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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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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她的伤口在疼,此处根种太深,她痛苦挣扎良久仍无法摆脱。既然无法愈合… 那她也不会容许这个顽固的伤口成为她的软肋。她要它敞开,要它发脓,要它溃烂要它献祭,要它成为她攀附他人的支点,她要视众生为器皿,视万物为奴仆,她要万物为她所用。”
既然有人在意她的伤口,那她为何不利用这与生俱来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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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僻的某山区大院。
世界由一片突如其来的撕扯变形…
“滚!都给我滚!啊…”一声绝望的嘶吼撕破暗沉的天际,远处攀附在枝头的乌鸦被惊动,纷纷窜逃而去,慌乱中落下羽毛几片。
“松开!他妈的松开!老狗!把她手给我掰开!”男人粗厚的嗓音怒吼着,“妈的,死丫头力气挺大。”
接收到命令,几个大汉立即涌到车门前,围住面前那个不停挣扎的人,一条条布满狰狞纹身血管贲张的手伸向她身体各处,不停地推拽着那副瘦弱的身躯。
周边皆是低吼和咒骂,被围在中间的人头发散乱,一把一把糊在脸上,底下一张狰狞的脸毫无血色。她紧咬着唇,十指边缘死抓着车门,指甲因过度发力几乎反扣过来,喉口也不停地发出短促的抽泣声,涎水混着尘土往下淌。
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压倒了一切,几个壮汉一时间硬是没能把她拉下车。
混乱中,一只手臂突然勒住了她的脖子,致命的窒息感使她整个人被迫向后靠,另一只手瞬间抓住破绽,攥住她松懈下来的手腕,她十指也就是在这时抓空,时局已定,铺天的绝望让她呼吸一滞。
失去了握力支撑,女孩很快就被拖行至车下,壮汉将她的头夹至右肘间,以一种极其侮辱的姿势拖拽着她。但她倔劲很大,仍在用最后一丝力气蹬踹,裸露的膝盖划破粗糙的水泥地,血流下糊满半条腿,脚下一条长长的血迹铺满水泥路。
拉扯女孩的人没了耐心,脖颈间的手力道加深,脚步加快,距离大院铁门越来越近之际,他突然发出吃痛的咒骂,低头一看,女孩正低头死死咬着他的前臂,牙齿穿破粗糙的皮肤,瞬间见血。
“我c你妈的贱货!”
一声怒骂后,女孩的后颈被掐住,双臂被反拧到背后,一个巨大的耳光扇在她侧脸,钝重的声响炸开耳际,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麻胀感顺着颧骨蔓延到太阳穴,感官未来得及恢复,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整个人面朝下按倒在地,刚被扇过的脸被迫挤压,薄薄的皮肤层磨擦着粗糙的地面,汗水和泪水糊成一团扒在她脸上,面部火辣辣地疼。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我告诉你,像你一样的疯子我经手了无数个,他们的下场都和现在的你一样,甚至更惨。”
“在这里,第一条规矩,就是服从。”
冬韫的瞳孔放大,片刻后,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房间内,冬韫垂着脑袋,下坠的发丝遮盖住半张脸,双手双脚被锁铐绑住,她头顶是死白的灯管,面前是一个秃头中年男人,右手边是前一分钟拖拽她的壮汉,正在一旁整理着被她撕咬过的伤口。
“能来这的都不是善茬,我们没什么要交代的,既然你父母把你送到这里,就乖乖改造。”
男人说着走到冬韫面前,抓住她的头发,发根传来尖锐的疼痛,冬韫的头被迫抬起,灯光直射进她的瞳孔,半边脸的红肿清晰可见。
那只手忽然从后滑到她脸上,覆盖住她的眼睛,那只手的触感清晰——干燥,布满薄茧,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皮肤。
面对这些,冬韫诡异地平静,像死尸一样,一动不动,任人摆布。
“新同学,你好像……很不服?”他的手摩擦着她的后颈,“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冬韫干裂的唇在此时撕开一个口子,发出沙哑的声音:“把丛保国给我找出来…”
