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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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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电影?打游戏?或者就坐在窗前听雨谈心——”甘棠一脸期待,“干啥不比学习有意思得多啊?”
俞嘉树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真的在仔细考虑他的建议。
片刻后还是说:“但这是今天的作业。”
“那就先把今天的作业写完,”甘棠一听察觉有戏,眼睛都亮了起来,“咱们再一块看个电影怎么样?”
俞嘉树听后点点头:“好。”
“哦耶!”甘棠两手把书一推,顺势拿过桌子一角的遥控器,“那你赶紧写,我先找找看什么。”
他索性屈身一滑,屁股从沙发转移到地上,盘腿而坐,兴致勃勃地挑选起电影。
俞嘉树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又问:“甘棠,你不写作业吗?”
“嗯?”甘棠不明所以,大手一挥,“哎呀,那玩意儿有的是时间写,何必急于一时呢。”
“但我们在校时间明明很紧张,”俞嘉树道,“明天还会有别的作业。”
甘棠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抿了抿唇,微微偏头鬼灵精地撇了他一眼,见他眼神真挚,竟然神奇地产生一股愧疚之心。
“哎知道了知道了,我明天就把两天的作业一次性写完行了吧。”他嚷嚷着应下来。
明天能不能写完都是后话,横竖他不能将当下这么美好的时光浪费在写作业上。
俞嘉树劝诫无果,只能埋头写自己的数学题,他剩下的作业不多,半个小时就做完了。甘棠看他写完比自己写完作业还高兴,忙不迭帮着把几本习题装进书包,突然动作一顿。
“好啊俞嘉树——”他看着包里的东西,惊叹道,“原来你也带手机去学校!”
俞嘉树愣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你真的是个标准好学生!”
甘棠啧啧摇头,但也只是小小震惊了一会儿,震惊完就忙不迭拉着俞嘉树席地而坐了。
早就挑选好的电影恭候多时,就差最后按一下播放键。
甘棠选了一部评分很高的爱情片,国外的电影,可能年代比较久了,所以画质不太清晰,色调有一种独特的古旧感。
他把客厅的灯关了,只剩电视屏幕透出的微光包裹着两个人。
电影很快进入主线,男女主角相识相知,渐渐地互相萌生情愫,在混乱的时代背景下相爱。
电视发出的光忽明忽暗,甘棠很快看了进去。
剧情进展到男女主因为客观因素不得不分开,临别之际终于撕破最后一层隔膜,拥吻在一起。
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忽然颤了一下,碰到了咫尺之隔的另一只手。
刹那间好像有电流从相触的指尖钻进身体里,他半边身体麻掉了。
甘棠不着痕迹地扭过头,看到俞嘉树光影交织的侧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知道俞嘉树的情绪一般不会表露在外,板着脸不代表情绪没有起伏。
他很好奇俞嘉树看这电影有什么感觉。
视线重新拉回到电视屏幕上,影片里两个主角的处境急转直下,战争像横亘在中间的一道鸿沟,迫使他们分隔两地,久久无法相见,甚至一度以为对方已离开人世,独留自己黯然神伤。
镜头在女主角凝望远方的脸上静止了几秒后切入黑屏,屏幕上倒映出甘棠和俞嘉树的脸。
甘棠心里咯噔一声,沉浸在电影里的灵魂好像突然被揪出来一瞬,他的视线稍偏了个角度,落在黑屏里俞嘉树的脸上。
周围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
屏幕缓缓亮起,右下角浮现一行字:四十年后。
战后的阴翳逐渐散去,多年的政局变动渐渐归于稳定,两国的关系也趋向缓和。已经年过花甲的女主角提着行李箱,踏上驶向异国的列车。
车窗外枯树伴着飘雪,转眼抵达车站。她走出车厢,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熟悉的地点而眼前的一切已经天翻地覆。
镜头始终没有拍到她的脸,就这样周遭的人越来越少,景物也越来越荒芜。女主角来到一家偏僻的旅馆,办理入住时,也依然只拍到她的背影,而像是从镜头后方传来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倏尔响起,叫出了她的名字。
至此屏幕上出现了四十年后女主的第一个面部特写,曾风华绝艳的一张脸上已经爬满岁月的痕迹,湛蓝色的眼睛在时间的侵蚀下变成了浅浅的灰色,一滴泪从眼角落下,电影到此结束。
甘棠眨了眨眼,感觉眼眶有点潮湿。
再偏头去看俞嘉树,发现他睫毛垂下来,不知道视线停留在什么地方。
“真的是……”甘棠踟蹰着发出第一声评价,“幸运又不幸啊……”
俞嘉树转头看向他:“你哭了?”
“啊?”甘棠连忙抬手抹了抹眼睛,摸完手上确实沾了水汽,但还不能被算进哭的范畴,“没有,没哭。”
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信一些,他挤出个笑:“你觉得这电影怎么样?”
“我没怎么看过电影。”俞嘉树说,“这是我看过最好的电影。”
“那你觉得,男女主重逢之后,会永远在一起吗?”甘棠问道。
“应该会的。”俞嘉树张了下唇,“生命快走到尽头,已经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甘棠耳朵动了动:“如果他们提前二十年重逢呢?如果重逢时两个人才四十多岁,你觉得他们还会在一起吗?”
这一次俞嘉树沉默了几秒,而后回答:“我不太清楚。”
甘棠看着他,向后仰身,后背靠在沙发上,头压着柔软的抱枕。
“其实电影只告诉我们女主一辈子都在等男主,但我们不知道男主是不是同样没有结婚生子。”他低声道,“俞嘉树,如果你是男主,分开之后,你会像女主那样守着回忆过一辈子,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吗?”
俞嘉树沉默了更长时间,甘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的目光始终固定在一个地方,是真的在严谨思索。
“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会。”
“为什么?”
