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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只和你萍水相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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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死亡。
这个词贯穿着秦妄的一生。
曾经有个人问她秦妄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
她说——妄是亡女的意思。
似乎没人希望她活着。
“怎么是女孩?溺死吧。”
这是她出生时,别人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不去死!”
这是她一生听过最多的话。
唯一希望她活着的人,也死了。
又是一年秋。
秦妄走向后山,山道上铺满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个秋天在脚下碎裂。她数不清这是叶知秋离开的第几个秋了。只记得自己十六岁时叶知秋二十二岁,自己二十二岁时叶知秋二十八岁。现在秦妄三十岁了,叶知秋还是二十八岁。
永远二十八岁的叶知秋。
后山最偏僻的位置,松柏长得格外茂密。拨开最后一道垂下的枝条,两座墓碑静静立在那里——一座有字,一座无字。
有字的那座墓碑上,没有死者的名字,没有照片。只有四个凿刻极深的字:秦妄之妻。
字是秦妄亲手刻的,每一笔都用尽全力,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自己骨头里。
旁边那座无字碑,光滑如镜,映着秋天清冷的天。
秦妄在墓碑前蹲下,伸手拂去“秦妄之妻”四个字上的落叶。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然后她坐下来,背靠着刻字的墓碑,侧过头,脸颊贴着冰凉的石面。
“这其实是我第一次来给你扫墓。”秦妄开口,声音在山风里显得很轻,“你不让我立碑,我立了。你不让我写,我写了。你不让我来看你,我就没来过。”
她停顿很久,久到一只鸟落在无字碑上,又飞走。
“只是今天有点不一样。”秦妄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褐色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你让我活到三十岁,我活到了。”
她把瓶子放在膝上,双手抱住膝盖。
“阿秋,我想死。”
额头轻轻抵在墓碑上,石头的寒意渗进皮肤。秦妄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依然是叶知秋最后一次笑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全是泪。
“我想死,我要死,我该死。”
秦妄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秋日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她俯身,在“妻”字上落下一个吻。
这是秦妄在叶知秋不知情的情况下,偷亲她的第二个吻。
第一个吻是很多年前的雨夜,叶知秋发着高烧昏睡,秦妄守在她床边,低头时嘴唇不小心擦过她的额头。那么轻,那么快,像犯罪。
现在这个吻是永恒的,刻在石头上,刻在死亡上。
秦妄站起身,走到无字碑前。她用手掌擦了擦碑面,然后躺了下来——正好躺在无字碑的位置,头枕着青石,身体伸直,像是要丈量这块为自己准备的墓地是否合身。
天空很高,很蓝,蓝得让人心慌。
她拧开玻璃瓶的盖子,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下去。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这件事她想干很久了。
从叶知秋停止呼吸的那天起,从她亲手合上叶知秋眼睛的那一刻起,从她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对她说“秦妄,你要活下去”的那天起。
她本来……就该死了。
在出生时,在无数次被诅咒去死时,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是叶知秋一次一次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用那双温暖的手,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秦妄,你要活到三十岁。三十岁之前,不许死。”
“为什么是三十岁?”
“因为那时候你应该……应该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要她活到三十岁的人却没有活到三十岁。
秦妄找到了吗?或许找到了,那个理由就是完成叶知秋的命令。活到三十岁,然后结束这一切。
农药开始起作用了。腹部剧烈绞痛,视线模糊。秦妄侧过头,看着旁边那座刻着“秦妄之妻”的墓碑。
恍惚间,她看见叶知秋站在那里,还是二十八岁的模样,穿着白色的毛衣,头发在秋风里微微飘动。
叶知秋在摇头,表情是熟悉的无奈和温柔。
秦妄想对她笑,想说我终于不听话了,我终于要做一件完全由自己决定的事了。
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视野渐渐暗下去,最后的光影里,她看见墓碑上的四个字越来越清晰——
秦妄之妻。
如果真的有来生。
如果死亡不是终结。
阿秋,不要遇见我。
只和你萍水相逢就好。
秋风掠过山岗,卷起金黄的落叶,覆盖在两座墓碑上。有字的和无字的,终于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沉默的对话。
那座无字碑下,三十岁的秦妄蜷缩着身体,像是终于回到了等待已久的怀抱。
而刻着“秦妄之妻”的墓碑静静立在一旁,在秋日的阳光里,在漫山遍野的红叶中,像一个永恒的誓言,一个迟到多年的回答。
山风呜咽,如泣如诉。
仿佛在说:我认了,我认了,我认了。
[主神,我没有在宿主身上找到后悔的情绪,确定我们没找错吗?]890对着秦妄快要消失的意识向主神发出疑问。
[没有。她一直在后悔,从出生那一刻起。]
得到了主神肯定的回答,890不再犹豫,抓住了秦妄最后消散的意志。
“谁让你打架的!你怎么不去死!”
女人的尖叫嘶吼是秦妄重新醒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秦妄还在发愣,眼前光影晃动,破旧的土墙、漏风的木窗、灶台边缺了口的陶碗——一切都熟悉得让她心脏骤缩。
一巴掌已经扇了过来。
“啪!”
