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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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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两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声轻缓地落在门板上。
站在窗前的库洛洛闻声回头,指尖还停留在微凉的玻璃上,映着窗外院子里晃动的树影。
只见身后那扇半掩的宿舍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体型微胖的妇人小心地探进身子,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沿沾着点水渍,是刘姨。
当她看见房间内的库洛洛后,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立马又堆去和蔼的笑容,她上前走了几步,“是小库哇,我是来找小娅的。这都快晌午了,食堂的菜都快凉了,也没见她来。”
库洛洛点了点头,指尖从玻璃上收回,自然地垂在身侧,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异样,“她一早说有急事要出门一趟,走得急,托我跟您说声一声,可能要过两天才回来。”
刘姨“哦”了一声,走进来把搪瓷盆往床头柜上一放,刚要再说两句“让她注意安全”,脸上的笑意却忽然淡了,眉头轻轻蹙起,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又落回库洛洛身上,欲言又止。
库洛洛眼尖,捕捉到她神情的变化,便轻声问道:“刘姨,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刘姨这才叹了口气,搓了搓手,“也不是多大事,就是……福利院刚才来了个年轻人,说是要找一个叫‘莉娅’的姑娘。我一听这名字,不就是小娅吗?就想着对方可能是她的熟人,问他是不是找小娅,他也没否认,就说想见见她。我本想喊小娅出来,没想到她不在,倒见你在这儿。”
她声音不大,像寻常聊天般说着,库洛洛却微微眯了眯眼。
谁会来这里找你?
他心头轻轻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追问了一句,“刘姨,对方有说他是谁吗?找莉娅做什么?”
刘姨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我没有问那么多。”
“我看他穿着挺干净的,不像坏人,就没好赶他走。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指了指门外,“他现在还在福利院门口等着呢。小库,你要不要去问问?说不定真是小娅认识的人,等她回来也好跟她说一声。”
库洛洛沉默片刻还是颔首应下:“好,我现在就去看看。”
他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刘姨见状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那麻烦你啦小库,我还得去看看孩子们吃的怎么样了,就先走啦。”
说罢她端起搪瓷盆,脚步轻快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围裙上的水渍随着动作轻轻晃。
库洛洛待她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出宿舍。
福利院内的小径两旁种着矮冬青,叶片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被日头晒得微微发亮。
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不知怎的,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像有根细针轻轻扎了下,快得抓不住。
他脚步微顿,随即失笑般摇了摇头。
这十几年来,他从流星街的泥泞里爬出来,与各类势力交锋,他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不过是有位不知名的人士来找他们的莉娅,何至于如此。
那点莫名的预感被他随手压下,他指尖插进外套口袋,继续往前走去。
库洛洛想到,你最近通过了猎人考试,说不准是在考试中也认识了其他朋友。
来人说不准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青藤镇地区很小,随便打听一下,也能打听到你。
很快他便到了福利院是大门口。
棵棵大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碎金似的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库洛洛停下脚步,视线越过铁门,落在门外那个站着的年轻人身上时,脸上原本因想起你而带的浅淡柔和又骤然凝住。
他嘴角的弧度缓缓压平,眼底的温度像被忽然抽走的潮水,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而铁门另一侧的人,显然也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了他。
那人倚着墙边的老树,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先是愣了愣,随即眉梢轻挑,眼里浮出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和库洛洛一样,有着一头浓密的黑发,只是比库洛洛的稍显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轮廓分明。
他身上穿的是件深灰色短夹克,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下身是黑色工装裤,裤脚塞进马丁靴里。
他后背背着一柄未出鞘的刀。
最扎眼的是那双令他无比熟悉的眼睛。
那是双极深的猩红眸子,像淬了血的玛瑙,此刻正饶有兴致地锁着库洛洛,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嘲讽意味十足的笑。
那笑容与库洛洛此刻的冰冷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他怎么会在这里?
库洛洛垂下眼眸,毫不掩饰的恶意此刻从他的眼角倾泻了出来。
没等库洛洛开口,对方先嗤笑一声,他站直身体,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果然是你啊,爱偷的小瘪三。”
这声称呼像根刺,精准地扎进多年前那段埋在尘埃里的记忆。
呵。
库洛洛放在口袋里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抬眼看向阿柒,眼中冰冷的寒意深不见底,“你来这做什么?”
他语气里更多的是“真碍事”的嫌恶感。
阿柒嗤笑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在炫耀一般的开口说道,“我来找我的女朋友啊。”
库洛洛身形一顿。
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瞬间念压从他的身上暴涨开来,袭向了阿柒。
阿柒稳稳地释放出杀气与之抗衡,没有一点压力。
他似乎就喜欢看库洛洛破防的模样。
库洛洛原以为,你既已忘了他们所有人,自然也该忘了阿柒。
阿柒也更不可能会出现他们的世界。
他就是那个当年总跟在你身后,眼神桀骜又执拗的少年。
那个独占你身边位置,不让别人接近你的一条疯狗。
库洛洛甚至暗自庆幸过。
你忘了过去,于他们而言,是重新开始的契机。
他可以耐心地陪在你身边,从福利院的同事做起,一点点让你熟悉,一点点让你记起。
哪怕记不起过去,只要能让你再对他露出半分信任,便足够了。
可阿柒的出现,像一盆冰水,骤然浇灭了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
而那句“我来找我的女朋友”,更是像一把淬了火的锥子,狠狠扎进他的神经。
女朋友?
