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味的相遇》大米吃饭中

7、离我远点

　　第二天，高二（三）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林星遥的位置依旧靠窗。

　　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开的物理习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复杂的公式，神情平静得近乎刻意。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小片阴影。

　　她不再刻意回避教室后排，但也不再主动投去任何一瞥。

　　仿佛昨晚天台那短暂的、近乎破裂的对话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的表象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每一次翻书页的声响，每一次走廊传来的脚步声，都会让她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她在等，等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反应——是江野惯有的冰冷无视？还是更彻底的划清界限？

　　然而，什么都没有。

　　江野的位置靠后，靠近后门。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稍晚，额前碎发有些凌乱地遮着伤疤，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似乎更沉郁了几分。

　　他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带着一身低气压走进教室，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坐下，将一本破旧的杂志随手扔在桌上，然后便趴在桌子上，用杂志盖住头，只露出那道沉默的疤痕和紧抿的薄唇。

　　整整一个上午，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没有看林星遥的方向一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课间他那些兄弟凑过来低声说话，他也只是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

　　他的沉默，比任何凶狠的眼神或暴戾的话语都更具压迫感。

　　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视。

　　仿佛林星遥这个人，连同她昨晚那句突兀的邀约，都彻底从他感知的世界里被抹去了。

　　林星遥的心，在那片死寂的沉默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每一次假装无意间瞥向那个角落，看到的都是那个被杂志覆盖的、拒绝交流的轮廓，都像是在心口压上一块新的冰石。

　　她低下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习题上，笔尖却在不自觉中划破了纸张。

　　午休时分，教室很快空了。

　　林星遥收拾好书本，习惯性地拿出保温饭盒。

　　就在她准备像往常一样留在教室时，同桌陈薇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圆圆的脸上带着不由分说的热情：“星遥！走啦走啦，今天食堂有糖醋小排，再不去就被抢光了！别老闷在教室，出去透透气嘛！”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往外走。

　　林星遥被她拽着，有些无奈，又有些感激这份恰到好处的“打扰”。她确实需要离开这个被江野冰冷沉默笼罩的空间。

　　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饭菜的油腻气息。

　　陈薇拉着她排在一个队伍后面，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刚听来的八卦。

　　林星遥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喧闹的人群。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门口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江野和他那几个形影不离的兄弟——猴子、阿杰，还有一个绰号叫“大熊”的高壮男生。

　　他们显然刚来，正站在门口张望，寻找着空位。

　　几乎是同时，江野的目光也扫了过来。

　　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猝不及防地碰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林星遥清晰地看到，江野那双总是覆盖着冰层或燃烧着戾气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瞬间的错愕，有被撞破的不自在，随即是一种更加冰冷的、近乎仓促的回避。

　　他的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然后猛地别开脸，视线硬生生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动作快得有些僵硬，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烫人的东西。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关节蹭了一下鼻尖，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点掩饰意味的小动作。

　　紧接着他又转身对着旁边的猴子低声、急促地说了句什么。

　　猴子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不解，看了看林星遥的方向，又看了看江野冷硬的侧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江野不再停留，甚至没再往林星遥这边看一眼，径直转身，带着一身更加沉郁的低气压，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食堂！留下猴子他们几个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无奈地跟了出去。

　　整个过程快得不过几秒钟。喧闹的食堂里，除了林星遥和陈薇，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短暂的交锋。

　　“咦？江野他们怎么走了？”陈薇也看到了，疑惑地嘟囔，“刚才不是还在找位置吗？奇怪……”

　　林星遥端着餐盘的手，指尖冰凉。

　　江野那瞬间的回避和仓惶逃离的背影，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穿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平静。

　　那不是无视，是更彻底的……逃避。

　　他连目光的交汇都无法承受。

　　昨晚天台上她的“冒犯”，似乎真的将他推得更远，远到连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都让他感到不适。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

　　她低下头，看着餐盘里色泽诱人的糖醋小排，却突然失去了所有胃口。

　　食堂里喧闹的人声、饭菜的香气，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江野转身时那决绝的背影，和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带着狼狈的回避，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星遥？你怎么不吃啊？”陈薇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漩涡里拉回。

　　林星遥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可能……有点没胃口。”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食不知味地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却只尝到了一片苦涩。

　　她明白了。

　　那道被暴雨和病痛短暂冲开的缝隙，不仅没有被填满，反而被江野用更坚硬的冰层彻底封死了。

　　她的靠近，她那点微弱的、试图照亮的光，对他而言，或许并非救赎，而是……负担。

　　是搅乱他封闭世界的、无法承受的惊扰。

　　一个连自身光芒都摇摇欲坠的人，又怎能奢望成为别人的灯塔？

　　那场关于星空的约定，终究只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下午的课，林星遥听得更加恍惚。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课桌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放学铃声响起，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有些迟缓。

　　刚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去，拉上拉链，准备起身，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

　　是教导主任。

　　他依旧板着一张严肃的脸，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星遥略显苍白的脸，然后落在她刚拉好的书包上，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

　　“林星遥同学，”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身体不好，精力要放在学习上。

　　有些……不必要的社交和关注，要学会避嫌。

　　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交朋友的游乐场，尤其是……和某些特殊背景的同学。”

　　他刻意加重了“特殊背景”四个字，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教室后排那个早已空了的座位。

　　林星遥的心猛地一沉，握着书包带子的手瞬间收紧。

　　主任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冰冷刺骨，也彻底浇灭了她心头最后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念想。

　　连学校都看得清清楚楚，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主任。”

　　教导主任似乎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林星遥站在原地，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她背起书包，那里面装着课本，装着药盒，装着那把曾短暂属于她的黑伞的冰凉记忆，也装着刚刚被彻底碾碎的、关于星空的渺小奢望。

　　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很慢。

　　走出教学楼，外面依旧是喧嚣的放学场景。

　　她低着头，汇入人流，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就在她即将走出校门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绿化带的阴影里猛地窜了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和青春期男生的汗味，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猴子。

　　江野那个最活络的兄弟。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有点痞、又有点讨好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定。

　　“嘿！林……林同学！”猴子挠了挠头，似乎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声音刻意压低，“那个……野哥他……”

　　林星遥的脚步顿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猴子，眼神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期盼。

　　猴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语速更快了：“野哥他让我……呃，就是……那个……”

　　他支支吾吾，眼神飘忽“：野哥说，让你……离他远点。”

　　他飞快地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又像是怕林星遥有什么反应，赶紧补充道：“他……他那人就那样！脾气臭！你别往心里去啊！”说完，不等林星遥有任何回应，猴子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转身，一溜烟地跑进了旁边的小路，消失不见了。

　　“离他远点。”

　　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钉子，被猴子笨拙地传递过来，狠狠地钉在了林星遥的心上。

　　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彻底熄灭。

　　原来，连那句冰冷的驱逐，都需要别人来代为传达。

　　她在他眼里，真的成了一个避之不及的麻烦。

　　林星遥站在校门口，周围是放学的喧闹人潮。她抬起头，望向暮色渐合的天空。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最后一点暮光也逼退。

　　真正的黑夜降临了。

　　她眼中那点曾因看到江野眼中“微弱光芒”而燃起的星火，在冰冷的现实和直白的驱逐下，终于彻底熄灭，沉入无边无际的、名为“自知之明”的黑暗里。

　　她紧了紧肩上的书包带，那里面药盒的棱角硌得肩胛骨生疼。

　　然后，她低下头，汇入人流，像一个最普通的、没有故事的转校生，沉默地走向公交站的方向。

　　背影单薄，融入了城市傍晚灰蒙蒙的底色中，再也寻不到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