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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疯子的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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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总是对示弱的人没什么法子,于是任他抱着,好言哄劝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所以...为什么幻境还没结束?”
如果是他的心魔幻境,实际上他的意识就到这儿为止了,再往后他就走上黄泉路进入地府了。
嗯?前面那是...
崖底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不是当初存了死志时幻想的百鬼号哭阴气森森,反倒有很多灵植,一眼看过去都是稀罕货。
而几株灵植中央闪烁着一个格外显眼的光点,他拉着林愿走过去,伸手正要触碰,林愿却拦住他,“哥哥且慢,我来。”
他眸色冷淡,面对一个不成型的光点都像是在迎敌。江浸月觉得除了那个别扭的称呼以外,其他的倒是符合他对林愿的印象。
那光点好像本就等着林愿,他刚一伸手,光点便幻化成一根光箭,迅速飞入林愿身体。
林愿不由得后退几步,捂着胸口。
那光箭速度极快,还有点唬人,江浸月怕它真是什么暗器,连忙过去扶。
“你没事吧?”
就在此时,林愿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另一道声音,依旧是江浸月的声线,却莫名有些遥远似的,让人听得恍惚。
【不会真受伤了吧?林愿这什么易受伤体质,我怎么记得他前世完全是刀枪不入那种家伙,身体也好修行也快,真是可恶啊!】
林愿捂着胸口的手一下子垂落下来。
【嗯?又怎么了?怎么又不说话,不想猜他在想什么啊烦!】
诸多稀碎的声音涌入林愿的脑海,他像是忽然被天降巨石砸中了头,久久不能平静。
江浸月揽着他好半天都没得到回应,却见他脸色几经变化,于是猜测道:“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难不成那光点是什么治脑子的秘宝?那感情好,小傻子林愿即将谢幕,取而代之的是原主——高岭之花林愿!】
听到这话,林愿岔了一口气,轻笑出声。
而嘴角扬起的瞬间,他尝到唇角一抹咸湿,带着刚落下的滚烫,就这么混着突如其来的巨大蜜糖一同滚入胃中,于是苦和咸被全然压下,没留下一点痕迹。
数日以来的试探、被无尽的患得患失酝酿出的近似疯魔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像样的、如愿的出口。
“是...我想起来了,我叫林愿,是天门派弟子...”林愿扯着江浸月的袖子,极其小声地问:“我全都想起来了...所以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哥哥。”
【想起来了?那怎么还叫我哥哥。】
【本来还想躲过去的...哎算了,还是告诉他吧,一个名字而已。】
江浸月犹犹豫豫地开口:“...我叫江浸月,不是什么重要的名字,你最好听过就忘。”
“江浸月...好,江浸月......”
林愿收紧了攥着他袖口的手。
抓到你了...江浸月。
*
林愿等这天已经等了太多年。
在短暂的剧痛过去后,林愿本以为自己已身死,再睁开眼,竟是在旧日天门派的弟子院中。仙鹤纹样的纱帘,黑白相间的格局陈设,让他恍惚了许久,以为又是在做梦。
怎么,死人也能做梦?
毕竟...天门派不是早已经被自己亲手毁掉了吗。
直到暌违千年的人一个一个出现,他才明白,这不是梦,而是现实。他回到了与世无争的十七岁。
一切都还来得及的十七岁。
日子卡的刚好,他还没和江浸月碰见。
可即使见到了这么多熟面孔,他却仍是怕。怕这是一个什么都有,唯独江浸月不存在的世界。如果是这样,他会毫不犹豫地再死一次。
对于那俗套却支撑了他千年来幻梦素材的初遇,林愿不敢做出任何变动,生怕一点变数都会从此与江浸月错开。所以即便知道这个节点江浸月在哪、在做什么,他还是拼命抑制住想要立刻去找江浸月的欲望,在门中安排好一些事情,枯等了三天,将计就计被扔入山洞。
这一日,江浸月没来,而他身上的伤却不怎么疼了。
这是自然。因为他发现自己虽回到了十七岁的识道期,却仍是前世已修成的那副仙骨,愈合速度极快。
江浸月没来。他很快便憎恶起这身仙骨,甚至想过要不要剔了,只不过自己剔太麻烦,只好退而求其次,在要害处划过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静静放血。伤口只要有一点愈合迹象,他便划下更大的口子,如此循环往复,就这么放了一天一夜。
一日一夜,江浸月终于来了...
