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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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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禹这人自从加上微信之后就没再有任何动静,那个深蓝色的头像就躺在她列表的中间保持沉默,几天没消息,提都没提带她上医院的事,好得很,冬韫乐得自在。
话说如此,连着两个周末她都被叫去教堂的木屋咖啡帮忙,趴在窗口端着冒气的拿铁,视线漫不经心透过爬满蔷薇的铁门看着这些一窝蜂路过的清一色服装学生,这些青春洋溢的背影里没有缪禹,不知道此人是死是活。
最好消失了,她也省事了。她忙着讨生活,每天在给各种老板当孙子,工作地点刷新在各个城区,业务范围覆盖各个行业。谷南漪手握她的排班表,插着时间缝拉着她各种玩。
这灾星走了,好事就来了。和谷南懿在酒吧吹瓶的时候被一个清吧老板看上了,人看她长得有两下子,请她去店里驻唱。谷南懿听到这话的时候,拿着酒瓶子被呛得死命咳嗽,她在电光摇灯下扯着嗓子喊说她跟冬韫那么久就没听过她开嗓,反问那人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那人摆摆手说冬韫长得挺牛逼,包装一下在台上吼一嗓子,只要不走调,上台必定carry全场,到时候会统一培训,反正有个试用期,后期排班班次不多,且工资不低。
谷南懿这个看客倒来劲了,手搭着冬韫的肩醉醺醺地扯着嗓子问工资不低是代表多少,老板五指伸展给了一个数,冬韫瞬间就来精神了,一肘把谷南漪肘开,拉着老板就谈了起来,谷南懿就在旁边跟那人打趣儿,说老板你这么阔要不把我也收了,我俩给你来个姐妹花双唱,逗得那人哈哈大笑,冬韫眼看两人称兄道弟喝了一宿。
酒吧厚重的木门被撞开时,裹挟着的暖气撞在冬日冷雾里,腾起一层白汽,“嗖”一声儿外头的风滚进来,清吧的旋转门绕着圈,两双Sophia Webster高跟鞋踩响地面,脚背处设计的两片蝴蝶翅膀热辣张扬。
两人涂着浆果色唇釉,用眼影扫出的黑色眼线扬到眉尾,亮片在眼下碎成星子,豹纹吊带裙外面松垮搭件皮草。
冬韫和谷南漪从里走出。也不能说是走,是冬韫单方面拽着谷南漪,她整个人醉醺醺,还时不时用头摩挲着冬韫肩,说什么好亮好白,还用手揉着她的肩峰,冬韫忍着拧死她的冲动,仰着脸看向别处。
夜风就这样迎面来,荡起她衣角的亮片,几缕发丝穿进耳环,又粘在唇上,凝在唇彩上不舍离去。她抬手往后捋,发根穿过骨节,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一双英眉。
灯火萎靡,人的瞳孔里一片片光晕,但仍能看到极低像素点里那个强视觉风格的坏女孩,侧面从头到脚一整个完美的弧线,美得像电影切片。
深夜萧寂,气温下降,冷空气蹿着急驰而过的车吹起路边女人的裙摆,惊呼□□起伏大半条街,红男绿女手里头夹着烟调情,真犀利,边上还有一对已经亲上的,对面就是便捷酒店,开房很贵?
冬韫撇开眼,谷南漪也应景般七仰八倒抡到冬韫怀里。
谷南漪被拥上出租车之前,打个冷颤突然惊醒,探出头,扒着车门念念有词,冬韫勾着她热乎乎的脖子,捏起她的脸,凑近听她掰扯。谷南漪嘟囔着:“那人真能喝,韫你放心,我把他家庭住址姓甚名谁生辰八字都喝出来了,我有几个朋友经常去他清吧附近的商圈攒局,有什么动静他们也能帮得上忙,你要喜欢你就去哈,挣他个十七八万的咱以后不愁了。”
“是不是想着等我挣钱了你就不用帮我付房租了?”