脆响在狭小的屋里炸开。打得她本来就不够清醒的脑子更懵了,耳中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疼。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是她的“妈妈”。
从小到大,秦妄都觉得这个女人是个疯子——也确实是。被这个吃人的社会逼疯的。
1980年。记忆的碎片迅速拼合。这个年代,这个村子,这些破败。
家家都要生儿子,女儿养不起就淹死、扔掉、任其自生自灭。秦妄有姐姐,有妹妹。都死了——一出生淹死的,病死的,饿死的,数不清。
秦妄这个名字是村里一个有点文化的女人取的。那女人看着襁褓里瘦小的婴儿,沉默很久,说:“叫‘妄’吧。”
她只说,拆开来是“亡女”两个字。
这正遂了她父母的意——亡女,巴不得她死。
秦妄知道,那个女人不是村里的人。她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但知道她永远出不去。就像后来困在这里的叶知秋一样。
“发什么呆!赔钱货!”女人又要伸手拽她头发。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婶子在家吗?”村长的声音传来,“上头又派知青来了,安排到你家住几天——”
话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一群人。村长叼着旱烟,见怪不怪地扫了眼屋里的情形。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或蓝布衫,背着打着补丁的行李包,脸上还带着城里人初到乡下的好奇与拘谨。
而此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被眼前的场面吓住了。
秦妄趴在地上,半边脸红肿,嘴角渗血。女人枯瘦的手还扬在半空。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你干什么!”
清亮的声音劈开浑浊的空气。
秦妄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见一道影子迅速逼近,然后有人蹲下身,温热的手扶住她的肩膀。
“没事吧?能起来吗?”
秦妄抬起眼。
十六岁的目光,撞进了一双二十二岁的眼睛。
清澈,明亮,盛着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愤怒,像被这场面刺痛了似的。
叶知秋。
秦妄的呼吸停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土屋的晦暗、女人粗重的喘息、门外知青们低低的议论声……一切背景都褪色成模糊的噪点。
只有眼前这张脸,清晰得如同昨日才见过。
她一直以为过了那么久——三十岁到十六岁,隔着生与死,隔着十几年蚀骨的思念——自己或许已经记不清了。
直到此刻,这张年轻鲜活的脸庞重新出现在眼前,秦妄才发现,自己从来没忘。
一丝一毫,眉眼弧度,睫毛颤动的频率,皱眉时鼻梁上细小的纹路……全都刻在灵魂最深处,比记忆更牢固。
叶知秋看到她眼神发直,以为打坏了,更急了,试着把她扶起来:“能听见我说话吗?伤到哪里了?”
秦妄全身僵硬,任由对方动作。太近了。近到能闻到叶知秋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点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那是上辈子最后几年,她在病中辗转时,梦里反复出现却再也抓不住的味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不是啜泣,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红肿的脸颊滚落,砸在满是灰尘的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叶知秋吓坏了,手忙脚乱:“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痛?哪里痛?骨头伤到了吗?”
秦妄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女人那一巴掌打得不轻。叶知秋的话像隔着水传来,模糊不清。
但她看懂了叶知秋的口型,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纯粹的担忧。
她点了点头。
疼。
很疼。
脸疼,身上被打的地方疼。但更疼的是胸腔里那颗心——在看到叶知秋的瞬间,那些被她用死亡强行按下的、积攒了十几年的疼痛、思念、不甘、眷恋……全部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几乎要撑裂这具十六岁的瘦小躯壳。
叶知秋见她点头,猛地转头瞪向还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女人:“你怎么能打孩子!还下这么重的手!这是要打死人吗!”
秦妄的母亲——王婶子,嘴角抽搐了几下。她想骂“我打我女儿关你屁事”,但看着门口那么多知青和村长,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进了里屋,“砰”地摔上门。
叶知秋气得发抖,却也知道跟这种人讲不通。她试着把秦妄抱起来。
十六岁的秦妄很瘦,很小。长期营养不良让她轻得像一捆柴。连叶知秋这样从没干过重活的城里姑娘,都能勉强将她抱起。
身体腾空的瞬间,秦妄下意识想挣扎——上辈子,她最怕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给叶知秋。
可这个怀抱太温暖了。
叶知秋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手臂虽然纤细,却抱得很稳。秦妄甚至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砰砰地敲击着自己的肋骨。
她想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她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怀抱深处缩了缩,额头抵在叶知秋的颈窝。
就一会儿。
秦妄闭上眼,任眼泪无声地流淌。
上辈子的叶知秋留在这里六年。因为放心不下她,因为种种阴差阳错,因为责任和善良,错过了回城的机会。最后积劳成疾,得了肺炎,一场发烧就要了命。
这辈子,不会再让叶知秋留在这里。
叶知秋就应该像那些知青一样,待几个月,或者一年,然后离开,回到城里,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去过她本该有的大好人生。
所以,就让她贪图一下吧。
不多,就现在而已。
哪怕是假的,是梦,是临死前的幻觉,是别的任何什么都可以。
[宿主你好,我是系统890。]
一个冰冷的、毫无情绪的声音,突兀地在秦妄脑海中响起。
秦妄身体一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由于检测到宿主死前后悔意志强烈,导致小世界崩塌。现将宿主重生回关键节点,需收集‘悔意值’以修补世界线、改变死亡结局。任务完成后,宿主可真正复活。]
电子音语速平稳,已经完成过两个世界任务的890显然对这样的说辞很熟练了。
秦妄听不懂那些“小世界崩塌”“悔意值”“世界线”之类的词。
但她抓住了一个重点。
她复活了。
而且,重新见到了叶知秋。
活着,能呼吸,能感觉到痛,能触摸到眼前这个真实温热的人——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她混沌的意识。
“你别怕,我带你去看大夫。”叶知秋抱着她,有些吃力地往外走,还不忘安慰她,“以后……以后她再打你,你就跑,跑来找我,我住这儿呢。”
秦妄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叶知秋的肩头。
眼泪浸湿了对方的衣领。
她知道,这不是梦。
也知道,这条路,她还得再走一遍。
但这一次,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她脑海里那个自称“890”的声音。
比如,她心中重新燃起的、比求死更强烈的念头——
她要叶知秋活。
好好地、长久地、自由地活。
她要叶知秋走。
离开这里,离开她。
哪怕代价是,她得永无止境地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