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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尸案5 雪薇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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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薇紧随其后,两人沿着路边挖来埋水管的坑道慢慢地走。
也不知道是天黑还是别的缘故,雪薇总觉得这条路比白天长了很多。
乌漆墨黑的地面,除了杂草就是黄泥。
微弱的天光稀疏地撒在黑峻峻的山头,远远地还能听到几声闷雷。
闪电划过夜空,天色一会儿暗一会儿亮,附近的灌木丛里还掺杂着鸟雀的怪叫声,是即将下雨的征兆。
快走到家门口时,文松上前两步,走到雪薇旁边,忽然问:“中考过后,你打算报哪所高中?”
雪薇莫名其妙地看了文松一眼,说:“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我问谁?”
文松小声说:“填志愿的时候总得选一个。”
雪薇郁闷地说:“选了有什么用,等中考成绩出来,考得好有的选,考得不好,连中考都没得读。我哪像你啊,还有你几个姐姐供着,想复读就复读。”
“如果考得不好,你打算复读吗?”文松说。
雪薇松了口:“看成绩说话吧。如果差得太多就算了,没有复读的必要,直接卷铺盖走人了。”
“你想去哪里?”
“有钱哪都想去,没钱就搁山窝窝里蹲着。”
“你不想去别的地方吗?”
“去外地干啥,人生地不熟的,被别人拐走都不知道。再说,我妈也不允许我去外地。我爸之前做生意赔了,到现在欠的钱还没还呢。她肯定盼着我考不上一中,一毕业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瞒着我爹带我去相亲,给我找个有钱的臭男人。让我陪着人家睡觉,跟你妈妈似的一直生孩子……生不了男的就一直一直生。反正她可以收礼金,以后吃穿不愁,坐享其成,一辈子高枕无忧。”
“你怎么这么贬低你自己。”
“我说的是实话,我不像你是个男生,想干啥都没人阻止你,有婆婆和姨妈她们帮你,想读书了就继续读,不想读了窝在家里,再过几年找个漂亮老婆结婚,你就彻底自由了。”
文松说:“按法律,男的结婚要二十二岁……”
雪薇朝前走着,笑道:“你是读书读傻了吗?咱们村里,你看看有哪个二十二岁结婚的?十八岁结婚都算晚的了,我妈嫁给我爸才十三岁,你四姐……我四姨嫁给四姨爹的时候也才十五岁……”
文松:“那是以前,我们这一代不一样。”
雪薇翻了个白眼,笑哈哈地说道:“不一样个鬼,我跟你不是一辈。别跟我说我们这一代,搞得我莫名其妙的,有种你要带着我私奔的感觉……舅舅跟外甥女,想想都刺激。”
文松把头迅速歪到一边,做了个呕吐的动作:“你去做梦吧,梦里啥都有。”
雪薇故意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我妈说了,你是公公从外面捡来的,不是婆婆生的那个病秧子。所以如果你将来事业有成了,可以考虑娶我的。我不要别的,给钱花就行,我一定会尽职尽责伺候你。就算你在外面包养别的小三小四小五小六,我都不会管的。”
南城的人称呼外公为“公公”。苻文松听到这两个字浑身不舒服,低着头不言语了。
其时,家门已经近在咫尺了。
雪薇推门,门是从内反锁的,她又敲了几下门,没人应,便用自带的钥匙打开了门。
“灯是开着的,人呢?咋没人应?”雪薇自言自语说完,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和仿佛被疯狗撕咬过的沙发垫,似乎明白了什么。
“嘘,小声点,我爸和我妈肯定又吵架了。”雪薇竖起一根手指,走在苻文松前面,蹑手蹑脚地往客厅旁边走近,看着靠左那间小门,往里头探了探,向文松低声说,“里面没声,婆婆应该是睡着了,你先回去吧。”
文松欲言又止地看着雪薇,警觉地拉着她的手,将她拉着走到门外面,小声说:“要不你今晚住我四姐家里吧,我怕你妈又打你。”
雪薇看着被文松握住的手,低声笑说:“自从你前几天搬去挨着四姨住以后,我妈就没打过我。我觉得她就是看你不顺眼,见到你关心我就嫉妒我,故意骂我打我,拿我出气呢。”
“对不起。”文松万分抱歉地说。
雪薇抓紧他的手:“你不用说对不起的,是我妈的问题,跟你没有关系。我刚才又想了一下,要不等中考之后,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好不好?”
