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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白 雁的少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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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个夜晚的风声很急。
陈塘像捣乱一般突然来访我在陈府所寄居的屋子,却又半天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我被迫中止沐浴去给他开门已经很烦了,当即就想关上门。
我没有注意到刚刚天地间不正常的白光一现,手指刚刚搭上门把手时却不料有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霆骤然在我耳边炸响。
刹那间便将我的心脏狠狠攥紧,几乎令我无法呼吸。我只觉周身无力,血液也要停滞,眼前少年那浅黄色衣衫也渐渐模糊不清,像技艺拙劣的画师不小心把水泼在画布上,将颜色混杂成斑驳的肮脏。
雷声惊起心疾,偏偏我又刚洗浴出来,身上没有带药。
我努力地想说出一句话,声带却只能无力地颤动几下,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我没有想到他会神奇地从袖中掏出一小瓶药丸来,匆匆倒出两丸药在手心后便扶我靠墙坐着,随后小心把药喂入我的嘴里。
丸药在嘴中化开,熟悉的苦味蔓延,确是我平时吃的那种药。
闭上眼睛后过了许久,身体才略略好些。陈塘在我吃下药后就把我抱到了床上躺下,棉被掖得严严实实。
既已好些,我便缓慢的睁开眼睛想起身。他居然还在我床边上看着,对上我的视线后很惊喜地瞪大眼睛,道:“好些了吗?”
语气颇有些紧张兮兮的意思,灯下琥珀色眼瞳里滑稽地映出我这个病鬼的面容,本来烦躁的心情也莫名被抚平一些。
“嗯。”
他夸张地舒了口气,略显青涩的英俊眉眼松弛下来,开心地勾起一个笑容,因为嘴角上扬的缘故便露出来两颗虎牙,尖尖的,很好看。
我很少在别人脸上看到这种笑,仿佛全世界都被填满的那种烂漫笑容。
很蠢。
蠢得我也被逗笑了,他愣了愣,却笑得更傻了。
我有些疑心带着傻气的笑是不是会传染,顺便暂时忘记忧烦。对于这个天之骄子,我也第一次没有用忘恩负义的口吻跟他说话。
“所以,陈小公子来我屋里有何贵干?”
陈小公子移开了视线,仿佛地上有金子一样,直直地盯着地板看:“我……我就是想问问,那个……那什么,你缺不缺贴身侍卫啊?”
我们俩都诡异地沉默了。
“……陈小公子如此纡尊降贵,怕是不妥吧?”
“不是不是,”他抬起头紧张兮兮地看着我,笨拙地辩解道:“我就是想着你这么娇贵的人肯定不能过的和我一样糙啊,你看刚刚多危险,要是没有我在旁边的话……”他皱起眉头,逐渐把自己说服,“果然让你一个人住着还是不行,太不放心了,别人总归还是不够细心,也就只能让我亲自来照顾你了。”
他的眼睛从我这个角度看有一点圆,眼尾浅浅下撇,琥珀般的眼瞳紧张而又期待地看着我,透露出的紧张清晰可见,并不像刚刚的口吻那般倨傲。
陈塘,只以我在长安城匮乏的见闻来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日日花酒懒入仕,打马倚桥不思量,即使是那天巷子里的惊鸿一睹,光是那个逆光的背影就已经足够轻俏潇洒。
……不是心动,却也刺痛。
为什么他能那么扎眼,还偏要散发着装不完的可笑善良。是让我感谢他吗?嗯……落魄的将军府第一病秧子要对他感激涕零,落水狗一样的我,在泥里挣扎不出,他泛滥的同情更是让这滩泥变得稀烂无比。
对啊,我就是白眼狼,谁救了我我也不感谢他,我反而嫉妒他,为什么我要家破人亡,他还好好的站在云端。
哈……我是烂人呗,天生的扫把星病秧子,终于把自己搞的家破人亡,小桃也只能在别人家里养着,回不了家。
都是我弄的,我为什么要有心脏病,我为什么活着,都怪我……爹娘才会死。
我怎么还没死,为什么要有人救我啊,让我死了不好吗,都想利用我吗哈哈……是要那张烂人的漂亮皮囊还是要那颗全是算计的破心脏……都拿走好了,不要假装仁慈善良啊假的太恶心真的就更恶心了。
娇贵。我?哈哈……
我还配娇贵啊我都恨死我自己了,当然啦,我恨这个忘恩负义的老皇帝,可我更恨我自己。
但我最讨厌别人提起这个。
稍微好些的心情散得一干二净,我看见陈塘眼瞳里的那个病鬼勾起一个奇怪的笑容,晦气的小痣像一滴血泪滴在眼尾。我看见那个病鬼启唇,他说:“陈塘,你凭什么这么说啊?”
“你是什么狗吗?这么自甘下贱?”
他愣住了,如我所想一般。
“……汪?”他疑惑地开口,“是这个意思吗?”
“……”
我忽然很生气,为他没有像我所想一样摔门离开。理智告诉我他有用处,但我却控制不住我自己:“我都这么讨厌你了,你看不出来吗?还是说你就喜欢别人对你冷脸?”
