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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龙舌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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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牧云不知在楼下徘徊了多久,心虚地尾随在别人身后进了门,上了电梯,又在门铃前反复预演,该如何打招呼,该做怎样的表情,她设想了无数的对话场景,却没想过开门的是个女生。
她愣在原地,到嘴的话统统咽了下去,眼前的姑娘身材高挑,肤若凝脂,一头乌黑的长发挑染了几缕白金色,扬起的眼尾在见到她的几秒后立马荡开涟漪。
“找戴叙?”
“嗯。”
牧云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站在这里就像个小丑,脸上火辣辣得疼。她何以一厢情愿地认定他独身,又或许他早已把她忘了,自己这样莽撞地跑来,真像个笑话。
以高亦可的聪明伶俐,她立马意识到这个女孩就是二哥借酒消愁的对象,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解释道:“我是戴叙的朋友,他今天喝多了我送他回来,他在房间里躺着呢,你来了正好可以照顾一下,我先走了啊!”
她边说边麻利地穿鞋,走时不忘回头挤眉弄眼道:“那个,你随意啊。”
话音一落,高亦可就带上门风一般地离去。
萧牧云茫然地站在客厅中央,公寓不大,一眼看尽,没有多余的家具,整洁却没有生气,正对面是大落地窗,窗帘拉开着,一张单人沙发孤零零地对着窗外,夜已深,窗外的京城依旧璀璨。
牧云走到沙发边,看着漆黑的夜,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这里没有香格里拉的星星,这里是没有星星的北京,是另一个世界。
戴叙就在那扇门背后,她却失去了几小时前的勇气。她看着两扇门,是开门离开还是推门见他,她自我拉扯着,下不了决心。
几分钟后,牧云鬼使神差地站在了卧室门前,屋里的暖气热得人口干舌燥,她舔了舔嘴唇,轻轻转动门把。
房间只开了一盏壁灯,微弱的黄光模糊了家具的轮廓,牧云放慢了呼吸,赤着脚轻手轻脚,她捡起散落在地毯上的衣服,走到了床边。
好久不见,她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在心里默默说道。虽然眼前这个人每天都出现在脑海里,但此刻牧云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陌生。
他头发长了,眼窝深了,下巴泛着青色,鼻梁上的骨节似乎比以前更明显了,不过让她感到陌生的并不是这些。
戴叙趴在床上喘着气,酒精让他身体变得很重很重,手脚像灌了铅抬不起来,好累却不能入睡,闭上眼睛一样是天旋地转,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边上立着一个人。
“小可,你回去吧。”慵懒的声音模糊地难以辨认。
听到他的声音,牧云的眼前瞬间氤氲一片,她压抑住喷薄的情绪:“是我。”
声音很轻,还未落地就消散了。
戴叙恍惚地又以为出现幻听了,他皱了皱眉,酒精果然是个好东西。可他的心脏怎么突然跳得这么厉害,空气仿佛凝固般寂静,他猛地睁开眼,心口像被开了一枪。
昏暗的房间在他眼前旋转,他看不清脸,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真的是萧牧云,不是幻觉,不是梦,真的是她。
他晃着脑袋撑起身子,又无力地倒在枕头里,牧云欲上前扶他,被他伸手阻止了。
“你怎么在这?”
牧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解释道:“哦,那个,我问齐一要的,嗯……住址,刚才你朋友在,她给我开的门。”
“我是说,你为什么来?”戴叙垂下眼眸,笨拙地掩饰着自己的期待。
牧云收回眼神,为什么来?她该怎么回答,说自己费尽心思退了婚想和他在一起?从前不觉得,但此刻站在他面前,她才意识到30岁的自己不顾现实只谈感情是多么幼稚多么可笑。说自己被欺负了需要安慰?说自己被抑郁折磨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可这些与他何干?他有什么义务要为此负责?她有什么资格让对方分担这些坏情绪?两人说穿了,现在恐怕连朋友都算不上。
度秒如年的沉默里,戴叙失去了耐心,他冷哼一声:“你那未来老公知道你在这里么?”
“分手了。”牧云缓缓吐出三个字,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内心如走钢索般颤颤巍巍,仿佛随时会从高处跌落。
在数不清的瞬间,她幻想过,但绝不是像现在这般,她看着戴叙脸上的光影,所有泡沫都破灭了,一切好似从未存在过。
戴叙脸上挂着诡异的笑,酒后无边的低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所有负面情绪在疯狂膨胀,将他心底一闪而过的欣喜彻底淹没。
他冷笑地盯着牧云:“我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嗯?”眼前的景物重影了,他闭上眼睛,看不见牧云脸上的阴晴。
一滴泪无声地落在地毯上,牧云抹去泪痕:“等你酒醒了再说。”
戴叙突然暴怒:“我现在清醒得很!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你寂寞了?怎么?没男人不行是吧?你把我当什么了?备胎吗?你什么东西啊你!”
