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无期》小川西西

1、初遇，涟漪

　　阳光晃眼，天真蓝。青园路坑洼的水泥路面上，蒸腾起一层闪耀的热浪。许乐遥坐在家门口冰凉的石阶上，仰起头，眯着眼，试图穿透那过于明亮的光线看清太阳的另一边。蝉鸣聒噪得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一波又一波冲击着耳膜。

　　就这样毕业了吗？汗水顺着后颈留下来，许乐遥拿出纸巾擦着汗，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是啊，初中结束了。尘埃落定，通知书躺在书包里，林川市一中，足够让妈妈松一口气的高中名字。

　　那么……她和路杨，也结束了吧？又或许，从来没有开始过？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针，在她被阳光晒得有些发懵的脑海里轻轻一刺。她举起手，挡在眼前，阳光从指缝里漏下来，变成跳跃在脸上的恍惚光斑。

　　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明晃晃的夏天，她像一颗被强行拔起的植物，懵懂地栽进青园路这片陌生的土壤里。

　　2003年6月，空气里同样弥漫着暑气，却带着新生的慌乱。

　　妈妈的手心是永远是顺滑冰凉的，她攥着许乐遥的手腕，力道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焦灼。她们站在青园路中学初一年级办公室里，老旧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起沉闷的空气和细小的灰尘。

　　“马校长，您看，乐遥这孩子以前在城南一小，成绩还行的……”妈妈的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谦卑和期待，目光热切地投向那位主管教学、面容和蔼的副校长，“要是能进一班，肯定是最好了。听说一班的张老师，带班特别严，出成绩！”

　　马校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内心局促不安却强装镇定的许乐遥。她梳着齐耳短发，露出白皙的脖颈，校服洗得很干净，微微低着头，抿着嘴，大大的眼睛并无神采地看着前方，整个人像一株打蔫了的小野草。

　　“一班确实是我们这届的重点班，王老师经验丰富，要求严格。”马校长点点头，转向坐在旁边办公桌后的一位中年女教师。那女教师身材微胖，戴着细框眼镜，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正是王老师。她刚在办公室在角落的白色搪瓷脸盆里洗完手，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座位时，侧着身，目光锐利地瞥了许乐遥一眼，那眼神像探照灯，瞬间让许乐遥又紧张又尴尬。

　　“哎呀，马校！”王老师坐定，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您知道的，我们班现在都四十八个学生了，教室后面都快顶墙了！再转来新生，别说座位，转身都困难了嘛！这学习环境，对孩子也不好，您说是吧？”她的话滴水不漏，既强调了客观困难，又显得是替学生着想。

　　马校长理解地笑了笑，目光转向另一位坐在靠窗位置的老师。“赵老师，你看三班……”

　　被点名的赵淑雅老师抬起头。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低梳着卷发，穿着素色的连衣裙，气质温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看了看许乐遥，又看了看许乐遥的妈妈，脸上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行，马校，我们班位置还够，没问题。”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妈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被赵老师的爽快接纳带来的解脱感覆盖，她连忙堆起笑容：“谢谢赵老师！谢谢马校长！乐遥，快谢谢老师！”

　　许乐遥如蒙大赦，赶紧抬起头，对着赵淑雅老师小声说：“谢谢赵老师。”虽然又胆怯又紧张，但是她还是努力微笑，真诚地报以感谢。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许乐遥对一班没兴趣，她只想平静地转学，平静地进入一个班级，不费力气，不用搭谁的交情。

　　走出办公室，穿过喧闹的课间走廊，许乐遥跟着赵淑雅老师走向初一三班的教室。走廊墙壁上面是白漆，下面是绿漆，有点像医院。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铃声一响，嬉笑打闹的学生像湍急的溪流从身边涌过，她感觉自己是一颗逆流而上的石子，格格不入。耳边充斥着陌生的名字和话题。

　　“路杨今天那个单刀球太帅了！对面守门员根本反应不过来！”
　　“听说他月考又是第一？真厉害啊……”