文松:“去哪?”
“我想离开这里。”雪薇说,“如果我的成绩可以报考城里的高中,我想出去读书,永远也不回来。”
文松:“好,我知道了。我先回去了,你在家小心点,关好门,要是有什么事,再来找我。”
雪薇远远地注视着文松松了手,走出房间,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我觉得我没啥可小心的,倒是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千万别遇到鬼。”
文松愣了一下,在瓦房的廊檐下回过头,站在黑暗里,说:“你不说我还不怕,你一说我倒是有些怕了。”
雪薇张大嘴巴,做了个鬼脸,露出一个阴森的小表情,提高了声调:“跟你说,前天晚上我半夜起床上厕所,看见婆婆在那口古井旁边烧纸钱。我问她为什么要烧纸钱,她说她最近头晕,梦里总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醒来后,想起那口古井在以前淹死过人。我问她啥时候淹死的,她说不知道,她也是听老一辈的人们说的。”
文松面目僵硬地凝视着站在台阶上的雪薇,耸了耸鼻子,微微笑了一笑,露出白森森的两颗虎牙,问:“那你知道淹死的是谁吗?”
雪薇含糊着说:“听说是个小孩。”
文松的脸色刹时一片素白:“什么?后来尸体捞出来了没有?”
雪薇望着文松笑:“奶奶说早就捞出来了,埋在山背后呢。”
文松松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雪薇的肩膀,握了握她的手,小声说:“吓我一跳,我以为尸体现在还在里面呢,正准备今晚上赖在你家住呢。”
雪薇呵呵一笑,只觉得文松忽然活过来似的,说:“你不会相信这个世上真的有鬼吧?”
文松攥紧雪薇的手指,低声说:“我倒是不相信,只是有点害怕。尤其是打雷下雨的天气,总让我想起一些恐怖的小说场景,今晚上可能睡不着了。”
雪薇故作坚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人都死多少年了怕什么?”
文松点点头:“很晚了,我得回去了。对了,家里有没有手电筒?借我一把,明天还你。”
雪薇就着客厅的灯光,走到堂屋左边的苻老太太说小房间里,摸到枕头底下,拿了一个手电筒走出来,递给文松,说:“这是婆婆备用的,给你。你快些回去吧,等下落大雨就不好了。”
文松走后大约半个小时,雪薇的妈妈苻美娇提着竹篮子回来了——篮子里装了几片生菜叶子,及腰的红裙后面有两圈黄泥,像是去地里割菜的时候不小心滑倒坐在地上。
“做饭了没有?”苻美娇问雪薇,尖锐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薄怒。
雪薇已经习惯了苻美娇的脾气,苻美娇向来很爱干净,板着一张脸是常有的事——特别是雪薇每天早上起床没打扫卫生就去上学,她可以念叨一整天。
但是今天苻美娇的脸上干净得很,头发也梳得很是整齐漂亮,一点也不像和他爹吵架后的样子。
“已经吃完了,我回屋睡了。”雪薇看着菜篮子,说完正准备进屋。苻美娇忽然又叫住她,说,“你老爹呢?死哪去了?”
