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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被骚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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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那句“离他远点”的余音,像冰冷的铁屑,在林星遥耳蜗里反复摩擦,最后沉淀成心口一块无法融化的坚冰。
自那天起,她把自己缩进了一个更坚硬、也更透明的壳里。
教室靠窗的位置成了她与整个世界之间唯一的安全距离。
她不再看后排,不再去天台,甚至刻意绕开所有可能遇见江野的路径。
她像一台精密而沉默的仪器,准时到校,专注听课,安静做题,放学离开,每一步都踩在规划好的、绝不会偏移的轨道上。
她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眼下淡淡的青影也重了些。
偶尔课间,她会伏在桌上短暂小憩,纤细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疲惫至极的蝶。
同桌陈薇担忧地看了她几次,想开口问些什么,但触及她平静得近乎疏离的侧脸,最终也只是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林星遥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书包侧袋里,那个硬质塑料药盒的棱角,在每一次身体不适的细微眩晕袭来时,用冰冷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份平静是多么脆弱,多么需要她耗费全部心力去维系。
……
教室的另一端,江野的日子似乎也回到了某种“正轨”。
他依旧踩着上课铃声进教室,带着一身隔夜的烟味和挥之不去的低气压。
他依旧坐在最后一排,大部分时间趴着睡觉,偶尔被老师点到名,也只是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报一个名字,然后继续沉入自己的世界。
他依旧和他那群兄弟在课间聚在走廊尽头吞云吐雾,笑声和粗话带着一种刻意的、喧嚣的张扬。
只是,那喧嚣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猴子他们敏锐地察觉到,野哥抽烟抽得更凶了,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却愈发沉郁,像积压着厚重乌云的天空。
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时间也更长了,但即使睡着,眉头也总是紧紧锁着,额角那道伤疤在沉睡中也透着一股紧绷的戾气。
更明显的是,他那双眼睛。
当他不经意间扫过教室前方那个靠窗的位置时,那目光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烦躁或审视的专注,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压抑的……凝视。
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带着实质的重量,穿透教室的空间,落在那个苍白单薄的身影上。
里面翻滚着困惑,挣扎,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焦躁。
但每当林星遥似乎有所察觉,即将抬头或转身的瞬间,那目光又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去,快得只剩下一个冰冷的侧脸轮廓,或者干脆用杂志盖住头,彻底隔绝。
他在看她。
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沉默的方式,固执地、持续地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她低头看书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蹙眉思考时无意识咬住的下唇,她疲惫伏案时单薄的肩线……
他像一个被困在荒岛上的囚徒,隔着冰冷的海水,遥望着对岸唯一的光亮,却清楚地知道那道鸿沟无法跨越。
靠近是惊扰,远离是煎熬。
这种无声的拉扯,让他周身的低气压愈发浓重,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
猴子他们私下里交换着眼神,没人敢问。
只觉得野哥最近更吓人了,沉默的时候像块冰,烦躁起来又像头随时要咬人的困兽。
……
打破这层看似平静实则岌岌可危的冰面的,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秋雨,和一个更深的恶意。
放学时分,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迅速连成白茫茫的雨幕。
没带伞的学生们咒骂着挤在教学楼门口,焦急地张望。
林星遥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外面倾泻的雨帘,轻轻叹了口气。
她早上出门时阳光尚好,自然没带伞。
妈妈今天有重要的会诊,爸爸还在外地。
她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隔壁班校服、流里流气的男生嬉笑着挤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染着黄毛、吊梢眼的家伙,叫王鹏,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刺头,仗着家里有点背景,经常惹是生非。
他显然也没带伞,正烦躁地骂骂咧咧。
“妈的,这破雨!”王鹏一脚踹在旁边的消防栓箱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烦躁地四处张望,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目标,直直地落在了林星遥身上。
林星遥穿着干净的校服,安静地站在角落,苍□□致的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像易碎的瓷器,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王鹏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带着几个跟班挤开人群,径直走到林星遥面前,故意用夸张的语调大声说:“哟!这不是三班新来的‘病西施’吗?一个人啊?没带伞?”他上下打量着林星遥,眼神轻佻,“瞧这小脸白的,淋了雨可不得了!哥哥心疼啊!要不……”他伸出手,作势要去揽林星遥的肩膀,“哥哥送你?顺便……交个朋友?”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惊愕、看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林星遥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紧紧贴住冰凉的墙壁。
巨大的厌恶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避开王鹏伸过来的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不用,谢谢。”
“别客气嘛!”王鹏的手落了空,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狰狞,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将林星遥困在他和墙壁之间,“怎么?看不起哥哥?听说你身体金贵得很,碰不得?老子偏要碰碰看,能怎么样?”