　　“路杨……”许乐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顺耳，像某种坚实的树木。

　　赵老师带着她走进了三班教室，暂时坐在靠窗的中间位置。转学生的身份让她有些慌张，但是她最擅长强装镇定了，看起来很从容，还带着一丝疏离的平静。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像打开了闸门。许乐遥收拾好书包，和性格爽朗的新同学赵小佳，以及稍显文静的刘畅一起走出校门。

　　青园路算是林川这个小城市中比较宽阔的街道了，东西延伸，两旁是高大的杨树，枝繁叶茂，浓密的树荫把灰黑的沥青路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图案。暖风吹过，树叶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像一首低吟的背景音乐。

　　她们的家都在东边，一路走着。许乐遥不太爱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赵小佳叽叽喳喳地讲着班里的趣事，偶尔也会问问许乐遥转学的心情，和刘畅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许乐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路边的杨树吸引，树干笔直挺拔，树皮带着灰白的沟壑，树叶在夕阳下泛着油绿的光泽。

　　“赵小佳！嘿！佳小赵！”一个清亮又调皮的男声响起。几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勾肩搭背，打闹着追了上来，带起一阵风。

　　许乐遥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几个男生簇拥着，中间的男生个子很高，轻轻歪着头微笑着。他皮肤很白，眼神清透，嘴角上扬，带着一种阳光般耀眼的活力。他身边一个同样高大的男生，正笑嘻嘻地对着赵小佳喊：“嘿，小赵！你又瞎白话什么呢！”

　　“宋与廷！你个白痴！你管我呢！”赵小佳叉着腰，撅起嘴，毫不客气地回敬。

　　几个男生哄笑起来。那个叫宋与廷的男生挠挠头，继续嬉皮笑脸地追问。他们看起来和小佳很熟，好像经常“火力”集中给她。

　　许乐遥感觉有一道目光，短暂地、却清晰地落在自己身上。她猛然抬眼，正撞上刚刚那个耀眼男生的目光。他的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和打量，轻轻抬眉，眼神接触的瞬间，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转向了起哄的伙伴们，加入了玩笑的行列。

　　那目光交汇只有短短一瞬，却让许乐遥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她飞快地转回头，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她能清晰地听到那个男生清朗的笑声夹杂在伙伴们的喧闹中，像风吹过杨树叶的沙沙声一样，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原来他就是路杨。

　　许乐遥看着路边的杨树，心里跳动着这个名字。真巧啊，这个名字和眼前的景象莫名地契合，让她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好听和舒服。一个极其隐秘、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以后……如果自己有了孩子，也叫“路杨”吧？像这树一样挺拔，像这名字一样好听。那……姓什么呢？她瞬间被自己这个大胆又幼稚的幻想惊住了，赶紧甩甩头，把这不着边际的想法赶走。

　　刘畅挽着许乐遥的胳膊说：“别理他们，一班那几个，尤其是宋与廷，就爱闹腾。”语气里并没有太多反感，反而有种习以为常。

　　许乐遥含糊地“嗯”了一声，她只是默默地走着，脚下的树影随着步伐移动。

　　她看着前面赵小佳飞扬的马尾辫，看着宋与廷搞怪的表情，看着其他男生推搡着起哄。她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已经走到最外侧的身影。他并没有过多参与打闹，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步伐轻松，偶尔侧头和身边的同伴说句什么。夕阳的光芒穿过层层叠叠的杨树叶，在他白色的校服和干净的发梢上跳跃。

　　渐渐地，这批向东的队伍开始松散、分流。路杨和宋与廷住在一个小区，他们很快到了。路杨随意地朝赵小佳和落在后面的刘畅许乐遥这边挥了挥手，算是告别。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许乐遥，眼神淡淡的，像掠过一片树叶，随即就转回去和另外几个同行的男生说笑着，走进了他们的小区大门。

　　站在小区门口，宋与廷冲着赵小佳做了个鬼脸，喊道：“小赵，明天别迟到啊！”
　　“管好你自己吧！”赵小佳毫不示弱。
　　又走了一段，刘畅也到家了。“小佳，乐遥，拜拜，明天见！”她挥挥手，拐进小区。

　　现在，放学路上只剩下许乐遥和赵小佳两个人了。许乐遥看着身边这个嬉笑打闹之后还依然精力充沛的赵小佳，脚步也变轻快了，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许乐遥，你开始新生活了，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