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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头目落网,宿舍那一帮喽啰没了领头军,一下子成了散兵,背后大山没了,全都安分了不少,光是不再找冬韫麻烦这一点,就可以奖励小红花了。

      日子过得噼里啪啦响,冬韫在这过得风生水起,倒不是说她靠着午壹在这称霸称王成了下一个姐头,只是午壹总会跟她走一块,勾着她的肩要她陪着吃饭,或是隔着人群大声跟她打声招呼,导致众人以为她俩是一个阵营,午壹声望大概率并不比连清小,打狗先看主,之后也就没有再出现“下一个连清”这样的人物频繁找冬韫麻烦。

      在这里,时间被切割成具体的单位,强制填充进特定的内容——起床号、固定的放风时间、准点的熄灯命令、行走必须沿直线、餐具的摆放角度、眼神接触的规矩、甚至沉默的方式。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次服从性测试。身体不再属于个人,而是被管理的对象。这种规训的目标,是让服从成为肌肉记忆。

      冬韫甚至学会了一种“内部视角”,能精准解读管理者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因为那可能意味着今天是“平安日”还是“麻烦日”。

      同样在这里,她明明白白得看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在高压下扭曲生长的生态。它剥离了世俗生活的繁华,将人际互动还原到最本质的形态:权力、资源、生存和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希望。

      但是,过度的思考和心理透支消耗了她大半的心气。

      身体姿态是内心状态的延伸,而作为这副躯壳的主人,她自己也有感应,但她选择视而不见,她任由自己在思维方面“犯懒”,本就惜字如金的她开口的频率也越来越低,每天除了必要的口语表达和张嘴进食外,她两唇都保持紧闭的状态。

      她开始喜欢把被子盖过头睡觉,入睡时要把自己整张脸贴近墙面,还托午壹帮她带了一对耳塞。她沉迷于这些能把自己与外界隔离开的东西。

      她会盯着一个物件看很久——地上爬的蚂蚁、光束下漂浮的灰尘、掌面的纹理、以及居于四方墙间万年不变的天幕。

      外部世界的信息对她来说变得遥远且没有意义,仿佛她内心的世界很大,她总在某个间隙游走在这个自我建立的世界,沉浸在里面自我经营着另一个人生。

      这种脱离现实的行为导致她无法沉心做事,一旦沉下心来,她整个人都会被消极想法、回忆或纯粹的虚无感所占据,注意力从一个注视点转移到另一个注视点,本身就是一个微小的任务,对她来说可能都很困难。长此以往,她的思维开始迟缓,认知能力也下降不少,全身枯竭的能量轻易就被一件小事耗尽。

      人迟钝了,对时间的流逝也就无感了,漫长的时间被无意义劳动或学习填满,她以为自己习惯了,其实只是麻木了。

      就在她混沌过日时,某一个下午,在□□办公室,她被通知两个小时后她将获得自由身。

      不是因为丛保国良心发现来接她了,也不是她妈发现她几个月不知踪影后来带她回家了,而是丛保国没有续费,只付了一段时间的钱,后面这边的人再去联系他,发现他手机停机了,给他充了话费之后打过去,又被这老头拉黑了。

      冬韫听到这,自己都笑了。

      太他妈戏剧了。

      太他妈抓马了。

      午壹知晓这件事的时候,正躲在管□□那辆宝马后面磕着瓜子,她蹲着,冬韫站着靠着车门替她望风,手指卷着一缕发尾漫不经心地摆弄,瘦削的身体薄薄一片,她瘦了很多,毕竟这里的伙食实在非人哉——南瓜皮炒肥肉、白煮蔬菜、泛霉味的烫面、水焖冷冻鸡碎骨、刷锅水汤。

      唯一蛋白质来源于中途牺牲的菜虫。

      “恭喜你啦。”她嚼着瓜子仁笑嘻嘻得给她道喜,“要不要我找人摆几桌泡面欢送你?我单独给你那碗加根肠。”

      “滚…”

      “真的,你走了吴志宇那几个意淫对象没了,你不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猴急…”

      下流话没落地,冬韫抬腿踢一脚她的胯,午壹手挡着拦下,抬头看冬韫吃瘪的样子,抱着肚子笑得抽搐,笑得痴颠,笑得脸通红,耳廓一排钉子到处晃着光,还是那个混球样,臭德行。

      “□□喊我下午就走。”冬韫言归正传。

      其实是指着她鼻子叫她立马卷铺盖滚蛋…

      “走呗,走之前给我留个电话。”

      稍稍一顿,她回道:“行。”

      无妨,讨债那天迟早要来。

      “其实你不留我也能找得到你。”她两张嘴唇“噗噗”吐着壳,舔舔嘴皮子,不咸不淡得说。

      “什么意思?”

      “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在□□办公室看过你资料了,你家在何方父母姓甚我都知道。”说话间还不忘往兜里掏一把瓜子继续啃。

      “你他妈…”冬韫又踢一脚她鞋面,知道她不是个省事的,没想到这么贼。

      “别急着跟我吵,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怎么回去?”她抬头看着冬韫,忽然笑了,笑得很贱,“要不把这辆宝马弄走呗,清库甩卖的过季宝马,车机跟出土文物一个样儿,亏那傻逼还天天擦,那破漆都被擦没了。”

      她倒有心思玩笑,就让冬韫一人呆逼…对啊,怎么回去?身上没钱,来时除了一身伤之外什么行李都没有,丛保国联系不上,亲妈也不知道死哪去了,这地方又不是幼稚园,没有包接送上下学服务。