“不知道,不在屋里就是在外面。”雪薇回眸看了一眼两人同宿的卧室。
苻美娇抬脚踢了一下地上的沙发垫,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脱下脚上的高跟鞋,扔在门边,换了一双拖鞋走进了卧室,随后“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夜里打雷了,雪薇躺在床上无法入眠,后半夜睡着了,却又做噩梦了。
梦里,似乎是四为了年前的暑假,在高校当老师的姑姑生病住院了,苻美娇照顾无夫无子女的姑姑,将她送到了外婆家。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文松,文松额头剃得光光的,脑后留着像清朝时期那样的长辫子,像个小太监。
雪薇走到苻文松跟前,好奇地问:“小哥哥你怎么这么奇怪,留这么长的辫子啊?”
苻美娇推了她一把,说:“乱说,这叫百岁辫,快叫舅舅,叫啊。”
雪薇被逼着叫了舅舅,可私底下她还是管文松叫“小哥哥”。
等苻美娇走了,外婆忙着和外公下地里干活。她在家里缠着写作业的文松问了很多问题:“小哥哥,为什么你比我的其他几个舅舅小那么多岁?”
“小哥哥,为什么我以前在婆婆家没见过你?”
“小哥哥,为什么你的作业总是那么多,写都写不完?”
……
她追着苻文松跑,跑着跑着苻文松不见了,听见轰隆隆的雷声在响,就好像要地震了一样。紧接着哗啦啦下起了暴雨了,屋里停电了,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她摸着墙壁往外走,看见屋外电闪雷鸣,手指粗的湘妃竹在风雨中晃荡,发出呼咝咝啦啦的尖锐的声音,好像快要破碎的纸灯笼。
苻老太太借着微光,从屋里搬出一条板凳,又拿了很多桶和盆放在屋檐下接水,一边接一边洗脏衣服。
“轰——”又一道雷声袭来,震天撼地地响。
雪薇吓得捂着耳朵躲了屋内,可是屋里太黑太暗了,风声雨声雷声一股脑儿窜进她的耳朵,中间似乎还夹着微微嘶哑的哭声。
是小哥哥的哭声,雪薇在心里想。
她摇摇晃晃地摸着墙壁找啊找,每个房间都找遍了也没发现苻文松。
“小哥哥,你藏在哪呢?”雪薇推开屋后的门,看见一口古井旁边的柴房亮着微弱的灯。
她壮着胆子一步步地走过去,推门,门锁着的,推不开,可是里面有小哥哥哭泣的声音。
她只能踮着脚站在石头上趴在窗户旁边往里面看,窗户上糊着胶纸,依稀可以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鸳鸯交颈连在席子上抽动。
高大的那个像一只怪兽在张牙舞爪,瘦小的那个好像一只纸折的小船在水面飘啊飘,高大的人手里还盘着一条又粗又长的黑蛇……
雪薇吓坏了,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她在梦里晕倒了,又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睡眼朦胧间,她感觉头很痛,似乎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再次醒来,又看见文松披着衣服坐在床边摸着她的头,给她剥了一颗火红色的珠珠糖。
她望着糖,想吃却又舍不得吃,推到他嘴边,说着稀里糊涂的单纯的话:“这是公公给你的,你吃吧。我吃了你就没有了。”
“我不想吃,他每次打我都会给我糖的,你看,我兜里还有好多呢。”文松说着把糖塞进她嘴里,又从兜里掏出大把大把的珠珠糖,捧在手心里递给她,说:“不哭,给你吃,都给你吃……”
糖很甜很甜,雪薇吃着吃着就不哭了,变成了苻文松裹着被子背对她躺在床上哭……
雪薇想去安慰他,却忽然被人捂住了嘴……
小哥哥,小哥哥,雪薇伸手私下里乱抓,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漆黑的屋子里只有哭声,也只剩下哭声。
她像是被人摁进了水里,嘴里的一丝丝甜味变成了苦味,醒来之时,大雨变成了小雨。
她生病了,屋子里满是人。
他们说外公苻天钊失踪了,他存在银行里的一大笔钱不见了,养在后院的一屋子蛇也不知道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