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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黄粱一梦    从出 ...

  •   从出生起,我的家人就告诉我,我与其他人不一样。那个时候我太小了,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味。
      上幼儿园时,我也会喜欢玩具,想要和班上的孩子一起玩积木,那个时候上学是我最开心的日子。姓孟的小子脾气很臭,他总是带着其他小孩推翻我辛苦堆的积木。为了报复他,午睡时我把他的饼干偷走吃掉,他醒来发现饼干没了哭了好久。
      解气,他哭的好丑,还是不哭比较顺眼。
      但学校里有监控,没多久我就被扒出,妈妈来接我的时候表情很糟糕,他让我跟姓孟的道歉,我哭着说不愿意,没想到当即被妈妈扇了一巴掌。
      我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同样吓着的孟,许久,我才扯出平生第一个笑容,对他鞠一躬,充满歉意地说道:
      “对不起,长青。”
      我感觉到妈妈的手落在我的肩上,我抬头只是看到她僵硬的嘴角。背上仿佛被无数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我如坐针毡般地站在原地。当时只是想着,我再也不会和姓孟的家伙玩了。
      那之后,我开始变得爱笑,因为我发现只要我微笑,很多时候问题会变得很简单。
      幼儿园时期结束后,一个女孩甚至和我告白,我问她你喜欢我什么,她羞涩着扭扭捏捏道:
      “我觉得你笑得非常好看,很帅气。”
      我不记得当年我回应了什么,但那个时候我一定还是微笑着,即使那名女孩哭着跑走。我在那里站了许久,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个讨厌的家伙又出现在门口,他起哄地叫道:
      “哈!真是坏孩子,居然把女孩惹哭了。喂,你不要再那样笑了,看着真渗人!”
      我看着孟走进来,他身上有些脏,大概是和其他男孩打架留下的,我不想碰他,侧身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嫌弃地看着他说道:“不要碰我。”
      “这样才像样嘛!像个男子汉,天天不说话娘了吧唧的。”
      我觉得他很幼稚,不想理他,径直走向门口。他喊着我的名字,支支吾吾地让我先等一下。
      我感到困惑,但我不喜欢他,何况他刚才嘲笑了我,我没有理由继续听他说话,于是什么都没说离开,意外的,背后没传来他暴跳如雷或恼羞成怒的喊声,只是一阵沉默。
      那一次后,他转学了。
      我跟着母亲后来也搬离了那座城市,我有了新的父亲,据我阿姨说他很有钱,下半年我在后爸的安排当时最高学府,那六年并没有太多记忆点,只是无趣地学习、比赛、然后把奖杯塞满整个书房。
      每一个遇见我的人都说我是“天才”,未来将超越我的父亲。
      我当然也收获过爱情,但最后她们总是会离开我,原因也总是:我实在配不上你,你的优秀让我感到很有压力。
      我不明白,我的“优秀”会让母亲和后爸骄傲,可是它却让那些喜欢我的人远离我。
      我开始慢慢明白小时候母亲和我说的“你和别人不同”到底什么含义,也许就是这样的不同隔开了我与其他同龄人的交往。
      “母亲,我想参加这个学期的春游,班上同学都回去。”我恭恭敬敬,我看清对面镜子里的我眼中的谦卑和渴望。
      “那有什么意思?小真,不要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浪费你的时间。记住,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一定是站在最顶峰的人,好吗?听我的话。”她递给我一块精致的蛋糕,我愣愣地接过那块蛋糕,当着她的面把那块蛋糕吃干净,它的糖霜不腻,比起市面上其他蛋糕更加美味,但我后来再也不想尝到这种蛋糕,也不爱吃甜食。
      同学和朋友并没有因为我的缺席远离我,即使我没有答应他们任何一次游玩邀请。他们依旧喜欢我,喜欢我的外貌,喜欢我的声音,喜欢我的优秀。
      我的少年时期是在鲜花和人群的簇拥中度过的,至少在我重新遇到那个讨厌的家伙前,我是这么觉得的。
      后爸第一次带我参加他们的酒宴,是在我初中毕业后的暑假,我在那里再一次遇见了孟长青。
      对方成熟了许多,也长高了很多,他的皮肤比起我记忆里更加白皙,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在他父亲旁边站着,扮演着大人,在我眼里格外喜感。
      整个宴会只有我们两个未成年,我们自然而然被介绍到一起。
      “哟老顾,你儿子真是仪表堂堂啊!”对面的孟叔叔挤眉弄眼地调笑着,后爸也不着急,只是和善地微笑着商业互吹。我无言地观察着孟长青,他仿佛多动症般站不稳,整个人懒洋洋地站在原地,不时抓一抓他那乌黑的头发,然后被孟叔狠狠敲一下额头,无奈地说道:“犬子烂泥扶不上墙啊,带他来这里见见世面,学学做人。老顾,你咋教的你儿子啊?传授点经验给我呗?”