“滚啊你…”推开她的脸,顺势倒进出租车座椅。
抬手将车门推进,眼看车尾巴远去,喷一脸尾气,冬韫穿过那对眷侣往回走,与此同时,play boy的口哨招呼在左侧响起,颇像地铁口那几个招呼人搭摩的老汉。
冬韫压根不用转眼去看就清楚对方那肚子坏水,就一群傻逼,为了解裆中急,整个场子就眼珠子最累,一个劲咕噜转悠,闻着腥味,迅速出击,好赖话说全,爱你的毒誓霸屏,对面一松口就把人女孩往出租屋的床上赶,一夜淫威之后重新穿起那双增高10cm的糕鞋继续寻找下一个接口,事后还要吐槽对方脸上的粉太厚,没让你a避孕套加配送费的钱都算他大方,最后打一句妹妹爱你我们下次再约之后不见踪影。
哪天没市场了,路边的狗的都要抓过来搞两下,实在不行内部消化呗。
冬韫斜眼一瞪,对方感受到恶意,向她做一个食指指向虚拳的手势。冬韫也不堪示弱,指了指他的□□,拇指和食指做一个捏的动作,嗤笑一声,转头走。
准备买几瓶矿泉水拎回家,便利店的门刚推开,手机就跳出两条信息,缪禹?诈尸?她点开,显示红色数字的不是那个蓝色头像,是叫成文允的那个人,给她发了两张照片,都是关于小猫的特写镜头:犯困在笼子里趴着的,喝牛奶舔一嘴的,躺在他腿上撒娇的…很小一只,被成文允握在手上就鸡腿那么大,萌得要死,小奶片似的,她看得心底一片软,人都快走到收银台了又跑回宠物用品区拿了两包猫条。
拎着东西边走边点开成文允的主页,头像全白,朋友圈那一栏就只有一张图片,一个月前发的,是一片海,拍得平平无奇,海平面和天空平分秋色,占比平均。本市是内陆地区,没有海,冬韫想起她老家那块地方,走一步一个海,甚至校门口都是湛蓝一片海,以致于跳海的特别多,海警捞都捞不过来…导致地方警力一半在跟东南亚偷渡的打交道,一半忙着逮尸。
她坐在面向落地窗的吧台自顾自想着,眼看着店员将打折编码的标签刚贴下,她立马起身走过去拿起,每件东西都是跳楼价,全是个位数。于是店员在前面贴,她就在后面挑着拿,店员挪一步,她就跟一步,店员尬得脚趾扣地,她爽得原地飞起。
缪禹的消息就是这时候来的,她“啧”了一声,手里堆满了东西,艰难地抽出手划屏解锁。操…这货很简洁明了得给她甩了个定位,她艰难地移动键盘准备扣问号,对面比她先出手,“唰”一声弹了个语音通话过来,她第一时间条件反射挂断,界面自动返回到聊天屏。
缪禹:中午12:00到。
还是缪禹:来不来,自己掂量。
冬韫头一回被人整成这样还不敢往回吱声,欠样儿隔着屏幕都想给他开瓢。她点进位置导航,十几公里,好远,地铁还不直达,她脑子一热,单手打了几个字过去,半分钟后,对方打款888。
三位吉利数字以迅雷之势闪进屏幕,金币爆得太突然,冬韫看着待收款眼皮跟着跳了一下。她刚觉得说路程太遥远,地铁不直达,大脑没经过思考直接问他要了打车费,他还真就转了。
冬韫向来爱财如命,一毛钱都要算计着花,货比三家,拿捏差价,不求质量只求低价,换做是别人她必定秒收。虽说这钱不多,却也烫手,万一被人抓了尾巴拿来做文章,她可担不起。于是她没收,想着等谷南漪酒醒了找她报销,也算是找补回来,免得肉疼。
她拇指定在屏幕,手机又在手里震动了几下,低头一看,是缪禹“拍了拍”她,
——缪禹“拍了拍”你的棺材并说了一句“一起躺”
然后他还直接来劲了,开始不停地拍,冬韫手机不停地震,她懂他意思,这是无声的挑衅和嘲笑,冬韫可以想象缪禹在屏幕对面笑得四仰八叉的贱样。
天杀的她都忘了她什么时候设置的这句话,因为这一下的走神,手里的东西脱落了一件,她两指夹着手机低头想去捡,没捡成就算了,怀里的其他几件也逐渐掉落,一地噼里啪啦响,冬韫蹲在地上低声咒骂,咬着牙边骂边捡,一副被人打得满地找牙的狼狈样。
妈的老天不收缪禹她收!等这事过了她立马删了他!
