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闻》熊肯肯

20、今天辛苦 民俗馆

　　民俗馆的施工进度很快，转眼就到了木雕展区的定稿日。王大爷把刻好的样品摆在桌上，是几个老街坊下棋、纳凉的场景，刀工细腻，神态鲜活。

　　林意絮蹲在桌边看得入神，指尖轻轻拂过木刻人物的衣角：“王大爷，这细节太绝了，连张婶戴的银镯子都刻出来了。”

　　“还是你上次提醒我，说张婶那镯子是她老伴留的念想。”王大爷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沈总也常来盯着，说‘得让老街坊们看着就像回家’。”

　　林意絮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沈亦沉。他正和苏绵绵讨论展区的灯光设计，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听到王大爷的话时，目光朝这边扫了一眼，和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两人都没说话，又迅速移开目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刻意的疏离，最近成了常态。

　　他们会在工地上讨论工作，会因为某个展区的布置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会在工人起哄“沈总对林顾问格外上心”时，默契地保持沉默。可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交流。

　　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工作的轨道上短暂靠近，却始终保持着无法交叉的距离。

　　下午收工时，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工棚顶上，噼里啪啦响得厉害。林意絮收拾东西准备走，才发现自己没带伞。

　　“我送你。”沈亦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手里拿着两把伞，黑色的，和上次在雨里撑的那把一样。

　　“不用了，我等雨小点儿再走。”林意絮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包，避开他的目光。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沈亦沉把其中一把伞塞进她手里，“拿着。”

　　伞柄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林意絮捏着伞，指尖微微发颤。她知道自己不该再躲，可心里那道未愈的裂痕，总在提醒她七年前的疼痛。

　　“沈亦沉，”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工棚的缝隙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刘海，“我们这样……算什么？”

　　算同事？算朋友？还是算两个被困在回忆里，不敢向前的胆小鬼？

　　沈亦沉握着伞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声音有些哑：“你想算什么？”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砸在两人之间。林意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她想和好，想回到七年前那样毫无顾忌的状态，可现实不允许。那些没说出口的真相，那些被误解的时光，像玻璃碴子，就算扫进了角落，踩上去还是会疼。

　　“我不知道。”林意絮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或许……保持距离对我们都好。”

　　沈亦沉的眼神暗了暗，握着伞的指节泛白。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感到失落。

　　“随你。”他扔下两个字，转身走进雨里，黑色的伞很快融入灰蒙蒙的雨幕，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林意絮站在原地，手里的伞被攥得变了形。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却没感觉，只是看着沈亦沉消失的方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她又搞砸了。

　　晚上，苏绵绵把林意絮堵在房间里，叉着腰瞪她：“你到底在别扭什么？沈亦沉今天在雨里站了半小时，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季寒之给我发消息说他那样子‘像是要把七年的委屈都咽下去’！”

　　“我不是故意的。”林意絮坐在床边，声音发闷，“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有什么不好面对的？”苏绵绵坐到她身边，恨铁不成钢，“七年前的事你没错，他现在也没怪你，你们俩非要抱着那点破自尊互相折磨？”

　　“不是自尊的问题。”林意絮摇摇头，眼眶泛红，“是我怕。我怕我们和好了，那些过去的事又会被翻出来，怕他哪天真的觉得我用那种方式帮他很丢人，怕……我们走不到最后。”

　　她经历过一次失去，太知道那种剜心的疼。与其重蹈覆辙，不如现在就保持距离，至少还能留个念想。

　　苏绵绵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你啊，就是被七年的误会吓怕了。沈亦沉要是真在乎那些，当初就不会接下民俗馆的项目，不会一次次帮你，更不会在顾明宇面前护着你。”

　　林意絮没说话，把脸埋进膝盖。她知道苏绵绵说的是对的，可心里那道坎，就是过不去。

　　第二天去工地时，林意絮没见到沈亦沉。苏绵绵说他去邻市开项目会了，要后天才能回来。

　　林意絮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她走到木雕展区，看到沈亦沉昨天标记的灯光角度图，上面用红笔写着“再调高三度，避免直射木刻”，字迹凌厉，却透着细心。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忽然很想他。

　　这种想念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傍晚收工时，林意絮路过工地门口的便利店，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买了一瓶沈亦沉常喝的矿泉水。走出店门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脸颊微微发烫，把水塞进了帆布包最底层。

　　而那道未愈的裂痕，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勇气，才能慢慢填平。

　　林意絮抬头看向天空，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美得惊心动魄。她握紧手里的帆布包，心里默默想：等沈亦沉回来，或许……可以试着再往前走一小步。

　　哪怕只是递给他一瓶水，说一句“今天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