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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入宫 初春的寒意 ...

  •   初春的寒意夹杂着未消的残雪,在琉璃瓦屋顶和朱红宫墙间徘徊。静心苑的雪已悄然融化,只余下檐角滴滴答答的冰冷水珠。

      静心苑的日子依旧安然宁静,而我,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平静。母亲的身体在汤药的调养下逐渐好转,眼神里渐渐有了光亮,只是眉宇间总凝着一丝对未来的隐忧。而我,在煎药、侍奉之余,更多时候是望着庭院角落那几竿被雪压弯又挺直的新竹出神。

      这一日,暮色四合时,静心苑的门扉被轻轻叩响。守在院外的王府侍卫,如今已是御前侍卫,无声地打开门。来的不是内侍太监,也不是宣旨的官员,而是一身便服的秦风。他脸色依旧冷峻,但眼神中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杀伐,多了几分宫闱的沉稳。

      “马小姐,”秦风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庭院里的我和母亲都听得清楚,“陛下口谕:请马小姐即刻收拾随身细软,随卑职入宫。”

      入宫!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静心苑的暮色里。母亲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手中的绣绷子掉落在地。她惊疑不定地看着秦风,又看向我,眼中瞬间涌起巨大的恐慌。

      我的心也骤然缩紧,指尖冰凉。该来的,终究来了吗?是福是祸?是兑现承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

      “秦大人,”我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陛下……可有说召我入宫所为何事?”

      秦风的目光扫过我苍白的脸,又看了一眼满脸忧惧的母亲,语气依旧平稳无波:“陛下只言,宫中尚缺一位细心之人,为太后娘娘整理佛经。太后娘娘常年礼佛,宫中旧经卷繁多,亟需人手梳理誊抄。”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言道,马小姐出身诗礼之家,性情沉静,当能胜任。”

      整理佛经?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合情合理。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新帝的嫡母,地位尊崇。为她做事,是体面,更是恩典。然而,这层薄纱之下,掩盖的到底是什么?是周同举将我置于身边的第一步?还是仅仅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留在洛阳、远离是非的借口?

      “绵儿……”母亲的声音带着颤抖,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冰凉一片。

      我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捏了捏,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锦绣前程,到了这一步,已无退路。周同举用这种方式召我入宫,已然是给足了我母女体面,也最大限度地规避了外界的猜疑。若我拒绝,不仅是不识抬举,更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灾祸。

      “秦大人稍候。”我对秦风屈膝一礼,转身扶着母亲回到内室。

      “娘,别怕。”我低声快速道,“陛下既以太后之名召我,便是给了我们一个台阶。整理佛经是清闲差事,女儿在宫中也能安稳。您在这里安心养病,陛下……他不会亏待您的。”我无法说出更多保证,只能尽力安抚。

      母亲泪眼婆娑,嘴唇哆嗦着,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用力抱了抱我:“绵儿……万事小心!在宫里……要守规矩,莫要……莫要强求……”她的话语未尽,充满了无尽的担忧和未敢言明的提醒。

      我迅速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只带了几件换洗的素净衣物和几样母亲坚持要我带上的、不值钱却寄托着她心意的小物件。然后,在母亲含泪的注视下,随着秦风走出了静心苑的大门。

      门外停着的,并非招摇的宫车,而是一辆样式更为内敛、通体玄青色的青帷马车,连车夫都穿着普通的布衣。秦风亲自为我打起车帘。

      “马小姐,请。”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静心苑门内母亲单薄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决然踏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暮色中的洛阳城街道。华灯初上,夜市喧嚣的人声隔着车帘隐隐传来,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马车并未驶向灯火辉煌、戒备森严的皇宫正门,而是绕过几条僻静的巷子,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宫墙小门前停下。

      此处宫墙颜色略深,显然是年久失修,门楣上也无匾额,只有两个身着普通禁军服色、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守卫肃立两旁。见到秦风和这辆马车,守卫无声地行礼,迅速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