*
市区医院门口。
一辆出租车急刹在正门,车边擦着行人而停,几毫米的车身距离差点引发交通事故,惹得路人淬几口骂声。
冬韫抬腿下车,胃里一片翻江倒海,中年司机的车臭气熏天,态度差就不说了,毕竟她打得最便宜的顺风车,可这死货刚不要命似的变道,一连变三道都不带停顿的,冬韫以为自己今天要了结在这了。
果然,跟缪禹沾边的事没一件吉利的。
她倒吸一口凉气,环顾几下四周的建筑,这市医院看似跟往常无区别,大厅行人你来我往,机器不停打单,取药窗口依旧扒着一堆人,依旧排队长挂号难,个个部门人满为患,每个进出医院的人身体上和钱包上依旧要被刮一层皮。表面毫无波澜,谁又会知道这一片太平之下是怎样的波澜壮阔?
冬韫内心暗讽,上个星期还在这栋楼顶层会议室侃侃而谈的该院院长早已退位,可他并非自愿退休养老。
他顶着正院的头衔握权多年,一日的收入掺多少水分全部进私囊,随便在医疗采买方面给供销商开个后门赚个差价就能钻大空子,谁舍得放弃这么大的油水提前退休?甚至在最后一次全体职工大会上连话都没说完就被人请了下去。
还不是因为纪良白出了手,前任院长不听话,腰包子硬得很从不肯往外掏,左右逢源的事一件没做,就连简单的资源置换都不懂,那就只好被人请下去了。
纪良白这一手资源霸凌玩得好,这下谁敢不站他的队?
收起心思跨入大门,一路按照头顶的指示牌走,正准备坐步梯上楼,后背就被人拍了下,疑惑着回头,就被两杯咖啡遮住了视线,她抬手推开,一张五官超清的脸霸占视线。
“怎么不发消息找我?”熟悉的声线响起。
几天不见,缪禹还是那张扬跋扈的样子,穿着宽大的白绒v领毛衣,锁骨敞开,胸口上晃着一条银制链子,挺拔的身高加上优越外型,站在人群里有型得很。
冬韫整个人被他宽厚的肩膀遮盖住,抬头仰看他,“你自己不也闻着味找到我了?”
“说得对,闻着你的味儿,你在哪我都能找着。”说着就打开盖子将吸管插入咖啡递给她,“给你这个夜猫子买的,选的深烘焙款,补补精神。”
“不喝,我精神得很。”冬韫撇开那杯晃着冰块的咖啡,转身就要往步梯走。他俩站着吸引来不少目光,她不自在。
“凌晨三点还在和我发消息,能有多精神?还有,跟我提了车费这茬又不收我钱是什么意思?想要我来接你?”