      “小真从小到大都很乖,我其实也没教什么。”顾先生说话很温和,很难想象他是商业界的巨头,平日里看着像是四十岁不到的大学教授。
      我看到孟长青听到这话眉头紧皱到可以夹死一只苍蝇,莫名感觉十分有趣,整个枯燥的氛围终于有了一丝轻松的气息。
      本以为这一见,对方马上又会从自己生命里消失,自己又会回到原来的生活,令我没想到的是我们居然在同一所高中。
      我上的是全国最好的高中,入学的学生几乎各方面都是全国的佼佼者,我不清楚孟长青怎么能进这所学校。
      但我并没有因为这点好奇就开始关注他,我依然待在最为严格的冲刺班,依然站在光鲜亮丽的舞台上,我们本来就是不相交的平行线,他和我几乎没有共同点。
      如果他不闯入我的生活,大概永远如此。
      一次全国青年创新科技大赛,平行线再一次相交。
      “天,我没想到会和你合作。呵呵,不过就算是和你合作我也有信心拿下冠军,你就等着被我带飞吧。”
      我看着孟长青那一副少年意气,叛逆恣意的笑容,即使我不想承认,他看起来的确游刃有余,仿佛这就是他的战场。我并不服气,在比赛上我从来没有“认输”两个字,何况被其他人带飞,还是孟长青这样的人?笑话!
      许久未燃起的挑战欲和胜负欲突然被点燃,我兴致勃勃。
      那一段时间,我们最早到实验室,最晚离开,他做实验我做报告,我们经常会争执。
      “按理论来说,这里不能这么做。”
      “顾守真!你赶紧把试剂给我!理论都是人写的,还不是从实验里得出的!你让我试试,我感觉这个可行!”
      我看着他脸上鲜活的愤怒,心中的情绪仿佛被点燃,不知为何,我的理智突然在那一刻宕机,手松开了试剂。他吓得赶紧冲过来抓住试剂,脸色苍白,半晌才回过神骂我道:“我做这个实验不一定会把我们炸死,但你这样粗心大意一定会把我们炸死,我可不想和你死在这样寂寂无名的实验室,我可要当大科学家。”
      我说不上听着他的怒骂是什么心情,这种感觉太陌生,自从幼儿园那次犯错,我就再也没犯过什么错误,我从没想过我下一次错误会是这样的场景:一个愚蠢的,毫无逻辑和水准的错误。但这样的错误带来的惩罚也就是对方的几句不痛不痒的抱怨。
      这种感觉新鲜极了。
      “疯了疯了,还愣在那里呢?你要是再这样我还真不确定能带你拿下冠军了。”
      孟长青长长地叹了口气,顾守真一眨不眨地看着看着他的脸,心里想着人怎么能在一秒内作出这么多表情的?
      这样的小插曲后来几乎每天都会上演一遍,孟长青也从开始的暴跳如雷到后面的麻木不仁,顾守真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收拾残局,心里感到好笑。每当这个时候对方都会格外敏锐地感受到他在偷笑,抬眼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但即使是这样,他们的配合还是越来越默契。
      到最后,他几乎一眼就能明白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一个月,他似乎也变得思维更跳脱,这一定是受对方的影响。
      作为一个月辛辛苦苦做项目,对方提出周末一起去玩。我闻言挂在嘴边的笑突然一怔,对方本来蹲在地上收拾药瓶,见我半天没有反应,有些奇怪地抬起头。
      “怎么,你有事来不了?”看着他浅色的眼睛透露出疑惑,我的气卡在肺里出不去,半天声带也发不出声音。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类似拒绝的话我说了上千次,愈发熟练,几乎可以眼皮不眨。可是这一次,我的身体仿佛出故障。在他的眼里,我看到了自己求助般的表情。
      我头一次知道自己还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家里管你管得很严,不让你去?”
      我闻言感到羞愧万分,心底的秘密就这样被对方轻飘飘地说出来,还是这样的不留情面。对方看不懂我为什么红透了脸,继续说道:
      “别人家的孩子都是这样麻烦。”
      我仿佛听到自己心碎了一地的声音,但我还是为了维持自己不剩多少的体面,低着头不去看他,也没有说出这种情况应该说出的道歉。
      “我跟你去和家人说。也真是,你不是很会说话吗?怎么该说话捍卫自己权力的时候哑巴似的。”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但并不是因为我的无礼,而是惊讶我的卑微懦弱。
      第一次看出我的懦弱的人,竟然是他。
      他见怪不怪地把我来起来,让我带他回家,说我只需要保持沉默或者偶尔附和几句就行。
      我们在门口等司机,他懒洋洋地叼着廉价糖果有一声没一声地回应着路过和我们打招呼的同学。出乎我意料的,他比我想象中的受欢迎,他的桀骜不驯并不会使人讨厌,反而吸引了一批兴趣相投的人。
      “少爷,这是?”司机来接我,看到孟长青有些犯难道。我摆了摆手说他是我的朋友,我请他去我家吃饭。
      司机没有多说什么,他本来对我的事就没有插足权,但我还是因为自己将要做一件违背家里意愿的事而感到紧张,手心全是冷汗。孟长青见我又在走神,率先走向车内,我终于回神,有些忐忑地跟着他,好像我才是那个要去朋友家做客的小学生。
      一路上,我努力在抑制自己心中的焦虑,心中已经盘算了一万种孟长青触怒了我的母亲,我该怎么处理。他却仿佛春游的小学生一般,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家的山头。
      “你家倒是比我家大,下次带你去我家玩,我家有一堆新鲜玩意儿,都是我老爸公司研发的,还在试验阶段,没上市呢。”
      听着那些话,我心中很复杂,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嫉妒,那是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家庭氛围。终于到了家,我紧张到了极点,跟着孟长青走进客厅,母亲正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们回来了转过头。
      “小真回来了?这位是?”