丛保国,冬韫的生理父亲。三个小时前,是他把家门打开,把这群人放进来,他们冲进房间,不顾她的挣扎、嘶吼,抬牲口一样活生生将她抬进了面包车内。
这一切就因为他发现冬韫拿他的棺材本去交了学费之后还私藏了五千块钱,这五千块钱是冬韫在汽修厂给人打杂赚来的,这笔钱在未被发现之前本该是她整个高中的生活费。
之后他按照惯例将冬韫拖进房间打了一顿,单方面殴打中还用酒瓶碎片在冬韫左臂划了一个口子,时至今日,冬韫的左后臂外侧一块肉肉已经成了死皮。
五千块钱,分分钟便被丛保国安排完,三千揣自己兜里,剩下两千交到了这个秃头男人手里作为学费。
连高中学费都不肯给她掏的人,居然会甘心把两千块往别人手里送,恐怕已经是恨毒了她,宁愿刮心蜕骨也要把她拉到地狱。
就算烂,也要亲手烂在他手里……
冬韫的编号为8,这是女教员在脱光她所有衣服进行全身搜查后告诉她的——
“记住这个号码,在这里,它比你的名字重要。”
“听明白就点头。”
下一秒,她因为漠视她的话而挨了第一招,毫无防备的腹部被突如其来的蹬腿一踹,冬韫猛得吃痛,生理反应让她痛呼出声,热泪瞬间冒出眼眶,沿着泪痕划过红肿的伤口,阵阵刺痛,她弓腰抱着肚子,脊背都在颤抖。
从审讯室到宿舍,需要迈出206步——冬韫被管教压制着一瘸一拐地走过一条寂若死灰的长廊,长廊两边的窗户很高,装着细密的铁丝网。阳光被切割成细小的菱形,落在冬韫死寂的脸上。
宿舍铁门从外面被打开那一刻,一股汗液兑着食物馊味的浑浊空气充斥鼻息。门缝后先探出的,不是人脸,而是一双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透着冰冷、审视和一丝麻木的眼睛。
这些目光不是好奇,也不是欢迎,冬韫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些目光,像钢筋水泥里养出的躯壳猝然跌进野生动物蛰伏的洞穴。
她们其中一人和女管教交换了一个眼神,是那种晦暗又带着默契的暗示,冬韫顺着视线回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女管教推了进去,她踉跄一步,刚直起身便被身后袭来的洗漱用品砸中,门“轰”一声关上。
那个女孩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嘴角细微往上扯,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又一个新的、可以被打上某种标记的物件,被扔进了这个笼子里。
她侧了侧身,让出一点空间,用下巴朝里间一个最靠近门口、看起来摇摇晃晃的上铺点了点下巴。
“你的。”她的声音干涩,没有任何语调。
奈何冬韫是块硬骨,奈何她在进入这扇门前时是怎样的不知死活,在听到这句话后,眼底也泄了慌。
孤立无援,一切都是未知,未知将恐惧放到最大…
她闭上眼,自我默认——这里,是一个她必须独自面对的、由规则、冷漠和潜在的敌意所构成的,陌生的丛林。
敌意是层层叠加的,尤其是加害者发觉受害者无动于衷之后,他们会觉得掉面儿,觉得有失这个角色的声望,之后就会加大刺激,以此试探受害者的阀值。
他们很滑头,一开始没有给过冬韫一个眼神,最多搞点小动作:在冬韫路过时撞撞她的肩,下训后集体分饭时将好肉吃抹干净再把菜汁丢给她,把从后院挖来的蚯蚓丢她饭盒里,再或者就是集体活动时在冬韫所负责的东西上搞点人为破坏。
冬韫不傻,不会在这种关头跟他们产生正面对峙,她把这些当成丛林里猴王捶胸的立威,她只管她的直立行走。
也许是时机成熟了,也许是她们觉得腻味了,也许他们已经确认冬韫的心理承受能力达到了受教的“门槛“,且冬韫的沉默给了他们变本加厉的资本,于是,他们放开了手脚,加大了剂量。
南方的冬天虽未到零下,但湿气裹挟的冷气在未有地暖的环境下刮过,穿再多的衣物都没用,那是一种透骨的冷。
她们趁冬韫在浴室擦身时,提着一桶水窝拥跑到隔间。
桶口卡在门顶,一个翻转,“哗啦——”一声,一滴不剩,全赠给了冬韫,瀑布一样从她头顶精准地倾斜而下。
冬韫被淋了个满头,时间在此刻被喊停,她僵在原地,耳边先是“嗡”得一声,直到水沿着两颊砸到地面,溅开巨大的声响,颤着身子低头看自己,头发、眼睛、以及全身的冬衣,一概湿了个透,门外一丝风灌进来,寒意带着极大的羞辱贯彻全身。
她甚至没能叫出声来,突如其来的、全方位的冰冷给堵在了喉咙里。身体先于意识开始剧烈地颤抖。湿透的衣物紧紧裹在身上,沉重、黏腻,将她的体温一点点、加速地掠夺走。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对,嗤笑,短促的,尖锐的,夹杂着试探多日手痒难耐终于出手的满足以及深知其行为不端却乐在其中的快感。尤其她们还是群体行动,拥有了与同谋分享战果的行为刺激感。