“你还挺会想。”她冷笑一声,鬼才敢收他的钱,比天地银行的纸币还烫手。
“你不跟我挑明我当然得自己想,我这人就缺这根筋,有事别憋着,告诉我,我直接给你办个利索。”说着又把咖啡伸她怀里,自己打开另一杯直接对嘴灌下。
冬韫也懒得跟他客气了,手指捏着杯身,仰头正准备开灌,就被他这张份量十足的五官夺取目光,看他仰起的脸,妈的好嚣张,睫毛的阴影延伸得很长,山根高耸入云,一张脸得天独厚,帅得不科学又不公平。
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眼下一片乌黑,可见也是熬夜常客,颠倒作息。呵…这种浪荡公子,夜晚必定精彩。
“走吧。”缪禹咖啡刚咽下就招呼她,压根不知道自己被她想成啥样,说着还很自然得抬手想揽过她的肩,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手在半空滞住一刹,转头发现冬韫同时也在往一旁躲,躲瘟神似的。
他也没觉得多尴尬,那只抬起的手插回兜,“跟紧我,这人多你别走丢了。”
冬韫饮一口咖啡,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自顾走在前面,这下变成了缪禹跟紧了她。
冬韫撮着吸管,带着缪禹穿过人群,一路上想着纪良白,想着这咖啡蛮合她胃口,因为标签上写着七块冰少糖;想着结束看诊后来不来得及去找酒吧老板排练,想着今天出门太急衣服忘晾了…总之把周身的破事里里外外都理了个遍,一直到主治医师看诊室门前她才打住,盯着那道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吸管一路上被她咬得歪歪扭扭,管身扁得咖啡都吸不上来,她没管,站在原地抿着吸管机械得吮吸着。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缪禹看她迟迟不动身,走到她面前,拿开她手里的咖啡,那杯咖啡的标签被冷凝水浸个湿透后又被冬韫扣得稀巴烂。
“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我病例报告还没打,我去楼下…”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抬手拦住去路,“不用去,我跟这医生打过招呼了,你直接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冬韫听了这话还杵在那,完全没有迈开腿的意思,缪禹压下身子看她的脸,对着她一双眼瞧,离得很近,几乎怼着她,“你怕了?你放心,这是问诊,不打屁股针。”
“滚!”说话前不搭边后不着调,就爱戏耍她。
“这就对了,这才是爆发力十足的你,进去之后好好跟人聊,争取早日改造,尽量别发生医闹,我还不想上同城新闻。”
“闪开!”
冬韫最受不了他自以为是的调侃,一把将他推开,径直推门而入,坐在里面啖茶的医生听到动静赶忙起身,跟门缝后的缪禹眼神对视打了个照面之后微微欠身,面上带笑将视线转移到冬韫身上。
进到屋内的冬韫回头看见他还顶着张逼脸在那站着,脚往后一踹把门踹上,门锁“轰”一声扣上。
身后“嘎达”一声响,外界的声音瞬间被隔绝,冬韫不自觉地回头,眼前陌生的环境导致她条件反射般开始审视四周——眼前的灯是暖黄的,光线是平和的,整体没有任何让人产生视觉刺激的点,墙边的装饰是几幅抽象的五彩画,四周都是隔音垫,保密性十足,四四方方的房间宛如一个盛满秘密的匣子。
刚脱离应激状态的她攥着拳,被缪禹“激将”过后充斥的敌意被周边柔软的环境逐渐软化,入门前过激的情绪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耐烦,皱着眉头扯了扯衣领,暂停了这场“安全感与敌意的拉锯战”,在医生的手势邀请下走到办公桌坐了下来。
二人面面相觑,冬韫右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大腿侧面的皮肤。
“不要紧张,这只是一场午间谈话,没有任何针对性,包括接下来我抛出的问题都只是为了方便您向我传达信息,我和你…是同一战线的。”医生保持职业微笑温和地开口,随即往侧边的保温箱里拿出一条热毛巾递给冬韫。
冬韫接过来握在手里,热烘烘的毛巾在手心传递着暖意,成了她此时唯一的慰藉。
随即医生又将泡好的茶递到她跟前。
“这个要弄多久?”冬韫开口,她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
医生看了看面前白纸黑字的页面,粗略得给了回答:“一个流程下来大概要半个多小时,您有急事需要处理吗?”
“意思就是你把这一页纸问题问完再根据经验总结给我确诊之后,这部分就可以结束了对吧?”
医生有点失语,怎么说呢?临床评估问表对病人病情进行评估是必要的环节,这只是一个辅助工具,后期的诊断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这是很正常的程序,怎么在冬韫嘴里就变了味?
