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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没活成但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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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死了一千七百年了。
作为一名业债深重的魔修,他死于巅峰的二十八岁,此后在地府的一千七百年间,他日日卖命打工赎罪,终于在这天,迎来了一个投胎重新成人的机会。
鬼差把消息送到时,江浸月丢下手里的扫把,沿着奈河狂奔了整整十圈。
——盼星星盼月亮,他江浸月终于盼来这一天了!
阎王很爽快地抹去了他的业债,劝他来世好好做人。而判官检查着他的魂魄状态,得出一句冰冷的结论:
“你还不能投胎。”
“?”要不是鬼没有眼泪,江浸月本都快喜极而泣了,结果陡然一盆冷水泼下来,他嚎叫:“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判官:“据我探查,上界有人对你仍有惦念...不对,是执念。人死之后,人魂入地府,而地魂会暂留人间,直到世上无人记挂,这缕地魂才可回到你身体,你才算魂魄完全。”
江浸月不服,先不说他根本不信会有人还记着他,他都死了一千七百年了啊!旧日仇家估计都投胎过十回了吧?
其次这规矩有大漏洞:“若照判官大人所言,那么那些流传千古的伟人该怎么算?丰功伟绩一代代传下去,永远有人记得他们,怎么,难不成他们永世不得投胎?”
判官解释道:“‘记得’并非‘记挂’,需得与地魂本人生前有交集之人的心念,才算得上。后世之念不计在其中。现在事实就是如此,你不如等那个记挂你的人死了,这样你们在地府重逢,你还能在投胎前揍他一顿,不亏。”
“......”
能活一千七百年的老不死,大概早已登顶修仙界,成为大道之人。这种人活一万年都不稀奇,谁等得起啊!
尽管江浸月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是谁这么缺心眼,能记一个死人这么久,但地府的规则不可触碰。
不过阎王还算有良心,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准许他暂回上界,找出那个对他执念深重的人,把话说开了就好,什么深仇大恨,一千七百年还放不下。
江浸月刚入地府时背负的罪孽可谓前无古人,阎王理所当然认为是有人记恨他,毕竟连江浸月自己都这么觉得。
他将阎王赠的循阳符别在腰间,穿越阴阳之间的屏障,再一睁眼,眼前是一处绝壁山崖。
前世他便是被众教派围攻至此,最后一跃而下。
对...林愿,最后的对峙,是林愿执剑直抵他喉间,而江浸月为成全林愿天之骄子的美名,干脆放弃了求生,不做抵抗。
竟然把他传送到这个地方...阎王还真懂如何诛人心。
不在伤心地多做停留,他循着记忆来到旧时山中居所,本以为早被推平或变得荒凉破败的屋子,居然一如往昔。江浸月站在屋前恍惚了下,差点以为一千七百年的地府光阴只是一场噩梦,仿佛他根本没死过。
屋内甚至有灵力流动。他现在的状态不会被修士伤到,于是他推开门,见门内陈设亦一切如旧,软榻上倚着一个人。
那人半阖着眼,衣着素净,周身流动的灵力浓度却非比寻常。江浸月狐疑地近前——
林愿...怎么会是他!
江浸月站在三步外打量着这个与他一世为敌的人。一千七百年过去,此人容貌丝毫未变,看来果真如他猜测的那般,已登顶峰。
不过这般强者,居然对闯入者毫无防备,也不知该说他心大还是过于傲慢。
林愿手中似乎还攥着个锦囊,囊口散出几缕枯焦似草的东西,江浸月刚想细瞧,屋内便响起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熟悉是真的熟悉,因为他们成为敌人之前,也曾有过朝夕相伴的时日。
陌生自然也陌生,毕竟...他也有一千七百年没听过这人的声音了。
“就知道你会来。”榻上的林愿缓缓坐直了身子,看向江浸月的目光并没有落到实处,仿佛只是在对他记忆中的一个幻象喃喃自语:“是该来的。”
江浸月站在他面前不动。
林愿好像很开心,伸手去碰他的脸,但不知怎么,隔了一寸便停下,笑容渐敛:“那时你死在我面前,今天我也死在你面前,我们一报还一报,好不好?”
什...他在说什么?
江浸月皱起眉头,还来不及回答,忽然感觉整间屋子开始剧烈震荡,地面与墙面轰然裂开数道缝隙,江浸月却觉得呼吸都轻盈了,因为这处空间内的灵气浓度正在极速上升。
他猛地看向身前的人。
“你...”江浸月不敢置信,林愿这是在自爆!
苍天啊,什么运气,他刚回人间就碰上这种事。
屋子就快塌了,而榻上之人再度安然合上眼,嘴角似乎还带着笑,安然无比的模样。
一根房梁就要垂直落下,江浸月想也没想,一把拉起林愿,搀着他推到屋外。
原本决心赴死的人倏地睁开眼——林愿哑然:这个人为什么能碰到他?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象吗?
