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狼气质》叙昙

4、第4章

　　被哲学问题困扰住的程襄，最终还是把梦境归结为频繁加班累出的幻觉。

　　既然确定了症结，晚上自然得好好睡饱，程襄煮了杯热牛奶助眠，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的工作。

　　坚持早睡早起的程襄，难得上班晚到半小时，一只脚刚踏进美工部，就被撞见的同事出声奚落。

　　“多新鲜，我们的早班先锋小程，竟然也有迟到的一天。”

　　程襄瞟了眼说话的男同事，认出缺勤栏的常驻嘉宾周驿，不愿理睬这位闲汉，绕过他就要往工位走，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鄙薄。

　　“她如果不大发慈悲放一放水，怎么给某些四体不勤，能力又不出众的同胞赶超的机会？”

　　张荞春从茶水间出来，端着咖啡眼神睥睨，对上这位前辈级画师，周驿只有尴尬认栽的份，低声喊了声荞春姐后溜之大吉。

　　程襄提步跟上她，“谢谢荞春姐。”

　　张荞春原本没什么表情，撞见程襄笑容热诚，勉为其难地弯了弯唇，“没事。”

　　清晨的阳光轻抚城市，如同被打散的金黄蛋液，薄薄漫过流线型大厦，照亮写字楼无数忙碌的身影。

　　程襄所在的隔间里，圆滚滚的狼公仔敞露肚皮，睁着两粒珠片眼，被程襄腰背压得扁平。

　　经过数次笔触调整，为了推进后续剧情，她要尽快完成剩下两头狼的角色线稿。

　　虽说对于现实人，她审美的见识比较浅陋，对于纸片人，她审美的造诣却炉火纯青。早在《头狼日常》的特典篇发布时，漫画里塑造的角色魅力，已经出现了能与某著名网游媲美的征兆。

　　昨晚先导篇发布，围脖超话里，甚至连夜出现了两家角色对打的话题。

　　然而程襄对这些毫不知情，又或者说，她其实无暇顾及其他，最近赶稿赶出版的工作，已经让她忙碌得不行。

　　程襄放下数位笔，用速溶粉迅速冲了杯豆奶，豆奶顺滑，顺着喉管入腹，暖意漫过四肢百骸，她重新审视两狼的草绘，轻轻颔首倍感满意。

　　作为头狼兰戚和狼弟卷福的中间角色，檀狼和枫狼，身处焦糖狼和灰椰狼在毛色设计上的过渡地带。

　　老二，即檀狼罗敷，一朝褪去皮毛，兼具檀褐色眼珠和同色发丝；老三，即枫狼姚斯，一夜褪去兽态，枫糖色眼瞳成为他独特的身份标识。

　　罗敷身为次级领袖，擅长发扬勤俭精神，继承到狼王稳重的气质之余，性格偶尔散诞不经。至于姚斯，性格敏感多疑，某种随意散发的高冷气质，每当遇上卷福，反差萌便会蠢蠢欲动。

