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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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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巷口的灯光凝在黑砖上,鞋底踩过积水,响起粘腻的水洼声,荡起波澜,跃起涟漪。
一圈水波,撕开一场夜。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随即路边木箱响起刮擦声——是猫爪在作祟。
冬韫眼露肃色,回头,一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猫眼,躲在墙后,闪着刀刃刺芒。
这只小破猫跟她一路了。
是刚才从缪禹裤脚窜过的那一只。
冬韫走过去,低身抱起它,抚摸它的丝滑皮毛,猫抬手,抚住她的脸,用鼻子碰了一下她。
她抱着猫抬步继续往前走,脚步在一个破落的青砖大屋前停下。
这座民国西洋建筑,前身是海关俱乐部。当年洋人涌入 D 市,掘金拓市,便在此筑起这座鎏金耀目的享乐场。百年前,这方地界曾冠盖云集,衣香鬓影碾过每一寸砖瓦。
时过境迁,古朴的水刷石外墙早被风雨磨去亮色,昔日的笑语与香槟响,只剩空楼里的泠泠回响。再后来,这里曾染过血,住过蜷身的流浪汉,几番政府翻修又几番废弃,终究门庭冷落。
一座繁楼,就此垂暮,孑然立在风里,满是清冷。深夜的屋子失去了白日的神秘美感,透出几丝诡异。
此等死水饶宅地,阳光通日绕道而行,推门总感呜咽声,暗廊回旋如迷。
冬韫踩着布满蜘蛛网的木梯上楼,每走一步脚下木板便响吱吖一声。之后一路穿过灰暗回廊,听见某扇门后婴儿的低啼声,紧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咳嗽声,头上挂着的湿衣摇摇晃晃滴着水,滴答落在人头顶。
冬韫习以为常,安抚了怀中四处探头的小生物,走到某户门前叩响三声。
几秒后,关节老旧的木门吱吖一声打开,穿堂风混着铁打油和闷气袭来,一位消瘦妇人缓缓现身于门后。
妇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岁月的痕迹如同水蛇蜿蜒在她的皮肤上,无福之人,干瘦之相。
“平时饭点找它死活找不到,饭前还在桌下舔毛呢,突然就窜出去了。”妇人将手里的脏毛巾往肩上抛,转头进屋,“原来是闻着人味找你去了,这猫祖宗还是跟你亲。”
她笑着伸手捏了捏小猫的耳朵,黑猫“喵”地低叫一声,从她肩头跳下,一溜烟钻进了屋里。妇人望着猫的背影,又轻啐一句:“家饭不吃偏啃野食,就是不老实。”
冬韫进屋后第一眼就看到桌上的饭食——一碟豆腐乳,一碗白粥。
“猫闻人味,人呢?不也循着味来了?这么快收拾碗筷,草姨你不等我一起?”冬韫坐下,拿起散落在饭桌上的筷子,一下一下敲在碗边。
“你既已经吃过,我还留你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吃过了?闻到我身上饭香了?看来你鼻子比猫灵。”
妇人呵呵笑,嘴角连带两颊皱巴的皮一起上扬。
她叫草姨,本名草婆,也是个苦命人。
年轻时月子还没坐完,她就从贵州山坳里跑出来打工。年轻时进厂挣的钱,月月全寄给儿子。后来厂里机器故障,她两根手指被卷进机缝,烂肉嵌在铁齿间,哀嚎声震得厂房发颤。那点皮肉连着骨头,也连着她最后一点活气,全被碾成了碎渣。老板蛮横,嫌她是底层女工,拿当初的合同搪塞,只甩给她一万块就打发了事。