      总而言之,得找谁?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午壹发挥了最后一丝光热。

      不知道她用什么法子通知了一群飞车党,他们闪着一车身的廉价 Led 灯,红的、蓝色、绿的、紫的,响着引擎,摇着车尾,车型一会“S”,一会“Z”,鬼哭狼嚎得一窝蜂朝管教所扑来,午壹手抓着铁门,探着头吹着口哨朝他们招手。

      得到午壹发出的战略会师的信号后,这群人更加疯魔,单手高举,五指呈摇滚手势,喇着嗓尖叫,场面极其混乱。

      “怎么样?!燃尽了兄弟!”午壹兴奋地拍着冬韫的肩。

      冬韫毫无反应,她被整懵了,觉得这群人像刚进化的猴子,对把着方向盘这事还很新鲜,恨不得人车合一现场来个耍杂技,总之整体感官十分“接地府”。冬韫以为这种产物早就在时代变迁里消失了,没想到还有历史遗留。

      傻眼过后,再嫌弃也得上路,否则荒郊野岭的,难不成她徒步回去?

      车队在“动词打次”的音响下驶离,她闭着眼坐在敞篷的“副驾驶”上,身前与前面人隔出一大段距离,被迫呼吸着迎面而来的窜动的气流,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就这样,潦草得来,流放得走。

      …

      摩托车一路轰鸣到她家,她快速翻下车,双脚刚找地,家门刚踏进,两层平房的破屋找全了,个个房间的门都揣遍了也没找着人,她抄起角落的锄头,风风火火朝着村口的戏台走去。

      戏台里边搭着的小木屋里,隔着一扇歪斜的破门,里头人声嗡嗡地响着,混着粗嘎的叫骂、突兀的哄笑,众人围着一场场赌注杀红了眼。

      几步外,一把晦暗的锄头在地上拖行,刮过地面的细沙和碎石,发出“咔…擦”的声响,紧逼的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口一步之外。

      一把揣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时,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汗馊的浑浊热浪便猛地扑了上来,一瞬间烟尘四起。

      冬韫出场的阵仗不小,一群鸟窝头的大爷攒着手的大爷齐齐看去,被二氧化碳熏了半天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世界静了一瞬。

      然后,

      “嗙——!!!”

      一声闷响,钝重、扎实,带着木料碎裂的“咔嚓”声,猛地炸开。桌上的粗瓷碗震得跳起来,零钱和骰子哗啦啦滚落。

      众人目睹着面前铺满纸币的大桌被砍下一个大缝…端碗的人僵住,纸牌从指间滑落,浓妆的女人张着嘴,笑纹冻在脸上。

      下一秒,来人使力将锄头猛抽出,转身,对准c位被吓得打了个嗝的丛保国一个抬手…

      即将被开瓢的丛保国看着亲闺女从天而降,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魄拎起锄头对着他。

      光秃的头顶之上,一个“即将挥砍”的动作即将完成…

      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他吓得从椅上滑落,摔倒在地上。

      锄头落在他□□间…侥幸躲过一次攻击之后他连滚带爬逃向人堆里。

      “丛保国——!!”

      “老子砍死你——!!

      冬韫红着眼,咬牙发着恨,拿着锄头追在他后面大喊着,追着,对着丛保国的逃窜路线到处砍,目标在他脚后跟处一次次扑空,又一次次咬着牙抬起,嘴里不停喊着——

      “丛保国你个狗造的东西——!!”

      “我今天就砍了你祭天!!!”

      “你他妈休想活过48——!!”

      年过半百四肢乏力的丛保国难得矫健一次,田鼠似的,手脚并用,贴着地面到处“窜”,背脊佝偻着,两条瘦腿交替得飞快,气都喘不明白,一找着机会就往人缝里钻,所到之处,鸡飞狗跳,人作鸟兽散。

      哭的哭,喊的喊,杀鸡般的叫声响彻全屋,冲破天际,从屋内一直传到屋外,从村头嚷到村口……

      有人报警了,很快,村道方向,光天化日之下,警车闪着蓝红光柱和喇叭疾驰而来,车门打开,制服的身影一排排冲进去,他们动作很快,目光锁定举着锄头的冬韫,立马起手准备将其铐住,冬韫拒绝配合,被破截停的她晃着肩不停挣扎,手起刀落间她早就杀红了眼,那股豁出去的蛮劲往外迸发着,根本无法冷静。

      握紧的锄头被抢夺,胳膊被向后扭去,一个她太熟悉的角度,关节传来被制服的钝痛双手被冰冷的手铐触碰,“咔哒”一声,锁住的仿佛不只是手,还有她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气。它被生生截停,闷在里面,变成一块沉甸甸的硬石。

      肌肉记忆在抽搐,

      也许是这场景太熟悉。

      那种被人压制的那种屈辱…

      尊严和脸面被无情摩擦的难堪…

      几乎刻进了骨血…

      在这个午后,她面朝天哭喊出声,刺耳的尖叫带着哀鸣,撕开了午后蝉鸣织成的、油腻的网…

      *

      冬韫在招待所待了一整天。

      吃了一顿国家饭之后,从派出所走出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

      她站在风里双手摩挲着双臂,她没地方去,最后拿着身上仅有的钱去住了她熟悉的便宜宾馆,那里不用身份证,她住习惯了,之前和丛保国一年一大吵一月一小吵时,她是这里的常客。

      这宾馆在丛保国穿开裆裤时就在了,算是镇上的古物,一分钱一分货,这里的设施清洁方面不敢深究,水壶也许被人煮过袜子,花洒也许被拆开过,床铺也许还带着上一位顾客的温度…

      身心俱疲,哪哪都累,但在这种地方她不敢买醉,面前那扇门的保险性几乎零下。冬韫就这样环抱自己,坐在窗台,看着床缝里四四方方的包装纸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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