　　程襄调整笔刷过渡硬边，耐心给画面斟酌配色。两狼站姿秀拔，分别喻示着性格定位，翩跹的衣角描出动态线，诉说着充满故事性的铁汉柔情。

　　狼裔全貌绘制完毕，将四幅立绘图整合在一起，望着狼裔们最终成稿的常驻形象，程襄愉快撂笔。

　　今日份更新有着落了。

　　关于第一部漫画出版的稿酬，午休的时候，程襄收到了来自银行的转账提示，看到努力取得了正向回馈，程襄顿觉信念感满满，当晚便开始绘制新篇。

　　开篇是一幅外景图，在继两次画稿回炉重造后，程襄状态渐入佳境，游彤路过时，程襄正握着笔轻轻薄涂。

　　中央空调静音运转，制冷循环风填满工作室，给这燥热的夏季输送着一点清凉福利。

　　或许是早晨半个小时的懒觉根本不够睡，程襄没画多久就开始困倦。

　　室内顶灯柔和，蛋壳色光线顺着她挣扎颤动的睫梢洒落桌面，在她轻轻歪倒的笔端闪烁了一瞬。

　　周遭有序而安静，笔刷扫过磨砂绘板，“沙沙”声响阵阵催眠，所以当游彤取到快递再次路过的时候，就看到程襄已经倒在靠椅上安详睡去。

　　绘板维持着低频续航，还未完成的稿图里，被薄涂着滚滚绵云的城市，蓝天尺幅千里。

　　游彤简单收回眼，腾出手来，捡起她箱笼上的毯子替她盖好，满意离开。

　　“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白云绵延，尺幅千里。

　　曼城新区的露天冷饮街外，程襄睁着惺忪的睡眼，与商贩持续着长达数秒的寂静拉扯。

　　十秒钟后，商贩拔高声音提醒道：“帅哥，两份梅干菜锅盔好了！”

　　程襄接过速食袋，两条长腿重若灌铅，却还是很机械地转身，略过满目彩色伞蓬，自觉望向露天冷饮街中，最醒目的两位男士。

　　抛开那位拥有枫棕色发丝的男士暂且不谈，兰戚坐在冷饮桌前，简易支展的圆桌打开逼仄空间，令他的长腿勉强屈就，制式的白底衬衫勾勒出他周谨的气度，谈话时笑意偶然，造就他掺着烟火气的雅致随和。

　　很优雅的一副画面。

　　如果不是提着两块烫手的饼，揣着素食沙拉不方便解锁手机的话，她确实会忍不住给狼王先生三连拍取景。

　　但是有没有谁来解释下，她好端端躺在工位上补觉，醒来就出现在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据悉，豹徒团最近盯上了明珠商场，我们需要制止他们的洗劫行为，并谨防暴露进化体体质。姚斯，你伤情才刚刚稳定，这件事不是非得参与。”

　　兰戚双手合握，磋商着新任务的行动方案，面前，冰镇的瓶瓶罐罐在两厢僵持下逐渐融化出一滩水渍，期间，他们谁也没松口。

　　“自从前段时间离开康复中心后，我就一直待在健身房复健，动态平衡力远胜从前。如今鬣狗偷袭之仇，老大已经替我了结，我自然没有再脱离队伍的道理。”

　　姚斯表态，“劝退的事，恕我真的不能答应。”

　　兰戚斟酌片刻，缓慢露出妥协笑容，姚斯得偿所愿，那张冰封的脸也跟着生动起来。

　　此时，迟迟归来的卷福挪回座位，他似自知精神恹恹，用干燥的手掌强行醒了把脸。

　　姚斯瞅他两眼，很快嘲弄道，“嗬，卷福，三个人买两份锅盔，你是要得罪哪一个呢？”

　　一片诡异的静默中，卷·程襄·福钝钝抬起双眼。早在片刻前，她亲笔构造的街景，枫狼那颗颜色靓丽的后脑，都迫使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堪称粗糙的简纲里，还没来得及续写的漫画情节。

　　她停顿太久，以至于兰戚都要产生疑窦，程襄又使劲醒了把脸，赶在兰戚圆场的前一秒开口。

　　“我没记错的话，三哥最近在吃健身餐，忌口荤油，这是给老大带的，你的没有。”

　　“好吧。”仿佛被卷福的冷漠刺痛，姚斯点点头，欹斜在椅背上状若摧颓。

　　两狼玩闹戏逐的行为对兰戚来说司空见惯，但程襄还是秉着和谐共处的原则，善解人意地掰出属于自己的锅盔给枫狼解馋。

　　姚斯微微凝眸，就在程襄以为自己哪里出错就要被识破时，男人利落接过熟食，斯文吃掉，然后走到餐台前，向店员借来一面梳妆镜，回到她身边，轻轻推过她的下颌。

　　程襄透过镜面，正式看清了这张被她冒牌两次，属于卷福的脸来。

　　除了强行醒脸时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发型，灰狼卷福有着与其他狼裔如出一辙的俊容。镜子微微倾斜，照出卷福双颊饱满，与她的立绘确实神似，浅灰色发丝如摩登城市的时尚单品，与这张面貌天然适配。

　　直面镜子的冲击令她大脑彻底清醒，镜像后倒映着枫糖色眸珠，姚斯仰着脖颈似笑非笑，程襄狠狠一震，按着妆镜的手立马撤回。

　　姚斯笑他：“瞧你慌的，不过是发型滑稽了些，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别扭起来了。”

