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日宜抬棺（重生）》荷桃粥

3、重逢

　　*

　　栖梧宫里刮过好大一阵风，惊飞了一窝灰羽蜡嘴雀。

　　晨风大统领刚接长公子旨意，命他即日率队捕鸟，别说以后鸟雀不可靠近栖梧宫，就连精御卫们头上的鸡毛都不行。

　　包括戍守宫门的值卫，头上的翎羽，都得取掉。

　　这摸不着头脑的吩咐令晨风叹口气，望向廊影深处那袭月白长衣。他的主子金带束发，静立良久，仿佛一尊凝驻的玉像。

　　这几日，宫里的御医进出栖梧宫时都步履微颤。

　　御医给神医看病，也是稀奇事儿。

　　不过金阙台的御医终究差了些火候，一碗碗汤药灌下去，一针针扎下去，长乐神医仍不见醒转。如此医术，也难怪邺王一心要与药王谷交好。

　　晨风还是适时宽慰道：“殿下不必太过担忧，御医说，长乐神医并无性命之忧。”

　　长公子才回过神来，问道：“晨风，你说，若老天许你回到一生中最怀念之时，你会做什么？”

　　能回到最怀念的时候？

　　“自然是珍惜每一日。”晨风脱口而出。

　　“是啊。”

　　季临渊轻叹一声，眼底倏地泛红。

　　晨风一时摸不着头脑。

　　眼下这般情形，怎能算“最怀念之时”？殿下的未婚妻坠崖昏迷，婚仪难行，还要面对晋国、药王谷乃至昭天楼少主的问责……

　　肇事的金骏马已被关押。这匹常伴长公子出巡的爱马，此番突然发狂，将长乐神医踢下山崖，实在蹊跷。

　　见长公子又望天出神，晨风不敢多问，只隐隐觉得，近来殿下仿佛变了个人。

　　从前的长公子，是邺城中最灼目的骄阳，剑眉微蹙便能令千军噤声。金阙宫前策马，朝堂之上辩臣，一身锋芒从不收敛，目下无尘。

　　可这几日，邺王因忧心药王谷问责而寝食难安，西宫上下震动慌乱，长公子却只淡淡应对父王的责令，不再如往日那般积极逢迎。即便在忙乱中分理政务，他也鲜少与群臣争辩，常是垂眸静听。

　　莫非是因担忧长乐神医过甚，竟磨去了他素日的傲气戾骨？如今的殿下，对待部下温和了许多，言语间再无往日那般令人望而生畏……

　　晨风正琢磨这些改变都是何时发生的，殿门忽然打开。周御医小跑出来，急声道：“殿下，神医醒了！您快进去看看吧。”

　　晨风留在原地，未敢随入，却瞥见自家殿下面向殿门，几度踌躇，唇瓣微颤，似有千言万语，又似近乡情怯。

　　“她髓海受损，血瘀滞结、心神失养，恐会健忘、失忆。”

　　听着御医交代，长公子却扭头吩咐晨风：“栖梧宫此后不必留侍婢，每日只遣人洒扫除尘即可。其余时候，皆远离神医。”

　　晨风似懂非懂地应下。

　　见长公子一副恨不得搬过来住的倒贴模样，他犹豫道：“可王上那边……”

　　“不必管他。”

　　季临渊见下属面露惊囧，又补了一句：“父王若要往栖梧宫下旨，须先报我。其余事，皆不必理会。只说一切以不打扰神医静养为重。”

　　这素来以孝顺闻名的长公子殿下，倒真有些不同了。

　　接着，季临渊递来一枚紫金令，压低声音：“你亲自去办件事，派一队黑骑到天师观去……将、将……”

　　晨风见他拧眉思索，终是狠下心来：“先将阿澈关起来！”

　　“他内力差，命黑骑先卸去他的浑天枢，再关人……切记，捆结实些，但不可伤他。另外，严防宫中任何人传信天师观。尤其盯紧季雨芙，明白吗？”

　　晨风正想问：为何是盯着三殿下，而不是二殿下？却见长公子已稳下心神，似做好了万全准备，举步迈入殿中——

　　去见她。

　　*

　　有多久不曾与她相见了？

　　有十年吗？

　　二十年？

　　前世自婚宴终了，她大仇得报，他却失去了父王。而后，他揽权、登位、又交权，最终守在无相陵的破庙中，祈求了一生。落魄潦倒，却再未映入她眼中。

　　这一世，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好。

　　再度相见，他只愿轻声同她说话。

　　莫惊，莫问，莫垂泪。

　　不必让她知晓，他曾踏过半世光阴，拜遍诸佛鬼，摧折万籁喑，才换取这半世重生，换她忘却前尘百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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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

　　苏醒过来的长乐听见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

　　那人缓步走近，却在床榻三尺外停住。长袍下摆静垂于地，纹丝未动。

　　他身形挺拔，金冠高束，就这样静静望着她。

　　长乐抬手揉额，触到纱布后，才从锦被中探身，伸手轻轻撩开帘帐。

　　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眨了眨眼。

　　来人的眼神倏然一软。

　　一阵模糊的记忆翻涌袭来，长乐正欲唤人，却听见他先开了口：

　　“这里是邺城，金阙台，栖梧宫，是你的地方。”

