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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易容 ...

  •   栖梧宫宫苑金檐玉砌,斜阳下,庭院花木开得正盛。

      晨光初照,闲忙有序,驱鸟之令昨日刚下,精御卫今晨便着手施行。

      往日邺城不乏从千里观豢养出的速捷信鸽,传信便利,姿态也可人。为此,金阙台西宫角门处还专设了鸽房,由驯鸽师精心饲育,宫中亦常有燕雀鸦禽不时徘徊。如今却一概不许近栖梧宫半步。

      精御卫便连夜赶到鸽房商议对策。

      有人提议在栖梧宫的梧桐树冠上拉起细密大网,将整座宫院笼罩起来,使飞鸟难入。

      话音刚落,便遭众人白眼。

      又有人主张定时敲锣,让哐当声响彻宫苑,惊走鸟雀。

      自然也被视作馊主意。

      更有甚者玩笑道:“不如学农家耕作时,在宫苑里立些披蓑戴笠的草扎傀儡。要我说,索性请大殿下的挚友、昭天楼三少主出手相助,他所制之物定然惟妙惟肖,殿下见了定然大喜!”

      众人闻言哄笑,纷纷推他:“这话你敢去同殿下说便说,挨罚可记得自己担着。”

      有精御都尉立刻出来主持局面:“殿下近日严令提及三少主,你们还要不要命了?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那受罚之人不服,反驳道:“又没在神医面前提起……”

      军棍涨到了三十。

      直至天光将亮,众人才议定“镜光威慑”的法子。金阙台宫殿顶本就多琉璃瓦,只因栖梧宫树荫浓密,才引得鸟类聚集,若在树冠间环嵌数面小镜,将日光折射成七彩光斑,流转庭院,鸟儿见此异景,定会盘旋树匝,不敢下落。

      其次可在庭院外围种满香草,鸟儿但闻此味,不喜其气,自会绕道而行,再不敢入殿门啄食榴花花蕊。

      二法并用,必能绝飞鸟之扰。

      精御卫们说干就干,一早便往御器司登簿请造银镜,向御苑司调配香草。两司随即遣人赴城中天工阁采购,不过半日便置办齐全。

      *

      失了部分记忆的长乐显得格外安静,只着一袭粉白缎裙默然静坐,肌肤白皙得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粉色。

      喝了今日的药,照旧偎在季临渊怀中。他批奏折,她阖目养神。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落在不知名的花瓣上,看它们绽放得厚实饱满。

      自己此刻一身粉裙,被金冠锦衣的他轻轻环抱的模样,倒真像那些花,仿佛也被一圈金红的光影簇拥在枝头。

      她正欲询问:“那是什么花?”抬眼却见季临渊顿笔失神了。她的目光落到桌上的折子,蝇头小字清晰,写着有臣下提议,该派人往晋国越昌府援震,索问长公子派遣主事者名单。

      “殿下要派谁去呢?”长乐突然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季临渊,他才回过神来。

      “药王前辈与你师兄们既已停了义诊,此时也在越昌府援震……”

      “殿下是想,若要派人去,临近婚期,正好将他们一道接来。是么?”

      这突如其来的默契,令季临渊眼神一亮。其实倒不是“接来”,反而是送走。季临渊可不想要药王等人到邺城来,最好今生今世永远来不了。可惜他们大婚在即,能让药王不来的法子,想了一世也想不出来。

      长乐接着替他细想该派谁前去时,脑中却无端泛起一阵混沌,像被薄雾笼罩,眼前景象都渐渐看不真切。

      ——认出来了,庭外那是石榴花。

      她将注意力重新转回眼前的景致,眩晕感登时消散。

      也罢,再也不勉强自己去回想那些前尘了。

      只是石榴花本应只在初夏盛放,如今已入深秋,竟还开得妖冶。一树树如烈火烹燃,照破寂寂宫檐。日头愈烈,花便开得愈疯,追赶着最后可以盛燃的时机,绯红光晕氤氲,几乎笼罩了整个官苑。

      许是地震扰乱了天象吧……她恍惚地想。

      再瞧季临渊时,他手起笔落,批折子唰唰地快,仿佛早就看过一遍似的,这速度令长乐有些吃惊。最神奇的是,有一封蓝色封皮的折子呈上来时,季临渊刚摊开,便在折尾落个“允”字,随手就要丢去一旁。

      长乐伸手按住了那本折子。

      “殿下批阅文书怎能如此轻率?你仔细看过了么,就批?”