      “马小姐,请下车。”秦风低声道。

      我抱着小包裹,走下马车。一股深宫内苑特有的、混合着陈年木料、熏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门内是一条狭窄、幽深、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遮住了天光,只有每隔数丈悬挂的一盏风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秦风在前引路,我紧随其后。甬道内寂静无声,只有我们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这并非通往任何一座华丽宫殿的道路,更像是宫苑深处、仆役行走的偏僻夹道。越往里走,光线越发昏暗,空气也越发沉滞。不知拐过了几道弯,穿过了几重同样不起眼的小门,眼前的景象才豁然开阔了一些。

      这是一片相对独立的宫苑区域,建筑不如前朝那般宏伟辉煌,却也清幽雅致。引路的秦风在一处挂着“慈宁宫西偏殿”牌匾的院落前停下。

      秦风停下脚步,目光在我低垂的脸上停留片刻,补充道:“陛下言,宫中规矩森严,然学无止境。望尔勤勉自持,勿负圣恩。”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光亮。一个穿着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老嬷嬷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到秦风,她微微颔首。

      “孙嬷嬷,人带来了。”秦风侧身,将我让到前面。

      孙嬷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却并无明显的恶意。她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在看到我洗得发白却整洁的衣角和沉静的眼神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进来吧。”孙嬷嬷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宫中积年老人才有的沉稳,“以后,你就跟着我,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笔墨,整理经卷。记住,这里是慈宁宫,不比外头,一言一行,都要守着宫里的规矩。”

      “是,嬷嬷。”我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心中却是一动——孙嬷嬷?难道……与母亲孙家有何渊源?还是仅仅巧合?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并未表露分毫。

      秦风见我已被孙嬷嬷接手,便对孙嬷嬷抱拳道:“有劳嬷嬷。陛下那边还等着复命,卑职告退。”说完,对我微微颔首,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来时的昏暗甬道,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孙嬷嬷引着我走进小院。院子不大,栽种着几株耐寒的松柏,廊下挂着几只鸟笼,此刻都罩着厚厚的蓝布罩子。正房三间,灯火通明,隐隐有檀香气味飘出。东西两侧各有几间厢房。

      孙嬷嬷将我带到西侧一间小小的厢房前,推开门:“以后你就住这儿。东西都给你备下了,自己收拾收拾。太后娘娘喜静,平日里诵经礼佛多在东暖阁,若无召唤,莫要随意走动打扰。你的差事,就是整理佛堂里的旧经卷,按年份、卷宗分门别类誊录清楚。明早卯时初刻,到佛堂外候着。”

      房间很小,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套桌椅,一个不大的衣柜,一个洗脸架。但胜在干净整洁,被褥也是新的。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粗瓷茶杯,还有几摞崭新的宣纸和笔墨砚台。窗棂糊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谢嬷嬷。”我将小包裹放在桌上。

      孙嬷嬷又交代了几句日常起居的规矩和禁地,便离开了。留下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陌生的、清冷的、却又象征着某种命运转折的小房间里。

      窗外,是深沉的宫苑夜色。远处似乎传来更鼓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我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高耸的宫墙切割着墨蓝色的夜空,几颗寒星冷冷地悬挂着。这里看不到静心苑的方向,也看不到紫微宫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飞檐。

      慈宁宫西偏殿……整理佛经……

      周同举,不,现在应该称他为陛下了。他用这种方式,用一个看似最不起眼、最不引人注目的身份,将我安置进了这九重宫阙的最深处。

      没有册封,没有恩赏,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

      只是将我放在了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放在了他名义上的母亲——太后的羽翼之下。

      如同将一枚棋子,悄然落定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却又微妙的位置。

      “必不负你……”

      我缓缓关上窗棂,将彻骨的寒意隔绝在外。指尖抚过冰凉的窗框,那触感,竟与在刑部大牢抚过铁栅时,有几分相似。

      宫门深锁,前路茫茫。这整理佛经的清闲差事,究竟是暂时的避风港,还是另一场无声风暴的开始?

      我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将自己沉入房间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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