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狼气质》叙昙

5、第5章

　　狼要学会自律，不能爱蜜糖爱得不知节制，不能为一时的甜头放纵自己。

　　般般道理如魔音绕耳，迷迷糊糊警醒着程襄，冰镇酸梅汁的鲜和梅干菜锅盔的香，逗留在她味蕾撩拨着心跳，醒来的程襄，对着稿页窸窣忙活。

　　穿越可可西里无人境，糖袋背后黑洞洞的枪口，打响了狼王对卷福的三令五申，后来落脚曼城，狼王颁布限糖令守则，直到突然把零食基地的钥匙交还给卷福……

　　可见狼王拿他没辙，督促卷福学会自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口蔓延开。要知道，这个环节的出现脱离纲要，最初，这种嗜糖属性只是被她用作紧张氛围的调味剂，她从未想过让卷福改变，更没想过设身处地地替卷福着想。

　　兰戚一席教诲，程襄品出一股人情味在。

　　画稿中，匀停有致的手碰触玻璃杯壁，这是狼王将酸梅汁推到她面前的第一视角。

　　也是灰狼卷福的第一视角。

　　空调冷空气持续输出，胳膊上立起点点黍米，程襄终于画不下去，抬起双手醒了把脸，摸起手机点亮屏幕。

　　推算出来的睡眠时间，与梦境里流逝的时间大致相合。接连两次梦境体验，已经让程襄产生警觉，仿佛每次拿起画笔起草新篇，她都会不受控地穿进漫画。

　　往好处想，她这是得到了灵感缪斯的眷顾，做梦脑补出漫画情节，顺便获赠一张情境体验卡，从此不用再为剧情发愁。

　　往坏处想，这是某种脑部疾病的前兆，她需要主动就医寻求治疗。

　　程襄想要验证点什么，作势随手画了两笔，揭起毯子重新躺下，结果躺下没两分钟，就看到部门主管出现在身边。

　　这个年头，唐盛泉仍然保留着订阅纸媒的习惯，此刻捏着报刊，望着拥衣睡下的程襄脸色迷瞪。

　　“唐主管，您怎么来了？”

　　程襄强忍尴尬坐了起来，很矜持地致以问候。

　　唐盛泉正费解蹙眉，看到她精神饱满的样子，焦黑的额线很快抹平，他甩了下手里的报刊，略过某知名大厂职工加班猝死的时讯，告诉她没什么事。

　　“无非是来看望一下咱部门的几位劳模，好在看样子是我多虑了。小程啊，睡工位哪有睡床舒服，你也知道，咱部门的考勤形同虚设，困就回去歇歇，千万不要熬坏身体。”

　　程襄：“……”

　　得益于唐主管慈悲，程襄毫无心理包袱地回到家，撬开鳕鱼罐头，倒进雪平锅炒热，吃了一顿沾有锅气的晚饭。

　　期间，再学着食谱建议，配点蔬菜实现酸碱平衡，程襄不懂其中门道，但并不妨碍她相信科学。

　　软嫩咸鲜的鱼配颗粒饱满的饭，填饱她此刻空荡荡的胃，程襄很快与自己达成和解。她哪哪都很健康，只要保持内核稳定，任何离奇的梦境都不能打乱她生活的节奏。

　　冰箱里冷藏着半块蛋糕，还是上次作品完结时，她在曼城西点给自己加购的一块犒赏。

　　发馁的红丝绒摊在蛋糕表面，丝毫没影响她饭后的食欲，程襄斯斯文文吃完，想到当初自己取用店名前两个字虚构出来的漫画城市，竟在梦境里变得鲜活真实，她就有种一脚踩在云端的虚浮感觉。

　　带着这种感觉洗漱完毕，翻身上床来回翻滚，一条消息就弹出了手机。

　　[陶青：襄襄，看到我发的资讯没，你被读者扒出来了！]

　　程襄狐疑，她做什么了她就被扒了？

　　没等她细看，姐妹陶青的通话就打了过来，程襄接起，细细簌簌蹭被子的声音令对面停顿了两秒。

　　陶青：“襄襄你睡啦？”