可他已经无暇再去想更多,只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扣住‘江浸月’的后背,给此生未满的缺憾留下一个相拥的结局。
*
“入识明悟行合极,大道至极心唯一...这是我们灵域修士的箴言,前七字便分别对应着修士的七个等级...”
讲道人的声音喑哑刺耳,江浸月下意识捂起耳朵,好一会儿才从半梦半醒间睁开眼,抬头。
破烂逼仄的房屋里,几个少年人背挺得笔直,屁股底下不是座椅,而是随便捡来的破木板、石头墩子。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听得认真。
“须知这灵域之内处处是修仙者,却从未有人真正飞升成仙。入道、识道、明道、悟道、行道、合道、道极...当修士取得道极大圆满,便被世人称作‘大道之人’,离仙仅一步之遥...”
这句话隐隐有点耳熟...江浸月好生回忆了会儿,突然一个机灵,差点从石头凳上跳起来。
这不是...当年他逃出魔族在普世的地盘,初入灵域时遇见的讲道先生吗?
难不成讲道先生也活了一千七百年?!
不可能啊,江浸月依稀记得这位先生天资寻常,五十岁还在识道期,应该早已作古才对...
一颗石子砸上脑门,讲道先生怒斥道:“江浸月,你乱动什么!要睡就好好睡,别打乱我讲道节奏!”
江浸月揉着额头,缓缓举起手,小心道:“嘶...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讲道先生以为是道业上的请教,心说这小子睡着了居然还能听课,面色稍缓:“嗯,问。”
“我想问...今年,是什么年头啊?”
第二颗石子砸向江浸月的脑门。
*
复源十八年.....好啊好啊。
江浸月只用了两秒就接受了自己穿越回一千七百多年前的事实。
现在的他刚十七,拼尽全力逃出了族中的牢笼,来到灵域寻求更广阔的天地。
这片大陆上修仙者众多,灵气却稀薄得可怜。于是土地以是否有灵气被分为‘普世’和‘灵域’。人、妖、魔三族之中,因魔族所犯罪孽之多,被另外两族排斥,只能居于普世,修行十分艰难。
江浸月想方设法混进灵域,也不过是找了一处适合修炼的僻静山中居所,不敢多现于人前。
灵域之中也有魔族修行,不过他们多半幼时就被大门派所养,除了血脉,本质上与人无异,自不会做出危害他人的事。其他魔族若是未经允许擅闯灵域,只怕会死的很惨。
前世的江浸月本打算避世隐居修炼个几十上百年的...如果那日没在山洞里救下奄奄一息的林愿的话。
所以他当即决定,重来一回,这次绝对绝对不要再去那座山上采药,绝对不要因为野兽的嚎叫而好奇去山洞内探看!
在小破屋里潜心修炼的第三天,江浸月起了个大早。
屋外有个小院子,连栅栏都没有,常有猫猫狗狗狐狸猞猁跑来讨食。他照常放好食物,待到日头东升,便指着东边第二座山,“山顶该冒烟了。”
不多时,山顶竟真的烧起熊熊烈火。他又开始数不远处的树,数到八,“这棵树该拦腰折断了。”
果然,半炷香后,山上滚来一颗巨石,将这颗歪脖子树从中间压断了。
仙人指路般干完这些,江浸月坐在石墩子上捧着脸,自语:“我为什么对捡到林愿的这天记得这么清楚?都一千七百年了啊...”
大抵他俩是上天拟定的死对头,连相遇也要兵荒马乱吧。
只要他今天不上那座山,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枯坐到黄昏,他收回视线,回屋打坐准备休息。
然而一闭上眼,他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林愿那个要死不活的样子,一身修为明明已列于修士顶端,却在说什么‘我也死在你面前好不好’的屁话,江浸月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因此怎么也无法安眠。
就这般乱想一整夜,山脚下的鸡终于发出第一声鸣啼,而他立刻翻身坐起,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无论如何林愿都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虽然讨厌林愿,却也真心欣赏林愿的才能。他们俩同岁,若林愿就这么死在十七岁,未免太可惜。
只是惺惺相惜罢了。江浸月想到这点,忽而很好奇,自己死的时候也才二十八呢,林愿那时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想法?觉得他死得很可惜之类的。
说起来...当年普世和灵域各流传着一位天才的事迹,正是江浸月和林愿两人。世人皆道,他们二人的出生便是灵气复苏的证明。
江浸月利落地换好一身劲装,青天白日也是穿上了夜行衣蒙了面,很有欲盖弥彰的意思。
他想的很简单,如果待会儿山洞里没人,那说明林愿被其他人所救,或是有了别的机遇,那他就不再多管;
如果林愿还在,那得看林愿的伤势如何,要是太过紧急,他就先把林愿背回居所,简单处理完趁人没醒丢去山下医馆。要是不紧急,就丢几瓶伤药放些水和干粮在旁边,叫他自己解决好了。
总之不能和林愿打上照面,被记住就糟了。
然而等他到了山洞——
我去...
血腥味充满鼻腔,江浸月看着血泊中似乎已经没了声息的人,沉默。
这人...真的还有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