“我们的诊断和接下来的治疗计划,会是我和你共同讨论的结果,而不仅仅基于任何一张纸,如果您不赶时间的话我们可以抛开这张纸畅聊,只要您愿意。”
“不,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赶时间,所以希望我们之间的谈话利落一点,尽早结束。”
“好的,那我们开始吧。”医生打开笔盖,对着她微笑,“昨晚睡得不好吗?我看你朋友手里拿着咖啡。”
“一般。”
“一般是指入睡困难还是容易惊醒呢?”医生逗小孩似的又来一句,“希望你不是主动熬夜哦。”
“入睡困难。”冬韫补充一句,“不过这也不算事,睡眠问题我自己会解决。”
“自己解决?吃安眠药吗?孩子,这是不可取的…”医生话到一半,被冬韫打断。
“必要时候我会把自己灌醉,”冬韫又说道,“所以不要给我开任何有关睡眠的药,我不会买。”
医生愣了一下,被冬韫突如其来的失礼惊了一下,片刻后,强大的职业素养让他立即进行了表情管理。
“好,既然这样,我们就先回避这个问题,我们换个角度来说,请问…你入睡后会经常做梦吗?”他抬了抬眼镜,注视着冬韫的脸。
“会。”
“大多是怎样的梦呢?都是关乎同一件事吗?”
冬韫抬起左手把玩发尾,“不清楚…醒来就忘了。”
“那这个梦会让你感到愉悦还是痛苦呢?”
“疲惫。”,她放下玩腻的头发,又伸手刮擦着面前的茶杯,小动作层出不穷。
“疲惫?”医生反问道。
“对,就是很累,像跑了一整夜之后被人打了一样。”
关键词出现,医生继续追问:“跑了一整夜?是在逃离什么,还是在追逐什么?”
冬韫慢慢抬起眼皮,目光虚浮地落在医生身后的书架上,没有焦点。“记不清了。”
“所以,即使梦境本身是模糊的,”医生尝试将她的节奏带起来,“但它留给你的,是一种即使醒后也挥之不去的深层耗竭感,一种…没有尽头的挣扎感。可以这样理解吗?”
冬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医生捉住下一个要点持续追击:“那么,当你带着这种‘精疲力尽’的感觉醒来,面对新的一天时,第一个念头通常是什么?”
这次冬韫没有立即回答,医生也没有出声催促,毕竟她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内,每个病人在面对这些引导性话题时都会筑起高墙,这是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
时间缓慢地走,就在秒针“哒”一声卡在“8”这个数字时,一个念头升到顶端,思维钻进了“死胡同”,那些杂糅的不可明说的情绪通了窍,冬韫开了口。
原始的冲动打破了社会规范,她嘴角挤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我觉得吧…要是所有人都死掉就好了。”
一句话重重地落在了诊室寂静的空气里,医生正滑动的笔头瞬间扯破了纸张,“刺”一声,突兀声响彻在他们之间。
“很惊讶?难道不是吗?他们活该的,事在人为,人死了,事情不就结了?”冬韫忍不住嗤笑出声。
说不震惊是假的,从业以来,医生所听到的有关此类问题的答案大多是“想了断自我生命”、“疲惫想找个宣泄口”、“希望改变现状”、“自我封闭保持沉默”等诸如此类的回答。
而冬韫给他的,却是剑走偏锋。可见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女孩,与同龄段的心理疾病患者大相径庭…冬韫很成熟,甚至过分成熟,成熟的心智能容忍模糊和不确定性,并能进行复杂的权衡。但年轻的大脑更倾向于寻找“终极答案”。冬韫突然冒出来的这个“邪恶的顿悟”可能是一个将复杂、痛苦的现实,粗暴地简化为一个单一、明确的方向的过程。
医生看着她得意的脸,轻轻将笔放下,手抬起支起下巴,眼神精准追捕冬韫,“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个念头,相信这件事一定让你痛苦了很久,这种摆脱不掉的感觉并不好受,你来就诊说明你仍有自救意识,像类似的病例我也处理过很多,有兴趣跟我具体谈谈吗?”