　　“还没呢。”关于唐主管抓包她睡觉这件事，程襄咕哝着先一顿倾诉，陶青捕捉到重点，“唐主管说你是劳模？”

　　程襄听懂她的疑问，解释道，“这话放在外人嘴里或许会是阴阳怪气，不过既然是唐主管说的，就一定是褒奖没错啦。”

　　电话那头，听着程襄美滋滋的声音，陶青感叹程襄大概会错了意，毕竟某公司员工加班猝死的新闻曝出来，唐主管也是担心有人熬夜熬出事来，这才哄她回去休息。

　　美工部劳模很多，她既然看重这份褒奖，并且为此感到高兴，陶青便也乐见其成：“嗯嗯也对，那么劳模大小姐，看到我发的资讯没，你快点批阅一下啦！”

　　程襄光顾着聊天，这便点开讯息。

　　资讯出自漫媒周刊，大篇幅的访谈文字里，偶尔穿插几张配图，最后一张，正是张荞春访谈结束后，摄像组来到美工部采景的那张。

　　摄像将画师“荞麦”的位置定为视觉中心，视觉中心外，图片却没做虚化处理，她和张荞春的工作间紧紧挨着，以至于张荞春背后，她隔间的全貌也被相机一并截停。

　　书架上，库存富饶的椰狼玩偶无疑暗示着主人身份，象征着品牌方与授权方良好关系的同时，埋下了暴露作者身份的蛛丝马迹。

　　正因如此，眼亮的读者一眼辨别出工位主人，追更狼系列漫画的读者在评论区纷纷留言。

　　过量的评论惹来追逐荞麦的粉丝不满，程襄翻看评论，轻易截取到两条发言。

　　[匿名：这里是荞麦老师的专访区，狼家人请圈地自萌，礼貌退出。]

　　[匿名：两家出自同一个公司，况且不少人两家漫画都看，干嘛闹得这样生分。]

　　来自不同阵营的读者暗暗掐架，程襄汗颜，听到陶青的声音吐槽：“打码不是后期基操吗，他们周刊的后期工白吃空饷，竟然能出现这种纰漏。”

　　程襄默默擦了把汗，“就是不知道荞春姐会不会误会我抢她风头。”

　　等意识到这话富含茶味嫌疑，程襄继续解释，“我真的有在刻意回避。当时我离开座位，一来去交立项书，二来就是为了给荞春姐的特写镜头腾出空档。”

　　陶青安慰她：“我知道，你别担心，或许情况没那么糟糕。他们那副扫荡式采景，咱部门出镜的同事不知道有多少，也就是你读者基数多，角色形象鲜明，脸都没露就被扒出了工作间。”

　　“我也是怕你无意得罪到荞春姐，所以想到提醒你一下，明天见到她，留份心就好了。”

　　姐妹两聊到深夜，程襄挂掉电话，回忆起张荞春《刺客厨房》的品牌挂件，立马加购新款周边。

　　第二天，宅急送的服务准时送达公司。

　　程襄举止张扬地拆掉包装，将亚克力牌和精致挂件填补书架空隙，做完闲事，对于昨天没完成的更新，继续她的日常式赶稿。

　　没过多久，前排的张荞春难得跟她搭腔。

　　她圆润柔美的下颌刚刚转来，程襄眼眸便亮晶晶抬起，张荞春微微错愕。

　　“你喜欢厨娘梅林？”

　　张荞春状若自嘲地问，“就那个点个头，下巴能戳破胸脯的厨娘梅林？”

　　“这是偏见，荞春姐。”

　　程襄放下绘笔正色道，“角色的审美是多元的，比起她独特的外形，她的人物弧光更吸引我。”

　　“作为一名委身厨房的刺客，梅林能在后厨争纷和阶级暴动中完美隐身，完成赏善惩奸的神圣使命，绝对是本年度[弧光人物]的热门角色。”

　　[弧光人物]是漫圈每年赛季的保留项目，也是所有拥有围脖认证的知名画师热衷竞选的赛事之一，虽然现在点评为时过早，但她的赞赏显然赢得张荞春好感。

　　“荞春姐，有人在你的访谈区抢镜了哦。”