      季临渊张口便答:“这是神机营呈上的折子,说……”

      话音却戛然而止。静了片刻,他才挤出道理来:“神机营的折子,向来都是批允的。”

      长乐信了,便不再闹他。很快,今晨的公务都处理完毕。长乐瞧着雷厉干练的长公子将事务一一分派下去,心中欣然,又喝了一道药。她察觉身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快,虽不知缘由,却也欢喜,便顺势提出想出门走走。

      就见季临渊跟献宝似的,捧出一匣女子用的妆粉来。

      他拉她到镜前坐下,商量道:“若要带你出门,咱们需得改妆易容。”

      说是商议,却分明像不可抗拒一般。

      这不像他同她说琐事时的温柔依顺,譬如昨晚,她不舍得他走,说自己在这宫里只记得他,问他能不能留下来陪她。那样不合礼制的任性要求,他也好好应了,当即吩咐精御卫拆了连通栖梧宫与衔烛宫的那道墙。夜里季临渊宿在小楼上,开着窗,与她遥遥相望。

      这会儿,仿佛不易容就见不了外人似的。

      长乐从镜中照了照自己,面露不解:“为何要我易容?”

      她对自己的容貌极为满意。初初揽镜自照时,简直被自己美得惊到了,左扭右扭,横看竖看,还曾说:“殿下,这称为盛世美颜也不为过吧?”

      此时却狐疑道:“莫非你对我的长相不满意?”

      季临渊只好道:“我的乐儿,正是因太过美丽,太过灼目,时常惹人觊觎,才不得不稍作改妆。”

      这理由简直答到了她的心坎里,她认可了,却继续嘟囔道:“看不出来殿下真是小气!”

      总算说服了她,但这只是第一步。长乐完全不记得容貌应该改成什么样,而季临渊自然是记得颇牢的,只是记得的人不会化,会化的人不记得。这沮丧的结果只难住了长公子一刻钟。

      一刻钟后,正在捕鸟的晨风大统领被传了进来,季临渊几番踌躇,终是横下心来——

      他要亲自学会这门手艺!

      *

      近日季临渊实在分身乏术,既要压下隔世重活的怅惘,又要处理朝中政务;既要防备父王突然驾临,又要应付宫中弟妹们明里暗里的窥探;而最要紧的,是派人时时盯着贺兰澈在天师观的动静,生怕他一朝破观而出。

      如今倒好,更添上一项:研习胭脂水粉、描眉画黛之术。

      晨风大统领暂时不再率队捕鸟,花了一天一夜将邺城内的妆娘攒齐了,选出一位精于修容的,暗中接入宫中,安置在栖梧宫的耳房内随时待命。

      季临渊趁午膳之后,陪长乐用些温润的肉羹,再柔声哄她上榻午憩。待帐帘垂下、呼吸渐匀,才敢抽身,去应对那满案令人目眩的胭脂水粉。

      第一日的学艺堪称煎熬,得先识物。

      从洁面用的香胰子,到敷面的铅粉、定妆的香粉,再到描眉的黛块、点唇的口脂、染颊的胭脂……数十样物件铺满妆台。季长公子端坐案前,强压着心底的窘迫,勉力维持着风度,一一辨识过后,还要辨别颜色的细微差别……

      这可难住了惯与笔墨刀枪为伴的长公子。尤其那排口脂,豆沙红、檀红、牛血红、石榴红……在他眼中大同小异,妆娘却说各有讲究。

      “豆沙温婉,宜于日常;檀红端庄,合衬宴饮;牛血明艳,最显气色……”