笑声持续了很久,当事人没给出反应,事情没了进展,好戏也就没了看头,张扬的笑声从此起彼伏到渐渐停息。
隔着一扇门,里面的冬韫一动不动,身上的水滴得差不多了,她还在原地立正,有一个瞬间,她睁开眼,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水渍,一言不发,盘算着什么…
直到听到身后的人逐渐散去的声响。
突然,她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叫骂,没有事先起势,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豹,冲出门,猛地朝那个拎着空桶、笑得最欢的女生冲了过去。
头狠狠地撞在对方的胸口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她骑在对方身上,左手死死揪住那女生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冰冷的水泥地上磕,右手握成拳,没有任何章法,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身下的身体、肩膀、后背,任何能碰到的地方,疯狂地捶打。
不是打人,是在砸碎这些日子来所有的压抑以及被她们当成孙子耍了好些日子的愤怒。
“啊——!”身下的女生发出尖叫。
其他人都愣住了,被这突如其来的、不要命的反抗惊呆了。
她听不见尖叫,也感觉不到落在自己背上、试图拉开她的其他拳头。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因疼痛和惊恐而扭曲的脸,和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开的、燃烧的恨意。
之后一次次被拉开,又一次次挣脱,一次次扑上去,谁来扑谁,谁离她最近就干谁,能抓到的能挠到的能扯到的,她通通没放过,全部下了狠劲,不再默默忍受,不再计算后果,而是让所有的恨意和愤怒,通过最直接的接触,彻底地、痛快地倾泻出去。
她头发被扯断了几根,指甲缝里不知道是谁的皮肉,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也皆是伤痕累累,是被人挠的抓的也不知道,就光打,手脚并用往人堆里钻,全往死里打…
可惜,她不是武松,没法醉酒打虎。这场混乱的、不成章法的撕打,只持续了或许不到一分钟,几个闻讯赶来的管教强行将她拖开,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抠抓的姿态,整个人还在暴走。
这场斗殴在管教的嘶吼下被叫停。
硝烟退去,第一战匆匆结束,她没赢,也知道自己撒的这场野会招致更严厉的惩罚。
但她也清楚,有些东西,从她扑出去的那一刻起,就彻底不一样了。那桶冰水没能浇灭她,反而引爆了她。
事后,那群人利用多次作案的惯用手段逃脱了惩罚,她们拍拍屁股之后便无关痛痒。
而冬韫,作为初来乍到,孤立无援的“新兵蛋子”,毫无悬念地吃下所有罪名,毕竟第一个拳头是她打出的,纵使她有千万个据点,纵使“放火的”另有其人,纵使暴力在这里是家常便饭,但冬韫把这种硬性手段放到明面上,就是在无视规则,在找事。
事态严重,冬韫被下命令紧急改造。
第一项:未来数月内,她与外界的所有通信、通话及探视权利将被单方面中止。
第二项:签署检讨,并在全体师生面前当众忏悔,承认自己“本性顽劣”、“冲动易怒”、“辜负管教老师的良苦用心”,承认自己的反抗行为是对规章制度的恶意挑衅。
第三项:关禁闭。
第一项对于冬韫来说其实是奖励,反正从她进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人联系过她,况且她也不想听见她父母任何一方的声音,她乐得其所。
第二项是在半推半就下完成的,她站在台上,梗着脖子,站在寒风里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一声不吭,善于“反控诉”的她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几个管□□来了火,指着她鼻子从祖宗八代骂到现任爹娘,又揪着衣领肘了好几次头,唾沫星子铺天盖地一顿砸脸上之后,这种旨在杀鸡儆猴的形式终于到了尾声。
而第三项,差点要了冬韫半条命。