“你能不能滚啊!”
不知名的情绪在心脏里呐喊,山呼海啸后却又很快风平浪静。
我抿住干涩的嘴唇不语,我知道他不该被我这么说,我应该对他怀抱感激才对。
我这个烂人……
我为什么会这么失态啊?我是生病了吗?
……哦,我早就病了。
哈……
我扯过被子盖在头上,把自己蜷缩在棉被里,希望陈塘能赶紧走。
快走。
黑暗包裹住我,是我熟悉的那种阴冷气息,像那天在爹娘衣冠冢前的雨和小桃不停流入我脖颈的泪水。我仍记得她边哭边抱紧我的脖子说:“哥哥……我们没有爹娘了……”
无休无止的大雨从灰霭的天空落下,仇恨、不甘的种子迅猛发芽,缠绕住那颗贫弱的心脏,不允许它继续没用地脆弱。
支撑我的是仇恨,只要我的心脏还在跳动,那就不可能摆脱仇恨。
绝对不可能。
陈塘是计划中的一枚重要棋子,我需要利用他的蠢货好心来掩人耳目,好在暗地里帮助不受宠的太子继位。
我必须这么做……我没有别的路。
李荇明是一条不折不扣的毒蛇,可也只有这么一条毒蛇才能咬死年老的真龙。
他才是和我同行的恶人。
……但陈塘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该怎么去责怪这个我生命里唯一耀眼的少年,是怪他好心吗?怪他太善良吗?
他不应该这样的……
让陈塘成为一颗弃子吧,就当我仅存的良心。
……
光亮猝不及防地替代黑暗,刺得我闭上眼睛。
“陈塘你是不是有病啊?我都叫你滚了,你怎么还不走?”
是因为我这么狼狈很可笑吧,想嘲笑吗?
陈塘没有出声,却突然扑过来抱住我,很仔细地用衣袖擦尽我脸上的泪水。
我愣了一下。
他出声了,声音很闷,低落得让我怀疑他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南雁回,你就不能试试依赖我吗?”
可你只是我的棋子啊,或者说,已经是弃子了。
我怎么可以依赖一枚弃子?
“你需要我,对吧。”
他忽然笑了下,依旧轻俏潇洒却不敢睁开眼睛:“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真的。”
我没有推开他,应该是因为没有力气了。
他的话让我有点意外,弃棋的想法也逐渐动摇。
我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聪明,亦很不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不信他是为这皮囊,一个病鬼而已,他要什么样的没有?
其他的更不可能,他本就是显贵之家,父亲是兵部尚书,母亲又是皇商独女,根本不缺什么。
我的那些许可怜的良心真的比权力更重要吗?
“……”我忽然说:“如若我要你去死呢?”
我不该把我的欲望强加给这个少年,他属于繁华的无数个春夏,不应该被我这个烂人染上淤泥。
我终于发现我还是不舍得,没有任何原因,似乎只是不想让他的光芒黯淡。
毕竟我没有光,我只会被灼伤。
那些冷漠疏离似乎也变得格外幼稚,因为我并不是讨厌他,只是害怕被他灼伤,不想拉他下水。
屋外雷声大作,大雨铺天盖地。
他没有回应。也是,我们不过相识一月,未经生死也未曾交心,他不应该回答这个无礼的问题,我提这个问题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快走。
或者说,快逃。
……可最后的最后,我记得,谁也没有逃掉。
陈塘在那个雨夜后依旧对南归很好,也真的和贴身护卫一样。向来表面厌恶他的南归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装哑巴。
有一天南归不慎染上风寒还执着地要在外面的亭子里喝茶,陈塘就很坏心眼地把他的茶换成热水。
可还是防不胜防,陈府里并不是都是安分的仆从,也有些想要爬床的,见是陈塘说要一壶热水喝时便动了些歪心思。
所以,当陈塘看见南归喝了热水就像喝醉了一样时,十分震惊。
南归褪去冷脸对他笑,脸颊粉红,桃花眼漂亮得不像话,再加上眼尾那颗朱砂痣简直是……要把陈塘逼疯了。
陈塘一时傻了,匆匆往屋子里跑。
然后撞见了想悄悄进屋的婢女,抓了个现行,黑脸把人扔了出去。
当时是傍晚,他记得很清楚。日落,霞云被泼了满天异彩。回亭子后南归一直笑,对他说话,声音软得不像话:“陈远潋,你的眼睛真好看,比起晚霞也更甚呢。”
殊不知当那双桃花眸只盛着独属于他一人的潋滟时,陈塘的心跳得有多快。
“衣服也和眼睛一样好看……”他说话的时候露出粉红的舌尖,水光潋滟。
陈塘唯一一次对南归说了重话,他磕磕巴巴道:“不……不像话!”
好在南归很快晕了,也可惜南归很快晕了。
陈塘觉得,南归再说几句胡话他就做不了人了。
即使是到了相隔万里的漠北,每次想起时也不由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