      长公子听得眉头拧紧,一旁侍立的晨风大统领便成了遭殃的对象。被一块香胰子强行洗净脸后,又被自家长公子按在妆凳上,充作试妆的模子。

      口脂试了又试,晨风的唇都快被擦破了,季临渊才终于笃定:长乐常用的色号,该是“裸色”。

      可惜晨风到底是铁血男儿,唇色不点而深,愣是敷上三五层厚粉,才勉强显出几分淡雅。

      ……

      第二日,季临渊索性跳过基础,直接专攻易容之术。

      妆娘端坐案前,娓娓道来:“此术源于古时巫傩祭礼中的‘假面迎神’,后经江湖百工演化,成了改头换面的奇技。这改妆的基本手法,大抵分为三等。”

      她伸出三指:“下流者,以人皮面具覆面,虽能形似,却神韵呆滞,稍一留意便易被识破;中流者,用蜂蜡、脂膏调和彩粉,依本人骨相塑形,可改眉目轮廓、调整脸型;而上流者,则需精通医理,以金针渡穴暂改肌理,再佐以特制幻香迷人心智,使人见之如睹故人,难辨真伪。

      季临渊握着笔,暗道不妙:他近日囫囵吞枣,拼尽全力也只能学些下流的手法。可长乐身为神医,前世所精通的,恐怕是医理与妆理相融的上流之术。

      晨风正对铜镜,费力卸着脸上的桃色胭脂,忍不住道:“既如此,殿下何不请长乐神医一同来听?她本就精通此道,说不准听着听着便能自行回想起来,岂不省事?”

      长公子:“……”

      晨风又出主意:“那……或将她需改成的模样告知妆娘,请妆娘每日为她上妆,岂不方便?”

      长公子:“……”

      他唯恐长乐提前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却又不能对晨风明言苦衷,只得怒瞪下属一眼,令他咽下这哑巴亏。

      季临渊终是向妆娘问道:“还请阁下倾囊相授,能否教我中流之术?不求能迷人心智,但求形神兼备,不易被识破。”

      妆娘随即从箱中拿出数十个白玉小盒,一一摆开:“这是用珍珠粉调和的肤膏,能柔化肌理;这是鱼胶凝成的塑形胶,可塑五官轮廓;这是……”

      接下来的日子,晨风算是遭了大罪。眉骨、下颌处被自家长公子捏了又捏,塑了又塑。

      终于,长公子悟了,对着晨风的脸端详半晌,开了窍:“他这下颌过长,可有修正之法?”

      妆娘从容答道:“若依古法,便只能锯……”

      “锯不得!”晨风吓得魂飞魄散,从妆凳上跳起来哀嚎,“殿下饶命!属下的下颌还要留着吃饭呢!”

      好在危急关头,晨风脑中灵光一闪。

      昭天楼三少主贺兰澈对长乐神医一片痴心,世人皆知。在金阙台私苑中藏有不少与她容貌极为相似的傀儡与画像。立刻附耳提醒长公子。

      季临渊闻言,眼中一亮,二人一拍即合,当夜便潜往贺兰澈的私苑,要“借”若干傀儡与画像。

      贺兰澈这处私苑,布置得与金阙台的金檐玉瓦迥然不同。不见汉白玉栏杆,反以藤木缠编为主,只一座清雅小院静静立在东宫一隅,紧邻着二公子的殿宇。

      故地重临,回想起前世情同手足的兄弟情谊,此时却将阿澈软禁于天师观中,季临渊不禁心下一酸。

      不过心酸也只一瞬。他深知此院机关精巧,也不费心猜解,抬手挥剑,寒光闪过,那把锁院的奇巧铜锁应声而断。

      有了这些与长乐面容几乎一比一还原的塑像作为范本,季临渊终于不再折腾晨风,他得救了。

      又过三日,季临渊白日揣摩骨相、练习塑形,夜里批阅奏章、钻研肤膏配比,竟真掌握了其中关窍——简直是为她豁出了洪荒之力。

      如此,才有底气亲自去找长乐,将她的容貌,再度描画成他前世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易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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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锁定章节正在精修。 前8章皆有修改,有几章大修过。 剩下4章预计两日内修改完毕。 辛苦女王陛下们的等候(嘿嘿悄悄给乐姐换了新封面) 请期待我们的祸国妖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