“谈?”医生的话一下踩到她的红线,冬韫歪了歪头,慢悠悠地开口:“来猜猜我跟你敞开心扉之后你的操作,你先是做个全盘接收的倾听者,告诉我你也感同身受,最后再苦口婆心给我几个人人皆知小妙招并祝福我早日康复。医生,干你们这行很累吧,每天要面对这么多无理取闹无痛呻吟的病人,工作性质的硬性要求却又让你们无法反驳,只能做一个情绪垃圾桶。”
“大家都很累,理解是奢侈的,所以我不要求你百分百站在我的角度。”她又指了指医生面前打了几个勾的图表,“你直接按照上面的问题问完就好,题外话也没必要说,我病历随便你怎么写,这样你也好早点下班。”
冬韫把话头推来推去,其实就是想早点走人,可惜了,她这个嫩芽子今儿算是遇到镰刀了。
片刻后,医生收起了那张问表,转动背椅,抬手拿起一旁的温壶柄,里面是换了品种的花茶,倾身提起,两手护着壶身为冬韫续杯,他边倒边说——
“感谢您对我工作的理解与体谅,这份工作是我走入高校前便立下的目标,我苦读多年,研读许多苦涩的书籍就是为了今天能坐在这里——这个本市最高级别的心理科诊室。”医生边笑边摇头,“也许您之前的经历导致您对我们这行有些许误解,导致您以偏概全将我与您之前遇到的也就是我的同行归纳为一类,这多少有失偏颇。”
面前的医生没有被她吓退,声调照旧波澜不惊,对于冬韫,他见招拆招。
冬韫乖乖听着话,食指在茶杯后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口型作震惊状,眼神作顿悟状,这些动作明显掺了假意,但她还是没羞没臊得说:“这样啊…ok我道歉,是我武断了,可我是病人嘛,医生你懂的。”
装模作样,道歉道得比谁都快。
“我懂,那误会解开了,我们可以继续谈了吗?”
“行,谈,你想谈什么就谈什么。”冬韫懒得回避了,再多的反驳也只不过是一个神经病患者在刁难一个心怀慈悲的文化人,她向来和群众统一战线,干脆收起尖刺做个乖孩子。
“好的,那我们继续。”
“行。”
医生接着说,“你刚才说他们活该,说明受到惩罚的应该是他们,该接受制裁的也应该是他们,对吧?”
冬韫挑了挑眉,“当然。”
“作为事件的受害者,你应该被拥护,被倾听,被毫无保留地相信,那些强加给你不公、伤害本不该由你一个人承担,对吧?”
冬韫又点了点头。
“既然认同,那为什么你的右手却一直在抓挠自己的大腿?口口声声想伤害别人的人为什么始终在伤害自己?”
从进门坐下到现在,冬韫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过,她右手五指一点点屈起,指甲划过大腿皮肤,嫩肉被拧在一起,血液流动受阻,大腿开始出现红痕,之后她又拧又掐,不间断地持续着这个动作。
医生话音刚落,冬韫前一秒的玩味僵在脸上,低头看向自己的大腿,狰狞的红痕充着血,在白嫩的大腿上格外醒目。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所做的动作是无意识的,就像喜欢抖腿的人一样,并不知道自己在进行这个动作。
她收回手,五指攥成拳定格在半空,被人戳穿的灰败感使得她刻意的伪装出现了瓦解的趋势,“所以呢?你又因为这个给我下了怎样的审判?”