他身后的跟班发出一阵哄笑,污言秽语夹杂其中。
林星遥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巨大的屈辱感和恐慌让她浑身发抖。
她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想推开他,想呼救,但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书包侧袋里药盒的棱角,此刻像一把尖刀,提醒着她的脆弱和孤立无援。
就在王鹏那只油腻的手即将再次碰到她肩膀的瞬间——
“滚开。”
一个冰冷、沙哑、带着浓重戾气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穿透雨幕和人群的嘈杂,清晰地劈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王鹏和他的跟班,都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
教学楼的侧门阴影里,不知何时倚靠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江野。
他没打伞,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被雨水打湿了大半,颜色更深沉,紧紧勾勒出宽阔的肩背线条。
帽子随意地扣在头上,额前几缕湿透的黑发黏在伤疤旁边,更添了几分野性的冷厉。
他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看似随意,但那双从帽檐阴影下射出的眼睛,却像两簇幽暗燃烧的火焰,死死地钉在王鹏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胆寒的暴戾和杀意。
仿佛被激怒的猛兽,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碎猎物。
王鹏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伸出的手也顿在半空。
他显然认识江野,更清楚江野的凶名。
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他嚣张的气焰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江……江野?”王鹏的声音有些发虚,“关……关你什么事?”
江野没回答,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阴影里站直了身体。
他拿下嘴里的烟,随手扔在脚下湿漉漉的地面上,用鞋尖碾灭。
那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迫感。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湿透的球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径直走到王鹏面前,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几乎将王鹏完全笼罩。
他微微低下头,帽檐下的眼睛离王鹏的脸很近,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我说,滚开。
别让我说第三遍。”
王鹏的脸色由红转白,额角渗出冷汗。
他身后的跟班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王鹏嘴唇哆嗦着,想放句狠话找回场子,但在江野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面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狠狠地瞪了被江野挡在身后的林星遥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带着人灰溜溜地挤开人群,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围观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生怕被卷入这场无形的风暴。
门口只剩下江野和林星遥。
冰冷的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地淌下,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泥土和江野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江野依旧背对着林星遥,保持着刚才逼退王鹏的姿势,高大的身躯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将她与外面冰冷的雨水和恶意隔绝开来。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湿透的布料下,肌肉的线条清晰可见。
林星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刚才的恐惧尚未完全消散,又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更加强烈的冲击所取代。
她看着江野宽阔却僵硬的背影,看着他卫衣帽子下滴水的发梢,看着他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感激、困惑、委屈和更深沉酸楚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连日来辛苦筑起的堤坝。
鼻尖酸涩得厉害,视线瞬间模糊。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气息,滑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不想哭,尤其不想在他面前哭。
这太软弱,太丢脸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想将呜咽声吞回去,身体却因为强忍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细微的啜泣声,像受伤小兽的呜咽,在哗哗的雨声中,清晰地传入了江野的耳中。
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又再次攥紧。
他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她,像一尊沉默的、被雨水冲刷的黑色礁石。
时间在冰冷的雨声中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林星遥才勉强压下汹涌的泪意,用带着浓重鼻音的、破碎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谢谢。”
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
江野的背影依旧僵硬,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雨水顺着他帽檐滴落的声音,像敲打在沉默的鼓点上。
林星遥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
她不再看他,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紧紧抱着书包,飞快地从江野身后绕过,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外面白茫茫的、震耳欲聋的暴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单薄的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跑得很快,很急,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王鹏的骚扰,江野的沉默,还有自己那不受控制的、汹涌的泪水和脆弱。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在她冲入雨幕的瞬间,一直背对着她的江野,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条滑落。
帽檐下,他那双总是覆盖着冰层或燃烧着戾气的眼睛,此刻正牢牢地、死死地盯着她消失在雨幕中那仓惶单薄的背影。
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腾、冲撞。
冰层碎裂的声音,仿佛在他心底清晰可闻。
紧握的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最终,所有的挣扎和翻腾,都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痛苦,沉入那双被雨水浸湿的、如同困兽般的眼眸深处。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雕像,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彻底浇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