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祈雨》苦之芥

1、第一章 楔子

　　楔子 城门外百里的田地里洋溢着农人们欢快的劳动声，无一不赞叹当今的大定天下。从一片金灿灿的麦田中挤出来一位白发老农，头戴草帽，身披草衣，手中握着一杆铁耙，笑吟吟的加入他们的交谈中。
　　“话说，当年开国至金义年间，楼兰与我东霖纷争不止，金昭时才逐渐平息……”
　　“诶，快走哦，看不见嘛，大家看看这天，黑云压城，马上要下雨了。”
　　众人应声抬头，看着极速蔓延的乌云，纷纷弯下腰收拾已收割完的田地，兴高采烈的朝着村庄内走去。一路上都在议论每年的祈雨大典，是从金宣年间传承下来的祭祀活动，就是百姓眼里国泰民安的倒影。
　　皇宫内的祭祀高台上站着两位着装朴素的人，手持瓷杯向天地，先祖祭酒，这是与先前几千年大有不同的祭祀，没有百姓的牛羊，瓜果做供品，没有精美的玉器做酒樽，甚至没有喧闹的人群做背景，仅仅是统治者和百官的一场祷告和自省。
　　远远看着他们站在秋风之中，虔诚的不畏萧瑟。霎时间，云翳浮来压顶，人群渐渐退散。
　　一段段往事，业已攀上年迈的擎天柱，支持着这片土地，生机勃勃。

　　金昭 二年
　　城隅一日，犹有遗梦。
　　母亲说这是我名字的来处，是父亲与母亲的初相识，亦是出自我父亲这糙汉子将军之手的一句情话。从我知事起，父亲与母亲恩爱如漆，举案齐眉。只是父亲是先帝钦封的定远将军，常常征战，每每回家，都会给母亲带南方才有的溶饴糖，羡煞我与哥哥。
　　又是一年秋，父亲带着哥哥南下征战，家中只有我和母亲。宫中邀我与母亲进宫赴宴，年幼无知的我自然十分开心，却不知母亲为何怏怏不快。我记得，我年方七岁，身旁的小侍女玥儿与珍儿也莫过九岁。将军府前有专程来接的马车，只见母亲给了些铜钱予那些车夫，轻轻的道了谢。到了宫中，我好似一只欢愉的雀儿，玥儿与珍儿紧张的拉住我地衣袖，说道：“小姐，这是宫中，比不得府中啊！”
　　我抬头望了望母亲，她丝毫没有喜悦之色，害得我再也高兴不起来。
　　宫墙之深，路也好远，终于是到了坐处，我恬静的跟在母亲身旁，跟着她行礼，她道：“臣妇，拜见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淑安。”
　　我学着她的样子，也说了一遍，太后娘娘笑着说道:“傻丫头，你母亲是臣妇，你也是吗？”
　　母亲怔了怔，站直了身，我见机跑向了皇后娘娘，喊道： “姑母，你怎么今日坐在这里啊，叫梦儿好想。”
　　我抱了抱她，她也抱了抱我，没说话。这时坐在一旁的太后娘娘招呼我过去，我怯生生的去了，只有姑母的手将我拉的甚紧。那一刻，穿过她的眼睛看见了对我的担心。待她缓过神来，便又松开了。太后的手是凉的，触碰到我脸蛋的那一刻，我只想逃走。良久，她侧了侧身道： “珊瑚，把先帝赐给哀家的步摇拿来。”
　　只见珊瑚嬷嬷犹豫了半刻，最终还是拿了出来。大殿上无一人言语，太后将金步摇插进我的发髻之中，我站在阶高处往下环视，没有一人面色稍缓。我母亲“突”地一声跪倒在地，面色淡然说道： “太子尚且年幼，不谙婚姻之事，若强行婚配，倘若日后二人生怨，难不生事，还望姨母收回成命。”
　　我想，此时我母亲还唤她一声“姨母”，也是念着这一星半点的情谊吧。姑母也缓缓走下席位，亲自扶了我母亲起来，也向太后请愿。听罢，她用手抚了抚我的长发，我瞥见她冷不丁的笑了一下，嘴角挂着的那一抹笑容仿佛渗着冰冷的血，目光停在我身上，有丝丝冷意。尔后，放大了笑意，温和的望着阶下人，笑道： “我们梦儿生得真是好看，该有这福气，你们都站着做什么，快坐。这是先帝的意思，这步摇呢，是哀家的心意，这么大惊小怪的，不成体统。”
　　她此时恰好松开了我的手，我一溜烟的跑出了殿内，母亲叫玥儿和珍儿跟着我。待她们寻到我，我正在池塘边丢石子。姑母的贴身侍女走了来，牵过我的小手，带着我向姑母的寝宫走去，她是我姑母在这深宫中唯一信任的人，我自然很喜欢她，于是，我小心翼翼的向她打听，问道： “萍儿姊姊，我问你，我总觉得姑母好像很闷，是不是有什么很特别的事情让她不开心啊？”
　　她望了望四下，确定没人，这才敢贴近我说道：“小姐的姑母才从越王府册封做了皇后，偏偏事与愿违，皇后娘娘最不愿待在皇宫了，宫墙似海，深不可测，可如今小姐也被牵扯进来，皇后娘娘自然是不愿意的。小姐日后是要做太子妃的，一朝入虎穴，想出逃可就难了。小姐要为自己想想后路。”
　　这些话，我似乎听懂了，毕竟我用尽一生来研读，岂有不解之理？
　　来到姑母宫中，我还未进门就听见我母亲轻轻地抽泣声，我外祖母生养我母亲，姨母和舅父三人，唯有我母亲的性子像极了外祖母，怯懦，温婉，嫁给我父亲之后倒是多了些待人的手段，越发有将军府主母的风范。但在此事上，她还是拿出了往日六神无主的样子，急道：“妹妹，这可怎么是好啊，梦儿成了太子妃，能拿住的可不只是江家了，还有魏家，日后梦儿的身份暴露，楼兰那边也……”
　　听到此处，我不小心推动了木门，她们突然噤声，警觉了起来。我正好跨门而入，跑向母亲，一把扯下头上的金步摇，扔在地上。没说一句话，心疼我的早已湿了眼眶。听见院子内有脚步声“窸窸窣窣”的，感觉来人不少。进屋的只有三人，一位是珊瑚嬷嬷，还有两名侍女。只见她手捧先帝遗诏，道：“定远大将军之女，魏清侍郎之外孙，长田皇太后之侄孙，江皇后之侄，江氏遗梦，贤良淑德，温婉博学，是为才女佳人，特赐婚于太子邬行息，有违反者连诛三族，钦此”
　　我在母亲的示意下有模有样的接过诏书，道了谢。珊瑚嬷嬷将我扶了起来，礼貌的示意所有人起身。和颜悦色的说道：“奴婢本是长田皇后身边的侍女，长田皇后待奴婢的恩情，奴婢无以回报，江夫人，皇后娘娘，还是快些将小姐送走吧，日后东霖的天会越来越黑的。”
　　说完，她就告退了。她那冷冰冰的样子，我也不知她是何意，非正亦非邪，中道之人的游戏才有意思。从前听母亲说，珊瑚嬷嬷是长田皇后的陪嫁侍女，也是她的心腹之一，一场人为的灾祸之后，她竟然背主。总听人说另有隐情，但我看着也不太像，所以对她，也确实算不上厌恶。我定了神望着刚被萍儿姊姊拾起来的金步摇，殊不知这动荡的一生已唱起了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