“所以…切断牵绊才是你的目的,你真正想杀的,不是加害你的人,而是那个与世界有着无数联结的、让你感到疲惫的自己。”
“什么意思?是说我要自杀吗?自杀很疼的,阳寿未尽的人强行自我了断是要下地狱的,要在奈何桥做一辈子孤魂野鬼不能投胎轮回的,医生,我最怕这些了,你可别吓我。”
医生并没有理会她,选择照着思路继续说下去:“先别急着否认,让我猜猜,你在经历伤痛后也许尝试过报复那些恶人,当你发现报复不仅没能减轻你内心的痛,反倒成了卡在喉咙咽不下的苍蝇,吐不出也咽不下,比最初的伤痛更磨人。”
“你无法自愈,活生生把自己拐进了死胡同,自己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挣扎到最后,你发现暴力幻想是你唯一能找到的,解决问题最干脆利落的方法,对吗?”
空气在此刻凝固。
“你是否无数次想要了结自己?包括现在,你依旧没有放弃这个念头是吗?”极具穿透力声音响起。
“我说了我没有…”她十指抵着脑袋,深叹一口气,她有点很不耐烦了。
“可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印证我的猜测,你的每一个动作在过往病史上都有相似的纪录,孩子,我是医生,我可以救你。”
她没有回答,指尖抵着额头,无可奈何的样像带上紧箍咒的猴王,被迫承受着面前大耳佛的喋喋不休。
“孩子,你听我说,你的病情发展到现在,不就是因为这套自我保护机制已经开始反噬你了吗?这样下去你只会越走越偏。你看似无坚不摧,其实只需要一个导火索,就可以轻易摧毁你心里的天平。”
实在喘不过气了,她抬起头,目光透过散乱的发回看他:“我尊重你,可这不是你一次次挑战我耐性的理由。”
医生向前倾身,目光如炬,“你知道我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吗?恐惧。一个被困在暴怒外表下,terrified 的孩子。”
恐惧…?她恐惧吗?为什么恐惧的人会是她?为什么躬身自省的不是那些恶人?凭什么他们可以置身事外毫发无伤?凭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挥着她的头颅当作战利品?
烟头烫的疤,身上踹的印,扯着头皮在她脸上吐过的口水…堆砌的谣言,审视的眼神…他们无关痛痒,她倒落得个面目全非…
是她看走眼了,面前这位医生的确很敬业,把她这个人分析得头头是道,换作以前,她会感恩戴德,可事到如今,她来这不是为了治疗的,不过是为了搪塞缪禹这傻缺的,既然医生揪着她不放,她又无心治疗,也就不浪费别人的时间了。
“你是个好人,但是抱歉…”话音刚落,她指缝插入发间快速搓摩着,直到发顶一片混乱。医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第一时间抬手阻止,手还没触到她,却见她突然抬起了脸——
她头发散乱,眼睛定定地看向医生,眉骨之下,眼眶撑开到极限,瞳孔像被匕首穿透般滞住,忽然嘴角一勾,笑纹里淬着冷意,那笑意还没爬到眼底,泪腺分泌的生理眼泪便溢满了眼眶,缓缓流下,很慢,慢得能看清泪珠挂在睫毛上的重量。
她全程没眨眼,任由那缓流的泪混着未散的冷笑,上半张脸在流泪,下半张脸却在笑,诡异的视觉看得人胸口发闷,医生呆滞得定在原地。
转变就在一瞬间,明明上一秒还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现在…诡异的举动,渗人的眼神,如同死不瞑目的怨人。
当门外脚步声渐近时,她的瞳孔又微微颤动,面部肌肉开始扭曲,像接收到某种信号般,突然加大抽泣的力度,肩膀开始剧烈耸动。
“啊!!!”刹那间,她竟哭喊出来!
医生满脸震惊,血色陡褪,手足无措地挥动着双手想制止,但转变来得太快,他不知从何下手,就在这局面混乱间…
“砰——!!”