      “孟长青,这次项目我的搭档,我邀请他来我们家玩。”
      这也是我第一次邀请别人来我家玩,母亲显得很惊讶,但她知道孟氏,自然也就认识孟氏唯一的继承人孟长青。她亲切地让保姆拿了些甜点出来,并且分付吓人晚上多备些菜。
      三人就这样坐在茶几前。
      “我们家小真没给你添麻烦吧?他并不是很擅长这些高科技的玩意。”
      “没有啊,顾守真和我搭配的很好,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默契的搭档,以后有机会也想多多合作。”
      孟长青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居然觉得和我合作很好,我还以为他已经默默嫌弃我了。
      “守真吗?他是很好……但总感觉他太认真了,跟他合作压力很很大。”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突然想起从前搭档对我的评价,当时他正好忘带东西回教室拿,碰见了对方和其他人谈到自己。只记得自己若无其事地走进去拿东西,走的时候却不小心绊倒了凳子,落荒而逃般。
      从那以后,我尽量不去参加需要小组合租的比赛。
      我听着孟长青轻松地把我母亲哄得很开心,我第一次见母亲可以笑得如此动人。晚饭的时候,他终于向我提出了令我忐忑地请求。
      “阿姨,周末顾守真可以和我一起去外面玩吗?高中压力太大了,他比赛又多,到时候变成无聊的小老头也不好啊,这样出去走走也能放松心情。”
      母亲看着我,我哑口无言,我以为孟长青能说出什么具有说服力的话,也就是开门见山。母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仿佛实质,我感到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我身上,让我抬不起头。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她的声音。
      “好吧,但记得早点回家。”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地看向孟长青,孟长青在桌底下比耶,得逞般笑着。我的心猛烈地跳着,声音吵着我耳朵疼,可我还是看着对方,回了个耶。
      我以为周末他会带我去商场或者科技园、博物馆之类的地方游玩,就像其他学生那样,但他带我逛到了四合院胡同小巷,那里有许多的古玩小摊,我第一次见,却无法自拔地喜欢上这些看起来古老的东西。
      “很适合你嘛,你看那副画里的人也很像你。顾守真,我觉得你不做好好学生,去当个古装剧演员也是很可以的嘛!气质完全符合,长得也不赖!”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的玉料,四角含蓄磨圆,用“减地浮雕”工艺雕琢远山近水之景,右下角刻一叶扁舟,极为简练,尚未扬帆。一条发旧的金盏色丝线串着流苏垂在下方,梳的十分平整,风微微带动。
      我再一次惊讶他思维的跳脱,像我和他这样的家族,父母如何也不会让自己进娱乐圈的,他还真是敢想。但我看着他指着的玉佩,即使知道那是假的,也心生喜欢。
      我说我不喜欢,不符合我的气质。他嘟囔着明明适合,看着那玉佩久久不愿意离开。其实我也是喜欢的,但那实在与我们家族的气质不协调,带着这样的物品出席宴会也显得格格不入,难免在背后要被其他人说道几句。
      孟长青什么也没说,跟着我走开了,我们就这样在古玩街逛了一下午,这一天我真的很开心,但最后还是没像他充分表达我的喜悦,我一直感到遗憾。
      项目在一个星期后结束,我却感到心慌,我们并不在一个部,也不在一个班级,想要再次见面只能主动找对方。我不指望对方在有那么多志趣相投的朋友下,能够抽时间来找自己玩,我也不会有时间去找他。
      是没有时间吗?我开始自问。只是胆怯。我对自己感到失望。
      结束那天,尘埃落定,我等待一切结束,却发现我的位置上多了一个木盒子。
      我打开一看,是那枚玉佩。
      迷迷糊糊地,我睁开眼睛,我躺在床上,迷茫地伸出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却不嶙峋的手,在清晨的光照耀下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仿佛上好的和氏璧。
      他又做这个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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