　　“你是晋国的长乐医师，药王之女，也即将成为我的妻子。”

　　“别怕，我是……季临渊，邺城的长公子，也是这些天一直守着你的人。”

　　长乐没有接话。

　　她垂眸看了看身上素净的寝衣，又望向已被妥善包扎的伤口。再见季临渊眼中似有泪光强忍，她却主动张开双臂。

　　“殿下，抱抱。”

　　这声殿下，叫对面的人怔住了。

　　“你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长乐望着他，便恍惚想起山崖上那一幕，正是眼前人紧抱着自己，说会许她一场世间最盛大的婚仪。

　　好似还不止一同登山……哎呀，他的嘴，她们曾在山顶上亲过嘴。

　　也只亲过那么一回。

　　他应当没亲过旁人，初次亲得脸上啵啵儿作响，还是自己带着他……

　　念及此，长乐心口如被细电流过，泛起羞意。再欲深想，脑海却雾蒙蒙的，仿佛踩在虚软的云中。

　　长乐抬眸确认道：“我自然记得你。”又软声道：“要抱抱。”

　　话落时，他已大肆迈步，俯身而来，如同奔向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满满当当的环抱住她，因怕触到她的伤口，力道轻得像拢着一片流云。

　　“我……”季临渊的声音沙哑。

　　记得，莫惊莫问莫垂泪。

　　“我好想你……”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甘将自尊碾落尘泥。

　　“我也……好想你……”实则长乐脑中雾蒙蒙的，什么也想不分明，更不懂眼前人为何要想自己，自己不是这几日都被他守着么？

　　可眼前是一个深情的男人，一身月白衣袍，瞧着便觉顺眼。更要紧的是，这样一个威风凛凛的男人，竟为她忧心得哭了，叫她心头无端爽快。

　　季临渊将她更用力搂住，解释道：“你此次摔下山崖，御医说你髓海受损，或许会有些记不清事，需要慢慢调养。若头晕，便靠着我。我在这里，从今往后寸步不离，再也不会离开你……”

　　长乐靠在他肩头，被揽得有些透不过气，便推了推他：“殿下方才认真介绍自己的模样，真有些可爱。”

　　“你可记得……自己是如何坠崖的？俊俊为何会踢你？”

　　长乐闭上眼，眉头轻蹙，“这倒忘了……殿下，好奇怪，你一问这些，我便觉得脑中发胀，身上发软，心里发闷。”

　　“忘了便忘了吧……”季临渊声音微哽，却随即又问：“那自己的身世，可还记得？”

　　她点点头，显然还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来自药王谷，有师父，有师兄师姐……可再往下细想，晕眩便阵阵袭来。

　　不知为何，季临渊轻轻托起她的脸，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仿佛被某种迫切的心绪推动着，一字一句说道：“乐儿，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这世上，我最爱你。无论你将来想做什么、要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护着你。既然许诺此生与你相守，从此以后，我们便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此情此景，若不回应似乎有些失礼。长乐见他言辞恳切，情意真挚，便含糊地应了声“好的”。

　　季临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自阿澈上回回来之后……”

　　话说一半，却顿住了，仿佛在等她追问。

　　长乐果然顺着问道：“阿澈是谁？”

　　她神色茫然，如同初次听见这个名字。季临渊紧绷的神情骤然一松，仿佛终于放下了心事，带着几分欣慰，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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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静静相依时，殿外却响起动静。不一会儿，晨风大统领走了进来，朝季临渊耳畔低语。

　　声音虽轻，“珍夫人前来探望”几字，还是飘进了长乐耳中。

　　她随即瞧见眼前剑眉星目的男子眉心一蹙，似有不耐。他抬眼望向窗外，便有人将窗扉合拢。

　　“不见。”季临渊看了看她的脸，随即又吩咐道：“去回话，就说神医尚需静养，请她先回。无请不必再来探视，待神医痊愈后，我们自会向父王请安。”

　　随后他端过热汤药，仔细撇去浮渣，在勺边轻轻吹凉，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到她唇边。

　　他说：“当心烫。”

　　长乐抿了一口，觉得温度正好，不凉也不热，药味也淡，像没有味道的糙米汤，便大口喝尽了。

　　长乐朦胧的记忆里，隐约也有个美艳妇人的影子——穿着织金裙，挽着灵蛇髻，言笑亲切，很爱说话。那模样，与他们口中的“珍夫人”渐渐重合起来。长乐便问道：“殿下，珍夫人既是长辈，为何不请她进来？”

　　季临渊微微一怔，但转身时已恢复如常，眼神落在她身上，顷刻柔软：“乐儿还记得她？这珍夫人确是你我名义上的母妃。父王曾命她来教授邺宫礼仪，那些规矩繁琐苛刻……如今你只需好好养伤，不见也罢。”

　　他说的这些，长乐全都记得。

　　她这“准”夫君，家中关系有些复杂。

　　她急忙问到：“殿下……我今年多大了?”

　　“十八。”

　　季临渊沉吟一瞬，笃定地告诉她。

　　哦，那她到底比他的小娘要小一些。

　　不然多尴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