林愿知道重伤之人做不出太多举动,于是强忍着心底喧嚣的种种欲望,只给了自己攥紧江浸月衣服的余地。
这个江浸月与他记忆中并不一样。因为活了太久太久,而江浸月弥留在他生命中的时光不过尔尔十年,所以相处的每一瞬都被他细细嚼烂,反复回味珍藏过千万遍。
不擅于社交如他这般,也在数千年的时光中、于好似刀尖为毯的记忆中进益了太多。他站在既定的尘封过往之上,像一个资质愚钝的婴孩努力却笨拙的梳理当中的逻辑。
反复温习数遍以后,终于,对于和江浸月关系破裂的关键节点,他自认为已经全然知悉。
他感觉自己重新认识了江浸月好多次。那些曾被他无意曲解而江浸月不愿解释的误会,化作一道道刻在身上的陈年旧伤疤,当意识到该疼的时候,却早已风化结痂。
在他们十七岁初遇的阶段,江浸月天真热血,对陷入困境的一切都是能帮则帮,即使会令自己陷入困境,他也会竭尽全力相助。
可是这一次江浸月却对他很冷漠。在他伤还未痊愈便屡屡逐客,与前世经历截然不同。
林愿劝慰自己,重来一世有些不同是正常的,毕竟江浸月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怀抱温暖、神情鲜活,怎么会不同?即便怀疑自己千年来的斟酌得出的种种结论,也不想被宣判这是假的。
但如果...一切真的不同了呢?倘若‘江浸月’只是一个只有名字相同的‘仿品’...?
倘若并非重生,而是穿越到了另一个并不相交的世界中...
那他又要到何处去寻那个被他错失千年的真迹?
最初,他急功近利想要快速恢复修为,心想只要自己能如前世般强大,不论真迹还是赝品,大都可以掳走,将人带回天门派的禁室,锁在暗无天日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就这么在阴暗中天荒地老...
他对江浸月的占有欲在千年的求之不得中早已膨胀变质。已被压缩变形的君子良知偶尔让他害怕,害怕这些举动会吓到江浸月,却又没办法完全舍弃这个设想。就算吓到又怎样呢?反正...只要江浸月是他的所有物不就好了?
然而急于求成遭到反噬后,江浸月不由分说立即为他梳理紊乱的气息,还骂了他。他忽然觉得不一定要自己掌控住江浸月,被江浸月掌控又何尝不可呢?
只要他们在一起。
为辨真假,他开始重新构建江浸月的轮廓。
此世朝夕相处的一个月,林愿在心里描绘了一本‘江浸月观察日记’。
江浸月吃软不吃硬,就算说了‘你赶紧走’这种话,只要对方表现出脆弱一面,又立刻心软。林愿善用这一点,谎称失忆,用和山洞里一样的方式降缓恢复进程,最好是每天都看起来伤重得快死掉那种。
只可惜被戳穿了。
江浸月也依旧喜爱小动物,以猫和狐狸最甚。那只叫小咪的猫被他抱了七十八次,比他们前世十年间肢体相触的次数都要多。
那日他恶念陡升,心底总有声音叫嚣着催促他杀死会夺走江浸月注意力的一切。一只孱弱的幼猫凭什么得到江浸月那么多的喜爱?只要杀死它......
林愿在院中蹲下,提起小咪的后领,神色漠然,仿佛神魂已被侵蚀殆尽,处在失控边缘。
可是——可是。小猫懵懂的眼毫不设防的与他对视,即便被粗鲁地拎起还是在打呼噜,指尖传来的暖绒质感那么鲜明...
这是江浸月喜欢的事物,是接受了江浸月的恩惠与关怀才得以苟延残喘至今的脆弱之物。既然被江浸月爱着,那最好还是活得久一点,把自己长得再毛绒一些,在必要时刻成为江浸月的助益。这样,下次他就能看见江浸月的脸上露出更为欢欣的神色。
这很好,不是吗?
于是原本要降下死亡判决的指尖亮起银蓝色光线。林愿不情愿地放下小咪,应合江浸月的呼唤回屋吃饭。
...但愿这小东西能活得久一点。
但是...救回小咪服下内丹后,他的境界不得已突破成了明道。而江浸月仍是识道。在境界的差距之下,林愿能很轻易地探查出对方的气息...与前世的江浸月毫不相干。
前世的江浸月灵脉滞涩,即使后来在各类秘境中获得诸多机缘,身子骨的亏空却从未寻到改善之法,气息与常人不同,只需粗略探查便能得知。
...这个‘江浸月’竟连根骨都与江浸月不同,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万念俱灰只在一瞬,林愿又开始思索这次要选什么死法,还是自爆吗...
江浸月却做出和前世一样的举动——前世他们在屋里因修炼上的分歧大吵一架,林愿伤还未愈,江浸月一气之下就要赶他走。话都说尽了,仿佛毫不留情,却仍然把自己本就可怜的盘缠分了大半出来,让他这位少爷自己回家。
就连语气都和与林愿反复加强过数次的记忆中一模一样。
是...出现了什么他未曾预料的情况吗?眼前这个人究竟...
几日后,他早早安排好的一切如期而至,能够验证他心底种种猜想的时刻终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