　　兰戚无视两人的玩闹，直接转入正题。

　　“关于这次黄金豹徒团事件，我已经将调取到的资料传输给各位，鉴于罗敷另有兼职，听语气像抽不开身，这次的行动安排，就不将他囊括在内。”

　　兼职？

　　程襄捕捉到重点。这事超出预期，毕竟在她的纲要里，被政府收编的狼裔们，在外没有其他副业，然而兰戚发完话，没有人要提出质疑。

　　程襄正匪夷所思，某位险些失去一席之地的狼忽然出现。

　　“黄金豹徒团……暴徒味很冲啊，老大。”

　　这场冷饮街会面，随着最后一名狼裔的登场而宣告圆满。

　　巍峨如山的剪影钻进伞蓬，罗敷随手提来椅子坐下，本就逼仄的空间，因他的插足而更显狭窄。程襄拘谨缩住腿，尽量避免肢体接触，罗敷浑然不觉，抽出一只冰罐开饮。

　　别称“檀狼”的男人点开讯息，薄薄倦色敛进眼尾，周身散发散漫气质，直到察觉卷福视线，他才缓慢直起腰身，面向兰戚语气沉着。

　　“体谅下我，老大。暴徒团的资料我看过了，这群家伙装备精良，恰巧我也擅用武器，相信有我策援，您的胜算将会指数级增长。”

　　兰戚就等着他这句请命，视野笼罩众狼，目光点过处，狼裔默契地挨个发言。

　　姚斯：“这边提议速战速决，虽说耐性是猎豹短板，但如果真打成消耗战，对双方而言都会很被动。”

　　罗敷：“鉴于豹首完达山风评狡诈，我建议提前盯梢他的动向。”

　　卷福：“……”

　　卷福：“凡事都以安全为重，如果遭遇棘手的险情，记得果断对外申请支援。”

　　很整齐的一套发言，狼王兰戚做出总结。

　　“虽然上面宣称，这次事件造成的所有损毁，将由统战部门保额承担，但大家还是掂量着点动作。公众场合情况多变，届时大家灵活处突。我知道，在座各位能力都很强，但还是照搬老四这句话，凡事都以安全为重，在惜命的前提下拿下豹徒团，才是背后众望所归。”

　　彩色伞蓬遮挡晴光，给冷饮桌投下朦胧阴影。

　　片刻后，瓶瓶罐罐的桌面战场被清扫，兰戚点了一杯酸梅汁，推到卷福面前。

　　程襄并不觉得，狼王将她单独留下，用意只是亲眼看她把连他那份梅干菜锅盔一起吃完这么简单。

　　男人眉眼硬朗，偏偏神情和煦，讲话又温又缓，那股溢出眉眼的慈爱，和头狼前传的养崽文学完美贴合在一起，一颦一笑，竟然令程襄热泪盈眶。

　　兰戚一手抄进裤兜，取出一枚钥匙还给她，程襄认出来，这是她还未揭晓的篇章里，掌管卷福“零食基地”的钥匙。

　　象征零食基地的保险箱锁满蜜糖，保管钥匙的兰戚将此物还给卷福，无异于放任狗熊钻入蜜罐，程襄疑惑偏头，看到的是兰戚满含信赖的微笑。

　　“你接连两次偷糖得手，在监管责任上失职的我，总不能每一次都宽纵姑息。”

　　程襄便不说话，比起虔诚效忠的信徒，更像是个乖巧等待降罪的孩童。

　　而对于兰戚，比起细数那两次偷糖的细节让卷福难堪，他更愿意把钥匙保管权全权递出，让他尝试学着改变。

　　“你所看到的这座城市，通过秩序实现了各种平衡，如今你我脱离野性，没有狼群秩序的约束，曾经不可突破的防线，就成了当前唯一的守则。”

　　“很显然，糖制品就是你的防线。”

　　兰戚谆谆教诲：“卷福，狼要学会自律，如果对蜜糖不知节制，贪图一时的甜头放纵自己，以后迟早吃到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