话脱口的瞬间,俞嘉树扭头看向他,脸上浮光掠影一般闪过一丝疑惑。
甘棠笑了一下,神秘兮兮地说:“你猜。”
快十一点了,外面雨依旧在下,哗哗哗不知疲倦似的,全然没有要变小的趋势,俞嘉树留宿已成必然,不得不说睡觉的事了。
甘棠犹豫半天,始终没能做出决定。
他想让俞嘉树跟自己一起睡床,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俞嘉树不会答应。可是他这个房子的沙发又不够大,在上面睡一晚上指定不会舒服到哪儿去。
他舍不得让俞嘉树睡沙发。
“我睡沙发就行。”俞嘉树突然开口。
甘棠抬眼看向他:“但是这个沙发有点小……”
迟疑来迟疑去,又试探着问:“要不你也去卧室睡吧,我的床很大的!两个人睡一点儿都不挤!”
“不用了。”俞嘉树又重复一遍,“我睡沙发就行。”
“为什么不睡床啊?你不用担心打扰我睡觉怎么的!我睡觉也很老……好吧,我睡觉也没那么老实,但是我也会努力不打扰你睡觉的!”
“不合适。甘棠。”俞嘉树突然叫了声他的名字。
甘棠猛地提起一口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只能再把那口气吐出来。
“好吧……我给你找床被子。”
天上的乌云好像偷跑出来一片,停在了他的头顶,淅淅沥沥落起小雨。他走到哪就跟到哪,一路跟进卧室。
甘棠抱着被子放沙发上,指指墙上的开关:“这个是关顶灯的,你要是觉得太亮可以关上顶灯开这个落地灯。”
“嗯。”
接着他的目光在客厅里逡巡一周,似乎没什么需要交代的了。他转过来看着俞嘉树:“那我回卧室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
“晚安。”
“晚安。”
甘棠回到卧室里,仰面往床上一躺,柔软的被褥被压得陷下去。他随手扯来被子盖上,关掉了床头的台灯。卧室门半开着,透出客厅的光线。
甘棠盯着那簇光线看了半天,直到它突然熄灭,才闭上眼睛。
这场秋雨不知下到半夜几点才停,天亮时已是大好晴天。大雨洗劫了天空,没留下一朵云。
咚咚咚。
咚咚咚。
模糊得敲门声逐渐清晰起来,像是梦里的外来客拉着自己回到现实,甘棠一副没睡够的样子,一时睁不开眼。
“甘棠。”俞嘉树在门外叫他,“该起床了。”
“知道了……”他有气无力地应声。
“我做了点早餐,”俞嘉树又道,“你快起来……”
“!!!”
不用等他把话说完,甘棠已经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俞嘉树做了早餐!
俞嘉树做的早餐!!!
眼下除了俞嘉树本人,再没什么比这个还能吸引甘棠了,脑袋里的瞌睡虫家族一瞬间死于非命,甘棠迅速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就跑了出去。
“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他的目光飞快地从厨房扫到客厅,敏锐地捕捉到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碗,立马饿虎扑食一般窜了过去。
俞嘉树端着另一碗过来:“你这里好像没什么食物,我就煮了点粥,去楼下买了些包子。”
“嗯嗯嗯!没事没事。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吃!”
甘棠双手捧着碗,因为粥还烫着不能大口狼吞虎咽,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喝。白粥其实没什么新奇,普通人做出来一般都是一个味,清清淡淡的,但是甘棠觉得现在这一碗比山珍海味还好吃。
倒不是说他味觉失灵,上辈子被俞嘉树养得嘴越来越刁,压根瞧不上白粥这种东西,即使是俞嘉树做的也不怎么想喝。
但眼下时移世易,能尝到一口已经太不容易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前不久居然还妄图用八百年不进厨房的厨艺征服俞嘉树的胃,简直是异想天开,实际上只有俞嘉树用食物征服他的份儿。
“俞嘉树,你做饭怎么这么好吃啊?”甘棠嘴里叼着勺子,眯眼笑着问他。
“因为经常做。”俞嘉树说。
“经常做饭?可你平时不都在学校食堂吃的吗?”甘棠有点奇怪,“难道早上还能早起做饭吃?”
俞嘉树却突然不答话了,难得一见地转移了话题。
“快吃吧。”
昨天早晨去学校的时候,甘棠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和俞嘉树一起上学。这条他已经走得厌烦的路,头一次让他觉得有几分讨人喜爱。
路面上的积水还没完全蒸发,被风吹落的叶子黏黏糊糊地沾在水面上,环卫工拿扫帚扫了好几次才扫干净。
“俞嘉树,你知不知道现在这个瞬间有多宝贵。”甘棠低着头往前走,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洼。
俞嘉树淡淡“嗯”一声作为回应,但甘棠清楚这个“嗯”并不是肯定回答,而是在说“我听到你说话了,你继续讲吧”。
他轻轻笑了一下,把脚边的小石子踢远了些:“我们上辈子都没有一起走过上学路啊。”
“真的,我遇到你都是读大学时候的事了,大学你懂吧,能一起走的路就是去教室、回宿舍,或者在学校附近溜达溜达,根本没有读高中这种青葱岁月的感觉。”
甘棠滔滔不绝地侃起大山,俞嘉树安安静静听着,虽然甘棠不确定他相不相信,但确定他听进去了。
“所以啊,有些时候我还是挺高兴能重来一次,早一点遇到你。”
他顿了顿,抬头就看见了学校大门。
这条路哪都好,就是太短了。
“如果你能快一点枯树开花就更好了。”
最后这句话俞嘉树似乎没有听懂,面露惑色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
天空东边太阳刚刚升起,金灿灿的光晕中心,是一圆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