祸不单行,丈夫打麻将时心脏骤停猝死,还留下一屁股赌债要她还。年过半百,没文化,断了指,连最底层的服务业都没人要,她只能扫大街糊口。如今住的破屋,是国家分给底层人的百年老房,没人管修,权当雇她来守屋。
冬韫第一次见她,还是套着工服的志愿者。梁太那边的志愿岗,得攒够时长积分才能进,她为了冲指标,跟着大部队来西市慰问环卫工人,草姨正好分在她名下。草姨是出了名的硬茬,拒人千里——不让进房,不让洗头,不让碰屋里的破烂,连摆拍都不肯配合。每次冬韫来,只许她蹲客厅,熬够钟点就撵人。
被这么个老太婆刁难,冬韫没吭声,临走时还在草姨煮的那盘鸡蛋底下,压了一百块。
她不信那盘鸡蛋是巧合。
草姨连角落堆着的番薯芋头都舍不得动,任其生芽发霉,一日三餐全靠柜子里的挂面,撒点盐煮煮,管它生熟,囫囵咽下去。几个鸡蛋真值一百块?冬韫不是无私奉献的圣母,她的钱袋子以及死一半的良知不支持她做善心泛滥的事。
但冬韫看得分明——老太婆指缝的黑泥,和筷子上的霉垢一样扎眼;门缝里瞥见的床头,爬满扎堆的虫子;身上那股浸在垃圾堆里的馊味,更是直冲脑门。她没法装瞎。她甚至暗骂老天,既然让她撞见这摊烂泥似的苦难,要么给她普渡众生的本事,要么就别来磨她的心肝。
冬韫太清楚了。
草姨的厕所里没有沐浴露,一块肥皂洗遍全身,自然不肯让旁人碰她;眼睛早就在厂里熬坏了半只,天一黑就得摸墙走路,哪看得见筷子上的霉斑;这破屋荒废多年,阴湿闭塞,蚊虫不往这儿钻往哪儿钻?偏偏还养着几只黑猫,一股子阴气缠上身,仅剩的活气,全靠她那点倔脾气撑着。说到底,不过是不想让人瞧见自己的穷酸。
穷人也有骨气,哪怕里头裹着血泪,也得咬碎了往肚子里咽,但穷人的骨气最不值钱,不会有人买单。
见草婆沉默得用筷子划拉着碗里的豆腐渣,冬韫把碟子抢走,接着问她:“说啊,你怎么知道的?”
“你问我?那我问你,今日同跟你走一起的男仔的是谁啊?嚯!连我都瞒,跟人拍拖又不是什么腌臢事。”草婆瞥瞥嘴,摆出一副不屑的样。
冬韫眼睛飘向别处,低声说:“就一个不相干的…”
“你不会和不相干的人打交道的,你这人死懒得很。”冬韫头搭椅背上,一张脸朝着天花板,闭眼晃着头,嘴角扯出一个酸涩的笑。
黑猫叼着一颗糖在角落撕咬着包装袋,这糖看着年份不小,廉价糖衣里头尽是水汽,死老太,连颗糖都不舍得吃。
“纪良白最近有动静没?”她打破沉默。“这两天市委政府安静得很,在那扫了几天的街都没动静。”
“有消息我自会告诉你。”她撑着身子扶着腰站起来,“不跟你扯,我晚班时辰到了。”
冬韫站起来越过桌面想扶着她,被她抬手拒绝,“太累这个月就不去了,饭钱我给。”
草姨吼她一声:“你是菩萨还是观音?我这破屋可不纳神,照顾好你自己吧,肩头这么细,挑不了多少担子的。”
“行,不烦你了,我走了,钱不够和我说,不用怕臊,雇你做事不是白雇的,钱也不是从我手头出。”
草婆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那个颤颤巍巍的身影被房内黑暗淹没、吞噬。无数个夜晚她都是这么过来的,枯槁衰败是她这半辈子的常态。
冬韫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发酸,心里发堵,总之没多好受。
人还在回家的地铁上,缪禹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发来的是张偷拍照,镜头对着家康复特教的门头,画面平平无奇,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搞什么?看图猜谜?