他愤怒得口不择言,完全没意识到这些话有多伤人,直到看到对方眼里的恨意,他才住口。
牧云无力地垂下手臂,够了,她受够了,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她绝望地抬起头,看了眼天花板,咬着嘴唇,擦干眼泪,作势离开。
她转身的瞬间,戴叙彻底慌了神,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了牧云的手腕。
牧云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床上,痛得她一声闷哼,反应不及,被戴叙圈在身下。
备胎也行,他愿意。
粗暴的吻像暴风雨般袭来,他带着怨恨重重地碾过她的唇,舌尖像利刃撬开她的齿,在她的口腔里横冲直撞,任他如何搅动吮吸都不满足,他越吻越恨,恨她将他丢下,恨她不来,又恨她来,恨自己忘不掉她,恨她不爱他。
他红了眼,咬住牧云的唇,血腥味瞬间充斥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他野兽般舔舐着她的伤口,舌尖一圈圈打转,直到满嘴都是泪水的咸。
牧云的双手被他禁锢着,只剩呜咽。
戴叙听得心烦意乱,恍恍惚惚地一手卡住她下颚强迫她正视自己,凶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嗯?”边说边用膝盖挤开牧云的腿,狠狠地撞向她的耻骨。
一切都安静了。
那些耻辱的碎片,一幕幕闪现。难道说这是她难逃的宿命,不管走到哪,遇到谁,诅咒般,挥不去。
一切都结束了。
牧云心头那点微弱的烛光,灭了。天真地以为抓住的是救命稻草,却没想到它也是压死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
她忽然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咬紧牙关,使出全部气力给了戴叙一巴掌。
戴叙吃痛地定了定神,仿佛终于看清了怀中这张脸,泛青的眼底,挂着泪痕的脸,布满血丝的眼和眼里闪着寒意的泪光。
他才发现自己心脏揪心地疼,好疼,好疼,疼得快无法呼吸。
他好想她。思念从未停止过。
现在她就在触手可及的这里,可他都干了什么啊?戴叙无力地垂下头,倒在一边。
“放开我。”
牧云冰冷得让戴叙心慌,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满腹心酸:“我放得还不够开吗?”
他们还不够远吗?天知道他忍得多努力!删掉联络方式,逃回北京,她以为他很容易吗?这样子忽然出现,是不是又要忽然消失?
酒精麻痹了戴叙的神智,他无法思考。
等他回过神来,屋里只剩了自己。那个人仿佛从未来过。
关于那一晚,萧牧云自己也记不清到底走了多久。她像个游魂,飘荡在北京街头。一个人走在四下无人的夜,脑海中是戴叙曾向她描述的帝都烟火,可眼里所见尽是荒凉。
原来北京的冬天这么冷,风吹在脸上就像冰冷的耳光。
黑暗中,她走了很远的路,挨了很久的耳光,一直走到全身发抖,才找酒店住下。
她坐在窗口,一杯茶,一整夜。
牧云木讷地静坐着,没有力气再哭了。她随着思绪一遍遍回到模糊的过去,才发现自己活到现在真是可笑至极。
小时候在爷爷奶奶面前扮演乖小孩,从不哭闹,从不撒泼打滚,从不要玩具要零食,就为了一句轻飘飘的夸奖。
有了弟弟后,她看到大家都偏爱他,就学着做男孩子,看NBA看汽车看武器,衣服只穿黑白灰,走路永远大步向前,喜欢她的男孩子最后都处成了兄弟。
初中的时候,她的暗恋对象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为了引起对方的注意,她天天奇装异服,行为乖张,从此特立独行变成了她身上的标签,再也没有摘去。
到了大学,班里有个男生向她表白,她也喜欢对方,就想学着别人的模样谈恋爱,结果可想而知,她总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情绪,遇到摩擦只会冷战,一点点小问题就无限放大,积累到难以承受的地步就一声不响转身离开。
之后又有许多人被她的性格吸引,然后因为她的性格离开。
沈柯的事也是,是她自私,以为可以逃离原生家庭,有一个新的开始,可当她看到沈家平和之下的污秽,她又选择了逃离。
不仅自私,她也处理不了亲密关系,与谁都长久不了。在她面前仿佛有条红线,一旦对方靠近,她就害怕得后退。她比谁都渴望拥抱,又比谁都抗拒亲密。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自己也无法回答。从小到大她都是在表演,演多了把自己都骗了,忘了自己是谁,或许自己从未存在过,她只有一个空壳,笨拙地模仿人类的情感表达。
这副面具之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那个真实的自己,要去哪里找回?
如果始终找不回来,永远只能这样活着,那她继续呼吸的意义是什么?
她看着这张倒映的脸,绝望地笑了,边笑边哭。
是有多失败,才放任自己走到眼前的困境。
她觉得对不起家人,辜负他们的期望,没有拼命学习挣个高学历,没有高薪高职称的体面工作,没有美满良缘,没有听话顺从。
她对不起沈柯,长久的交往中不曾交付真心,不曾用心磨合,约定的事情总是失信,总是冷言冷语,甚至出轨、退婚。
她对不起戴叙,自私地把无辜的他拉进漩涡后离开,又满身是伤地回头找他,两个受伤的灵魂是无法取暖的,只会互相拉扯着下坠。
她最愧对的,是自己。破败的躯壳,满目疮痍的心,罪魁祸首都是她。
她无法停止自责,仍由自己一步步滑下深渊。
窗外开始鱼肚白了,可萧牧云的心,颓然地走入了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