　　群消息陆续响起，附近有声音开始起哄。

　　张荞春不在意道，“能抢镜头是他的能耐，更何况镜头是公共资源，这没什么好稀奇的。”

　　“你真的不看看吗，这可是咱鲜嘉传媒的老板创业以来，堪称珍贵的出镜影像呢。”

　　闻言，包括陶青和程襄在内的几人俱是一滞。

　　游彤眼疾手快地翻到视频投屏到电脑上，吸引附近的同事拱起脑袋前来围观。

　　这是一段访谈视频，继张荞春手捧画册结束访谈后，镜头丝滑切入了位于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男人清瘦的蜂腰隐没在皮质办公椅中，肩膀宽阔，依稀能识别出强健体魄。四十五度斜角的背影，令程襄想起千禧年时普法栏目剧流行的拍摄手法，尽管受访者没有露面，已经让她脑中文艺青年的印象大为改观。

　　视频里，他们名讳齐瑞的老板，颇有涵养地回答着主持人的恭维，“我只是在其位谋其职，有幸招揽到优秀的人才。”

　　一道温柔的嗓音跟进，“那么您所称的优秀的人才里，包括刚刚接受采访的荞麦女士吗？”

　　“当然。包括但不限于美工部的全体劳模，他们的成绩让我与有荣焉。”

　　“能成为齐总青睐的劳模，水准自然毋庸置疑，不过最近，贵司旗下有位女性角色的形象貌似遭受读者争议，您对此有什么看法，或者对画师们有什么忠告吗？”

　　齐瑞回答：“我始终相信，所有角色自诞生的那刻起，就有他们存在的合理性。创作这事难免面临争议，如果某些猜疑，确实令他们感到困扰——”

　　齐瑞思考片刻，“相比把猜疑晾在一边坐等发酵，我更期待他们坦坦荡荡给出回应。画师潜心画画，可以不闻窗外事，但既然选择在社交软件上连载，就得担起公众责任。我们不是隐在屏幕背后的透明人，面对凝视和猜疑，自白的声音需要响亮。”

　　“鲜嘉传媒对我而言，或许是只是一笔履历，对他们来说却是一块托举的平台。我所能做的，就是成为创作者的后盾，让画师和她所造就的人物一样，成为配得上各种荣誉头衔的强大角色。”

　　一席高质量发言，把屏幕前围观的人们震慑住，长达十秒的寂静中，身处话题中心的张荞春静静离开座位，点开手机相机，对准自己圆润却柔美的下巴自信开拍，发帖，扫清各种莫须有的猜疑。

　　程襄按了按突跳的眉，佩服老板话术的同时，按部就班地回去继续工作。

　　殊不知在她离开的下一瞬间，视频里的男人转过椅面，面向主持人，漆亮的眼瞳含笑，带着股难以言喻的散淡精明。

　　“好了，我的时间到了，是时候愉快地结束这场采访。”

　　访谈视频发布的当天，在漫媒周刊专访嘉宾和受邀嘉宾的栏目里，属于老板影像的阅览数连同画师“荞麦”登上断层第一，赢得手机群里一波彩虹式恭维。

　　与此同时，握在程襄手中的狼系列续作第三篇章，随着狼裔全员亮相完毕，拉锯战即将硝烟四起。

　　然而，梳理完[黄金豹徒团]剧情后，程襄这里出了一点新的状况。

　　在把昨日份更新发布以后，她最新起草的稿页底端，莫名出现了一张披血簪花图。

　　悬在兰戚耳边的玫瑰如遭鲜血沃灌，浓稠的鲜红，将暗黑哥特风烘托到极致，暗金色瞳线，令暗黑画面破开凛冽的光明。

　　光影像一幅脏浓妆面，让图层产生非酶褐变，当属于烹饪领域的美拉德反应如实呈现在眼前，程襄瞳孔施然张放——

　　五感被摧毁，重塑，重获清明的时刻，程襄踉跄站起来。

　　一声惊呼噎在喉咙，咽进腹腔，暗暗掀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