她随手甩过去一串问号,下一秒,微信通话直接弹了出来。她指尖一划挂断,敲了行字过去:有事打字。
他回得快:纪良白的车你不认得?
她切回那张照片,指尖放大。果然,照片左边停着辆黑车,车型看着低调,车牌却扎眼得很。她琢磨了半晌,觉得两者关系不成立,总不能是纪良白残疾吧。
冬韫:你敞开了说。
他反问:纪良白有个儿子。
她想起来了,纪良白和外头那个,是真生了个孩子。
但这事捂得严严实实,不是为了名声藏着掖着的避嫌,是打从根上的刻意隐瞒。知情的拢共没几个人,知道的也只限于“有个孩子”这回事,连谷南漪都没见过那孩子的面。她三番五次去查,扒出来的全是些浮在面上的官方说辞。
康复特教…?
所以……是他儿子有病?
念头刚冒出来,缪禹的消息就弹了进来。
他: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人倒是懂她。她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敲过去一行字:具体什么病?
他:要么身子要么脑子,具体的不清楚。
她指尖划动到与谷南漪的聊天界面,把这事编辑了一下发给她,下一秒,本该跪恩离去的缪禹又弹了条消息:明天也要记得来接我上学。
去不了,明天那个酒吧老板要找她培训,培训完她就得上岗,能不能赚到厚票子就看这一回了。
所以接送这事真得停一天,她回了个红色叉直接给他拒了。
被冬韫爽约的缪禹憋着火,第二天上学时一直闷着口气撒不出,平时半小时写完的卷子一小时过去了还停在选择题,搭在抽屉边的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一直定在冬韫的朋友圈界面,当然了,她早屏蔽他了,但他隔一天就要刷新一次。
看着排排坐的公式又想起那男的给她的那本破笔记,本子的扉页有他的名字,叫什么…成文允…?
旁边的狗友这时候招呼他过来凑局打牌,盯着狗友贴满纸条的大脸,把笔往桌上一丢,朝其中一个人招手。
“什么指示啊禹哥?”狗友劳冲捏着牌大杀四方,凑过来一只耳朵等缪禹指示。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成文允的?”
“废话,那小子不一直跟着你车尾吗?怎么?现在看他不顺眼了?”
“什么车尾?他哪个班的?”缪禹盯着一桌散牌,帮劳冲丢了一张 k 出去。
狗友封浩听不下去了,“不是你真不知道啊?物理 2 班成文允,平时王不见王,一到年纪排名就准跟在你后边那个。”
“看来挺有缘。”他站起来拍拍劳冲的肩,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得认识一下。”
他人走了,留下满桌人集体傻眼。
他俩两个成绩往那一摆就是年级里的大小王,稳坐各自宝座几个年头了,怎么这个节骨眼整茬?
成文允惹的?
不像。
这人在年级里是出了名的本分,标准三好学生,闷声不响的性子,做事滴水不漏,对谁又都是温吞好说话的样,跟 tm 客服似的,还是好几个老师亲封的“钦差大臣”,每个班的作业打分多多少少都经过他的手。你要实在对这人不熟,大可以去问 2 班那一堆女生,她们老围着成文允逗,就因为他长得标志,笑起来春暖花开,典型的青春少男,去年校服的宣传封面上边都是他这张干净的小脸蛋,谁要不爽去找成文允麻烦,半个学校的女生连带厕所的保洁和饭堂阿姨都会站出来指你脊梁骨,说不定保安都来踹你两脚。
以上都是他优点,却偏偏成了男生堆里心照不宣的排挤理由——大家都憋着股劲耍帅装酷的时候,他倒好,走的是美男路线,专捡女生注意力蹭。
