息,让他得到那么些微的解脱。
“元玉……”
往日妹妹在身边,总还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可盛元玉这一去,盛元晔便再也没有了倾诉的对象。
结婚吗?他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盛元晔清楚自己的任务,他并不想娶一个女子进来陪着他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所以盛元晔是孤独的。
“怎么会想起这么多……”他猛然一晃脑袋,将自己从回忆中甩出来。可看着阿月手上那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烙痕,他突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单了。
……
盛元玉永远也不会忘记被宫里人带走时,整个人被不知名状的恐惧笼罩的感觉,那也是她第一次从哥哥的脸上清楚读出“愤怒”的情绪。
她坐在篝火前发呆,一张脸早已被草原的风吹得红润粗糙。
当年的盛元玉被皇后以“才女”的身份带进宫赴宴,实则却是希望从她口中撬出一些盛明炬暗中私吞盐铁一类重要物资的证据,但盛元玉一脉继承了父亲的倔,莫须有的事情任凭谁人软硬兼施也没法屈打成招。好在皇后软禁她的地方离东宫很近,太子妃这才会注意到她。
太子妃是辽国北郡主,身上总带着一份来自广袤草原的直爽,况且她那时正与皇后不对眼,凡是能让皇后不痛快的事情耶律云韶都很乐意做,顺手救下一个被经常开小差的侍卫们看守的小女生,于她而言只是一件顺手的事。
“随着辽国的商队去北边吧,你带上这个骨笛,会有人把你带到一个叫灰山部的小部族,绝对安全,只是你的家人会很担心你的,为什么不通知一声盛家?这不是什么难事。”
“我不希望自己给他们添更多麻烦了。”她只是这样简短的回答,然后再不肯多说一句。
于是她踏上了这通往辽国的路,盛元玉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再回到景国,她能做的只有一路向前走。
不知颠簸了多少时日,她终于临近了目的地。盛元玉勒马遥望,前方是连绵丘陵,岩色如烬,草木稀疏。部落毡帐零星散布在山坳背风处,像被随意丢弃的几块旧羊皮。这里贫瘠到连北院大王的税吏都懒得多看一眼。
幸而作为世家大族出身的她对医术研究颇深,而这正是一个小部族最需要的。
每每她行医,帐外总有围观的族人,他们屏息凝神,见那指尖银针如蝶穿花,忍不住以额触地,低声祷念:“奥得干仁慈……” 他们看不懂经络方术,只知这汉女能让咳血者起身,断骨者行走——不是神迹是什么?
又有寒冬疫病肆虐,盛元玉指挥人们焚烧苍术驱瘴,按户分发甘草姜汤,族长以契丹礼敬她马奶酒:“苏翰!你救了我的族人们,你值得这一碗酒!”
她却盯着酒碗怔忡——这称呼时刻提醒:自己仍是异乡的药人,而非归家的盛元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盛元玉在部族过着远离权谋的日子。
毡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羊脂与尘土的浊息。盛元玉将最后一根银针从老牧人挛缩的膝弯处捻出,指尖沉稳。老人喉头滚动,腿竟伸直了几分。
“长生天保佑!苏斡厉害!” 老人的儿子惊呼出声,满脸感激。帐外围观的妇孺们也啧啧称奇,目光里是淳朴的敬佩。
盛元玉只是沉默地净手,将银针收入鹿皮囊。她掀帘走出毡帐,凛冽的朔风瞬间卷走了帐内的闷浊。冬日的灰山更显荒凉,岩壁裸露在阳光下。她抬眼,看到不远处那顶格外宽大、绘着繁复日月星辰图案的华丽毡帐前,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额赫大萨满,是从南方的大部族白水部巡游至此的祭司。
盛元玉微微颔首致意。额赫大萨满也轻轻点了点头,法杖上的青金石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幽光。
这位大萨满地位尊崇,连族长巴图尔都对她毕恭毕敬。她巡游四方,见多识广,对盛元玉这个突然出现的汉女“苏斡”,只是带着观察异族医术的好奇。盛元玉精妙的接骨、退烧、甚至处理难产的技艺,让她暗暗惊叹汉地智慧的玄奥。
年长的萨满喜欢在晚上与盛元玉一同坐在篝火前讨论医术,聊得多了,她也终于大概知晓了盛元玉的经历。
“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萨满下了结论。盛元玉不知可否,只是看着在景国难得一见的星河,愣愣说道:
“希望他们都还活着……“
紧接着她苦涩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萨满微微叹了口气,和这个沉默的汉人女孩一起看星星,乱世纷争,总是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最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