他居然成了你的男朋友?
一瞬间,库洛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仿佛真的响起了什么东西裂开的脆响。
是他这些日子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是他对未来的那点规划,轰然崩塌。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极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种湿漉漉的寒意,像蛇吐信时的嘶鸣,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即将喷薄的暴怒。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你在说什么?”
他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却比刚才的冰冷更让人脊背发寒。
阿柒却像完全没感觉到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反而拍着大腿直乐呵,笑声在福利院门口显得格外突兀。
“哈哈哈,这才对嘛!你就该是这副样子!”
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眼角的猩红更艳,“刚才装模作样的站在那儿,假惺惺的,真叫人倒胃口……不过说起来,你哪个模样都挺让人倒胃口的。”
他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指尖捻了捻,又对着库洛洛的方向吹了吹,像是在驱赶什么脏东西:“你是耳朵不行了吗,大叔?”
“大叔”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说,我来找我的女朋友。”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隔着铁门,猩红的眸子死死锁着库洛洛,一字一顿地重复,“你、听、清、楚、了、吗?”
最后“女朋友”三个字,更是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库洛洛的痛处。
这时,福利院门口有两个抱着被褥的阿姨经过,见两人对峙,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两眼。
阿柒眼角余光瞥见,忽然提高了音量,几乎是朝着院里喊:“我来找我的女朋友莉娅!她今天在这儿吗?有人看见她了吗?”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刻意的张扬,瞬间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落在阿柒身上,带着好奇和探究。
阿柒的话扎得他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库洛洛缓缓抬起眼,眼底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盯着阿柒,像盯着一只不知死活的猎物,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冻住空气,“她不在。”
“不在?”阿柒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正好,我等她。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等我女朋友回来。”
——
伍六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西索手下那濒死的体验感唤醒了他体内尘封许久的记忆。
那年他六岁,村子后面的山塌了半边,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大人们缩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唉声叹气,没人敢往废墟那边去,都说那底下埋着怨气,靠近了会被拖走。
但伍六七不一样。
他不怕死。
或者说,在饿肚子和“死”之间,他更怕前者。
那天中午,他揣着块磨得发亮的铁片,偷偷溜出了棚子。
他裸露的上半身沾着灰,瘦得能数清肋骨,后腰上还有道没长好的疤,是前几天抢野菜时被大点的孩子划的。
他踮着脚绕开碎石堆,铁片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眼睛像小兽似的扫过废墟,专找那些被压得变形的木箱、破瓦罐,说不定里面藏着没被砸烂的红薯干,或是能换口饭吃的旧铜器。
“喂!小崽子!那边不能去!”远处有个村民看见他,扯着嗓子喊。
伍六七没理,反而猫着腰跑得更快了。
他知道那人是好心,但棚子里的粥早就见底了,村长说再找不到吃的,就得去山外讨饭,山外有妖怪,他也见过被咬断脖子的尸体。
他钻过一道垮塌的土墙,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是被埋在土里的草绳绊了。
他踉跄着站稳,正想骂句脏话,头顶忽然传来“嗡”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风骤然大起来,卷起地上的灰沙往他眼睛里钻。
他抬手挡了挡,再睁眼时,发现周围的景象变了。
刚才还灰蒙蒙的天,此刻透着种诡异的黄,远处的山影扭曲成奇怪的形状,空气里飘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土腥,也不是草木香,带着点霉味,闻着让人头晕。
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片,已经没了。
他唯一保命的武器,不见了。
他捏紧了拳头。
没关系,他不怕死。
村里死人时,他见过蛆虫从眼眶里爬出来,见过肚子胀得像皮球的尸体,“死”对他来说,就是躺着不动,不用饿肚子,也不用抢野菜。
只是可惜家里的半个馒头,他藏了三天,原本想等夜里偷偷吃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碎石变成了软绵的草,草叶是暗紫色的,踩上去会渗出黏糊糊的汁液。
他皱了皱眉,想绕开,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金属东西碰撞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只见前面不远处,一片幽蓝色的花海在风里晃,花瓣薄得像蝴蝶翅膀,落在地上铺了层蓝莹莹的毯。
花海中央,半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身暗银色的盔甲,甲片上沾着暗红的痕迹。
她背对着他,身形不算高大,却挺得很直,像根被狂风压弯却没断的竹。
她面前是个小小的土堆,堆得歪歪扭扭,上面放着几朵刚摘的幽蓝色的花瓣,一看就是临时垒的坟包。
伍六七看得有些呆,他动了动脚步,发出了一些声响。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猛地回过头。
随即,一个破风而来的匕首直冲他的脖子。
他无法躲避,只能愣愣地看着匕首划过他的脖颈,留下一丝血痕。
那个穿着盔甲的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至此,她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在这个黯淡无光的世界里,就这样跟在对方的身后,像株依着岩缝生长的野草,把她的背影当成了遮风的墙。
伍六七这才发觉,这里的世界和他原本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了。
他来到了一个新世界。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叫做交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