她只有一件冬衣,因为寄冬衣的包裹从来没有署名冬韫的,没人给她寄过任何物资。她来的时候什么行李都没有,目前唯一一件冬衣湿透透挂在身上,受了半天的寒风,她早就头疼欲裂。潮湿的禁闭室里四四方方几堵黑墙,只有一张稀烂的狗垫子在地上,薄薄一张,像给鸡孵蛋的。冬韫被丢到里面睡了两天,一粒米都没进过肚。
人力物力的双方加持下,冬韫终于发烧了。在禁闭室昏睡的那几天,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架在火上烤的冰,一会被人抛起,一会又落到地底,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啃噬,又酸又痛。
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宿舍那张凄寒的床上,身上的衣服在两天时间内早已蒸发掉水分,呼吸间还是觉得冷,可她也懒得起身去扯被子,天晓得被缝里有没有她们塞的恶作剧“大礼包”。这么多天的“朝夕相处”,那些毫无新意的小动作她早就一清二楚。
门就在这时打开,“碰”一声,强光刺进来,是她们回来了,以其中一个女生为首,其余零散跟在后头。手里头拿着泡面和烟盒,不知道靠什么路子搞进来的。
领头那女的叫连清,去到哪都是一帮子人跟着,跟谁都能招呼几声,集体活动时总能钻空子偷点懒,□□对此视若无睹,毕竟她和几个教管混得最好,但相处模式绝对不是那种纯粹的掐科打诨的,冬韫亲眼见过,她给某个男□□洗过内裤,就在□□宿舍门口,晾内裤的时候被她看见了。
这也导致几个女生都爱跟着她混,做什么事都能占到便宜行个方便,就像这回跟她干的这一场一架,上头有人所以责任担不到她们头上。
团体聚集之地就是浓缩的修罗场,阶级就是社会产物,权利的王杖往往落在资源整合的人手上,连清就是以这样的号召力当上了这群女生的老大。
谁又能知道呼风唤雨的姐头为了稳固地位背地里给人洗内裤?畸形又滑稽。
思索间,门被最后一个进门的人踢上,众人踱着步子走到她面前,刚见天日的房间再次堕入灰暗,冬韫的头靠在墙边,脸上布满爬上来的阴影。她微咪着眼缝,缓慢着换着气,目光虚浮在她们之间,也就是连个正眼都懒得给她们。
她们没出声,就这么围在一起,眼神锁定她,各有各的表情动作,挑眉的、瞪视的、眯眼斜视的、突然抬脚踹她床板的、搭肩递眼神的,一个两个演话剧似的,十分浮夸,但也仅仅起到了气氛渲染的作用。
因为冬韫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种被苍蝇围着叮咬的不耐与反胃。
她不会容许自己在她们面前露怯,更不用妄想她会跪倒在任何人面前,哪怕拖着这副病秧子的躯壳。她要是个骨头软的,不会落得这个下场,更不会为了一点小利据理力争一而再再而三地冲撞沈保国,以至于被他丢进这狗笼子里。
有本事就把她打死…
她现在就这一个念头。
她累了,极致的疲惫连自我保护的本能都休眠了,现在是恨也没了,怨也没了,只剩无边无际的漠然。倘若她上辈子做了虐,他妈活成这样也该还清了。
但她们好像没有要出击的准备,聚在一起的人群在对着她“哼笑”一声后随着连清这个主心骨的转身而逐渐散开,后面几个在挪开步子后仍回头看她,兴致缺缺且带着怨气,很明显是在遗憾冬韫这次没被制裁,她们没看到好戏。
这几个人物一走,危机也就解除了一半,冬韫歪了歪身子,把干巴的冬衣脱下来披在身上,低着头,手肘搭在膝盖,倚着墙角自顾沉默。
月亮爬上铁窗的时候,白日模糊的锈迹在这时格外醒目,铁窗之下,冬韫还保持着姿势昏睡,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忽而在某人的嘘声中慢慢停下。
信号发出,行动开始了,她们收着动作下床,脚步声簇成一团,一个、两个、几秒的时间,聚在冬韫床头的人越来越多,严丝合缝得将她围住,全部居高临下得看着缩成一团的她,冬韫对此一无所知。
其中一个人掏出了打火机,“咔嚓”一声,滚轮摩擦火石,两下便现了火光,外焰燃烧烟丝,烟头很快燃起。
领头的人朝旁边的人伸手,那根烟被递到她手里,她膝盖曲在床边,身体前屈,抬起手,缓慢得朝冬韫的身体靠近…
“次啦”一声,冒着火光的烟头抵在她手臂那道疤上,与皮肤接触的一瞬间,表面的水分被极速蒸发,皮肉紧紧缩成一团,逐渐被碳化…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猛地从冬韫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的身体反应比意识快得多,深度睡眠被瞬间撕裂。那根本不是清醒的叫声,而是身体在遭遇极度危险时,比大脑更快一步的本能警报。
“滚开!”