诊室的门被极速推开,缪禹在这时出现,吵闹的尾音因他的打断而收起,室内二人齐齐看向突然闯进来的他,他站在门关,看起来很急促,胸膛起伏着,眼神带着焦灼,目光上下扫视着僵成一片的冬韫,最后定在她大腿处的红肿,眼里的情绪说不清。
三人各站一角,医生紧缩着眉对他摇头,冬韫抱着头不可控地抽泣,他握着门把的力道越来越深…
在无人发声的几秒,他一步跨入屋内,径直走向冬韫,拉起她的手,朝医生点头表示歉意后,将冬韫带出了房间。
冬韫就这样被他牵着,像一个木偶一样无条件地被他牵引,一直穿过人群,穿过人头攒动的大厅,直到喧嚣越来越远,头顶被阳光照晒,才意识到自己被他带到了医院的后花园。
缪禹带着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们跟前是一个石椅,缪禹抓着她的手想让她坐下,她面目表情地挣开,缪禹拉第二次,她又挣开,最后再一次尝试拉她的时候,她忽然一个抬手巴掌拍在他脸上…
“啪”一声脆响,力道不小,缪禹的头受力偏到一边,等他回过头来时,半张脸瞬间泛起了掌印。
“满意了?”她质问道。
“对不起。”很低沉的一句,轻飘飘的传来,像是不敢惊扰她,那张向来盛气凌人的脸难得如此失意。
“爽了?”话音刚落,又是“啪”一声,缪禹的另半边脸又迎来一巴掌,活生生一对开门红快速晕在脸上,
两巴掌下来,他咬紧了牙关,对着她质问的眼神,顿了很久,眉间是化不开的忧伤。
“姓缪的…”她声音带着赤裸裸的讽刺,“可以啊你…要不说还是你手段高,想出的法子个个都是妙招,几句话就让我自己乖乖送上门被你羞辱。”
“在外面听得快活吧?看我像个标本一样被人剖析很爽吧?”她众目睽睽之下吼着他,下一秒冲过去抓起他的衣领,逼迫缪禹正视她的痛苦,“说话…回答我…回答我!”
她紧咬着后槽牙,眼眶泛红,那张五官锐气的脸因为面部肌肉的紧缩变得攻击性极强。
“抱歉,我不应该冒然带你来。”缪禹没有任何辩解,沉着脸。
他没接触过躁郁症病人,不知道患病者的状况,冬韫不肯和他接触,他只能把希望投向权威的医疗机构,在他看来,清除污浊的伤口第一步是消毒,可结果却反其道而行,没想到会把她激成这样,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系统化了。
好心办错事,他的情绪并不比她好多少,毕竟除了道歉,他什么也做不了。为了迁就她的高度,高大的身子弓着,握住她用力到发红的拳,不停给她顺毛。
“老子没哭!你他妈几两重配老子在你面前哭!”
她打他,踹他,踢他,他一声不吭,就这么受着。
“是!我是想死怎么了?!我像条死鱼一样耗着我就是活不明白怎么了?!”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有资格对我的人格评头论足?!凭什么你们都能昧着良心站在安全区对我的处境指指点点?!我这辈子听的说教已经够多了!我就是想死也死不到你们任何人的头上!”
“我警告你,不要再妄想超度我,也不要再插手我的事。”她近乎咬牙切齿地放出最后一句话。
下一秒掌心对准缪禹的胸膛用力一推,力道很重,带着迸发的恨意,缪禹高大的身子被迫受力,踉跄着后退几步。
所有狠话放完,她利落转身走,每一步下踏都十分用力,带着不可由说坚决。
就这样,满地狼藉,混乱收场。
缪禹就这样一身伤被她抛在脑后,但他知道,她比她痛,痛千倍万倍,他做错了事找错了法子,他该的。
他没有追,站在原地保持沉默,一句挽留都没有,诺大的平地,留下他一人恍惚。
风吹过他瘦削的肩膀,高大的人弯了脊柱。好可怜…好伤情…美男被辜负的戏码强强上演,大众最爱看这种情绪饱满的戏。
不负众望般,在场所有为这场争吵驻足的人都把八卦的目光投向被抛弃的缪禹身上,因看戏而凝聚的注意力未曾分到一点给远去的冬韫,导致无一人看到她转身后扬起的嘴角。
像蓄谋已久的得意,又似终于得逞的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