婚恋市场男女比例本就失调严重,他成文允就是在扰乱市场,女生婊子是绿茶,那他成文允就是标准的红茶。
说到底,这小子哪哪都拔尖,偏偏栽在运气上——排名永远被缪禹压一头,就差那么一口气,死活超不过去。
也亏得有缪禹压着他,才算给这帮兄弟出了口恶气。加上这哥们明明拿着顶配的牌,偏生端着副低调的架子,顺理成章就挤进了男生堆——那个把成文允彻底踢出局的阵营。
说到缪禹,这哥们更是神,学校里有钱有势的很多,但总比不过他家,权势这方面,除了缪禹和以“要在成年前追求出人生真谛”为理由请假半个月的迟早之外,都是卡拉米。你家公司你家厂,可他们家是企业,跟国家项目挂钩,一条产业链够你家财务撑一年,就他俩是东海龙王,别人都是虾兵蟹将。
缪禹这人家底厚长得牛逼,各大优势占全,别人梦寐以求的他天生就有,没有的也就是他后生勾勾手指的事。偏生顺风顺水惯了,奖状、青睐、旁人的追捧,全是送上门来的,东西得到的太容易导致他心气高,对别人的示好拒绝得太干脆,无论是同性的烟还是异性的情书,全是干脆利落的“不用”,面对脸蛋红到耳朵根的小女生他还有点人性,但最多就一句安慰。
本来也是,出了这学校脱了这身校服说不定以后还得在他手底下打工,人没必要委屈自己照顾你们这些平民脆弱的心灵,不仗着优势找你麻烦使唤你算高抬贵手了。
班级后门总有几个小女生把他叫出来递点东西,手里的东西不重样,饮料、手工又或者是自制小饼干,嘴上的理由也是冠冕堂皇,想找他帮忙补课啊祝他球赛大胜啊感谢他在某次联赛为年纪争光啊,什么借口都有。
虽然最后都被他无情拒绝,但这种情况依旧频频发生,女生们乐在其中,觉得拿下他只是时间问题。
综上所述,他的罪名其实早就盖过了成文允,甚至更甚好几倍,成文允是软柿子他就是硬石头,他脸一拉没人敢上去对碰,偏生没人敢当面酸他半句,走廊里撞见,那帮平时咋咋呼呼的男生,要么梗着脖子假装看天,要么飞快低头绕道走,连个白眼都不敢翻。毕竟真刀真枪比成绩,比球技,没一个能赢过他的,嘴上逞能的底气,早被碾得稀碎。
但群众也不是吃素的,大伙都有逆反心理,总被他三番五次冷脸拒,谁的面子挂得住?于是乎,这种高攀不上的崇拜在一次次碰壁里发酵变味,成了明里暗里的辱追——越是够不着越要踩两脚。
现象一直发展到后边,风气愈演愈烈,有人开始明面上挑缪禹毛病,先前那些吹他冷脸帅、夸他成绩顶破天的帖子,一夜之间全被反驳的言论淹没。可每个帖子的反驳都不成立,最后扒拉半天也找不到服众的把柄,末了只能酸溜溜地给他扣一个“不礼貌”的罪名,毫无杀伤力。
啧,真是幼稚死了这群人。
在劳冲和封浩捏着牌整理两人关系链以及资源是否产生对冲的时候,缪禹已经走到了 2 班门口,他踏进门的时候成文允正被某个女生缠着,应该是逼着他学织围巾,成文允脸上挂着春风淡笑,依旧没有拒绝,握着毛线认真得学。
缪禹踱着步走向他的位置走去,有个刚抬起头的女生见到突然现身别班的缪禹,一惊,手里的作业本没拿稳掉地上,就掉在缪禹脚边,他弯腰捡起,递给她。女生的脸瞬间烧透,周遭的目光早织成一张网,密密麻麻缠过来。
一来一回的间隙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引起一大半人的注意了,唯独成文允和那女生毫无察觉,还在研究毛线条的事。
缪禹在他桌前站定,没说话。指节屈起,不轻不重地叩了叩桌面。
笃。
一声脆响。
成文允的指尖顿住,抬眼。
视线撞个正着。
“你的猫能卖我吗?”缪禹先开的口。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