在痛感炸开的零点几秒内,她那条被烫到的手臂就像被无形的绳子猛地一拽,狠狠甩向一边,直接撞开了即将再次落下的烟头。
烟头从始作俑者那脱手,掉在了床上,火烧火燎的剧痛从手臂皮肤清晰地传递到大脑,让她彻底清醒。她喘着粗气,终于看清了床前那几个模糊的人影。
入眼的便是那几张狰狞的脸。
“都给我把她摁住了”,连清发出一声恶狠狠的冷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话音未落,几条黑影便如饿狼般扑了上来。
第一双手像铁钳一样攥住了冬韫刚刚被烫伤的那条手臂,五指正好死死扣在新鲜出炉的灼伤烙印上。剧痛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所有的力气都随着这钻心的疼痛被抽走。
第二双手从另一侧袭来将她的上半身死死按回床垫,让她无法挣脱,呼吸也变得困难。
还有一双手,则沉重地压在她的大腿上,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将她下半身钉在原地。
“我 c 你们妈—!”她撕裂般的尖叫,尖锐的叫骂声在黑夜里回荡。
她疯狂得挣扎,脊柱猛然反弓,但无力的四肢扭动在压倒性的力量下毫无作用,后槽牙几乎被咬碎,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眼前是那几张恨入骨的脸,绝望夹在黑暗在深夜席卷她的身体。
她扭动着唯一还能稍微活动的头颅,散乱的发丝粘在因痛苦和汗水而湿漉漉的脸上。视野被压制得只剩下狭窄的一线,只能看到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摇摇欲坠的灯,以及那个拿着烟头,再次不紧不慢靠近的身影。
那只捏着烟蒂的手,稳定得可怕,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般的残忍,又一次,朝着她冒血的伤口精准地落下。
这一次,她甚至连尖叫都被扼杀在了被压迫的胸腔里,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绝望的、被碾碎般的“嗬嗬”声。
汗味和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目睹着冬韫咬牙切齿的反抗,连清心里头快活得不行。
她一开始对冬韫所有的挑衅都是为了看她求饶的样子,所有经她手的人,吃过她几招的人,哪一个不是跪地求饶,哭着让她放过?可偏偏这女的脊梁像是铁铸的,折不断,打不弯,反而愈挫愈勇,现在tm都敢爬到她头上撒尿来了。
“你当初打我们的时候拳头不是很硬吗?”连清手下的力道加深,“说话啊!啊?!你他妈敢在老子面前威,你个贱人,你爹妈给你几个胆敢对着我动手。”
冬韫额前的青筋凸起,却在这时笑了一声,从紧缩的喉口挤出来的声儿,她张着嘴,有说话的意思。
连清手举起来一寸,暂时将烟头抬离她的身体,把头凑近冬韫,想听清她说什么。
刹那间,刚贴近的半边脸被横飞出的温热的唾液喷了一脸,她不可置信抬手一触碰,手上一片湿润。
紧接着,一种极其怪异、完全不协调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嗬…嗬嗬…哈哈哈…”
那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是漏气的风箱。但很快,它就失去了控制,演变成一阵嘶哑、癫狂、完全失却人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从眼角飙飞出来。这笑声,比任何求饶或咒骂都更具冲击力。它不再是反抗,是一种对施加痛苦者最极端的、扭曲的“羞辱。
她一边笑,一边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施加痛苦的人,“这是…老子…赏给你的…”
压制冬韫的人除连清之外皆面面相觑,张着嘴巴吐不出话,她们没见过这么疯的,不要命的疯,震惊之余是渐渐渗出的害怕,这个人不正常,她不正常…
所有人都明白,当一个受害者开始用大笑来迎接痛苦时,施虐者与受害者之间那根最后的、属于“正常人”的弦,已经彻底崩断了。
连清睁大眼睛,手上的“证据”触感极强,仿佛一个巨大的耳光打在她脸上,她瞳孔地震,懵半天的大脑被极速的愤怒占据,眼球狠狠往外突,恨不得将冬韫嚼烂了再吞噬入腹。
“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收音间,她断然捏紧了手里的烟,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施加心理压力的靠近,而是像握着匕首一样,带着一股要将一切毁灭的狠厉,猛地戳刺下。
“我让你笑!让你他妈的笑!”她一边疯狂地碾压,一边歇斯底里地低吼,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冬韫痛苦扭曲的脸上,“臭婊子!不知死活的东西!”
那块狰狞的死肉在燃烧下变得血肉模糊,周围一片充血的红色,像滚烫的岩浆,十分骇人。
她被冬韫激得不轻,一开始优雅的宣泄变成了最原始、最直接的暴力宣泄。
极度的愤怒让她某个想法涌上心头。
她转头,对着其中一个女孩笑了笑,冬韫晃着视线,看出她是那天那个拿桶的女孩,那个被她打得最重的蠢货。
“她那天是不是抓了你不少地方?”连清问她。
“对…”女孩怯生回道,她低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冬韫,生怕和她们任何一人对上视线,生怕惹祸上身。
“你觉得她长得漂亮吗?”连清笑着追问。
“漂…没…她没你漂亮。”她颤着声,怕自己说错话,哭腔挤出来一半。
“呵…是啊~她多漂亮啊,穷乡僻壤的地方能蹦出这么一张脸。”就连每一次扭曲五官,面部肌肉都如同笔锋凌厉的书法,好一朵怒焰玫瑰,煞艳旁人。
她伸手拍了拍冬韫的脸,“我不喜欢太张扬的脸,所以,就由你来负责毁掉她,愿意吗?”
冬韫过于反骨,实在令人发指,此刻,她只想用更极致的痛苦,来抹杀那份让她感到失控和羞辱的笑声,重新确立自己绝对主宰的地位。
“我…我不行的…我…”女孩颤巍巍地回话,然而话没说完,便被连清扯了下来,她身体被迫跪下,衣领被连清捏在手里。
“你他妈要是不敢动手,那我就让你和她一起!难道你忘了?她来之前,一直被玩的是你啊,要不是她,你现在都还在给我们当狗呢,你是不是得感谢她,嗯?来!我成全你,你干脆就跟她…”
连清还没来得及蹦出来的词被女孩突如其来的动作堵在了喉口,因为她手里的烟被女孩一手抢过,速度很快,带着逃命般的迫切。
人被逼急了,唯剩的一点道德、悲悯、人格全都掷地有声碎成渣。
烟头朝向她的那一刻,冬韫本能反应得挣扎,企图在这个疯女人即将下手时护住自己的脸。
牵制冬韫的甲乙丙丁在这时反应过来,恢复了战斗状态,方才松懈的手加深了力道,死死握住她的四肢,堪比五马分尸般忙乱,个个拧着眉,抿唇咬牙,急不可耐,连呼吸都默契得快了好几拍。
眼看着烟头在那个急于表忠心的女孩手里离她越来越近,身上的力道也越来越深,连清的脸因近在咫尺的得逞更是笑得扭曲,灌注全身的无力与绝望越来越渗人……
几毫米之差,冬韫甚至已经感受到了隔空的炽热温度,求生本能让她发出了最后一句嘶吼。
就在这里,身后的铁门被踢响,“轰隆”一声,陈旧的铁皮因变形而反弹出声,屋内一切动作瞬间被叫停。
“他妈大半夜还睡不睡了?不睡都滚!一个两个有力气是吧?明天都他妈去给我扛木头跑两圈!”
突然出现的管□□话音一落,所有人作鸟兽散,冬韫身上所有的力道消失,之后脚板踏地声掺杂着爬床声,光速又整齐,乒铃乓啷一阵又快速回归寂静。
所有人回归床位。
沉重的凝静如同实质的淤泥,顷刻灌满空间。
冬韫依然维持着被压制时的姿势,像一尊被骤然抽走灵魂的石膏像,只有胸口不规律的、剧烈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肾上腺素急速褪去后,身体开始背叛意志,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从指尖到牙关,每一块肌肉都在自主地、高频地振动,像一台散了架的机器。
皮肤上,所有被触碰、被伤害过的地方,此刻才仿佛苏醒过来,开始集体发出尖锐的抗议。烟头烙下的伤口是持续跳动的、灼热的剧痛;被掐握的手腕是深层的、扩散开的钝痛。
她没哭,她哭不出来……
她的眼神是空洞的,无法聚焦,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某一块污渍,瞳孔里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尚未消散的暴力的倒影。
外界细微的声响清晰起来——远处火车的轰鸣、风吹过窗户的呜咽、□□远去的脚步、施暴者事后的嬉笑——都在一下下震着她的耳膜。
深夜,一间砖房,一副躯壳,一只未熄的烟,在一片死寂中,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