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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品定花案赢案花定 “人家生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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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知与她有缘还是无缘书,终被江岁坚持至第一卷底时,扔至一旁去,反捡起居士新送词话本,有滋有味相看。
时两本俱已看毕,当下她意犹未尽,才惊觉七日一晃而过,那定花案近在眼前了。
出馆这日,江岁翻找出假母赏赐的一套衣物,粉衫红裙,叠一条水绿汗巾,又将娘送的那株荷叶绒花簪上,踏出院门都比往日舒坦明朗。
几日前要命事早被她抛诸脑后,已在郁郁悲愤里开解出,如今心心念念唯有去虎丘宴上,透一透气!
秋和指着她笑,“哪池荷花修成了精。”
王蕊方并紫珠甘棠俱停步待轿,听此话,也不由捂嘴垂笑。
“只将她困蔫了。”
江岁正收敛神色,旁院门外立着的十一二个女婢,皆朝此处张望,不知谁悄声接了句,“哪是荷花精,只怕冯春生的魂还占着她身子。”
主仆五人一道厉色回眸,只将那婢子唬得藏身躲目。
王蕊方沉下脸,阔步转身,“同我回馆内,闭门。”
“紫珠,唤李婆王婆并春桃杏溪四人过来。”
及至正堂,馆中八人皆垂头立好,王蕊方一个个扫视去,冷声道:“不曾想我霞山馆竟是个四处漏风地,今日不指认出一人,送去与甄妈妈交代,只怕我保不住你七人身上存一块好皮!”
“好!都不张口,你们皆是楼里人,甄妈妈手段自然心如明镜,没三句话问不出的事。我亦有耐心,今日哪怕不去赴宴,同妈妈坐此处好好审看一番,也是使得的。”
七人目露惊恐,皆跪下喊冤。
“当日我与秋和甘棠去禀妈妈时,屋中只顾娘子一人,我们亦得妈妈嘱咐,倘敢泄出半字,皮也剥去做鼓,哪里还敢传闲言碎语!”
余下两婆两婢也哀辩:“我们与居士相住一年,从来尽心尽力,不与旁人多说馆中半事,岁姑娘一事,本就骇人,最忌口舌相传,又怎会做这等糊涂事!”
江岁见状,一时站也不是,也埋头跟着跪下。
“那倒稀奇。”王蕊方冷笑,“都无罪,不知旁院怎说出鬼占身之话。”
秋和扬起头,“江岁院所与枫林堂只隔一墙,许是道士设坛,她们攀墙角偷听。又或是那道士自觉法力无边,引为谈资,再者言,紫珠也说妈妈院里——”
怎可能是娘?
江岁听这话,想也不想便道:“不会是她。”
须臾堂中视线齐齐落来,秋和分明未点出名姓,她惊回神干巴巴解释:“姨妈不是这样人。”
秋和瞧她一眼,眼内透出些恨铁不成钢,续回话,“妈妈屋中平日侍奉女婢少说也有三五人,就算俱屏于外屋,听内里妈妈发火,未尝不敢大着胆子挪脚偷听的。”
话说道如今地步,皆无对证。正逢院外轿夫已至,对着紧闭大门懵然,忙遣旁院一婢入内响问,“蕊方娘子可还去赴宴?若不去,婢好遣轿夫回去。”
王蕊方略揉眉心,抬手叹:“罢,我话已至此,余后事尽待从定花案回时,予甄妈妈处置。”
四人遂又启程,只临行前历这遭事,便皆如打霜茄子,又闷又委屈,江岁更是过意不去。
这厢见来者乃枫林堂中人,紫珠当头便刺道:“哪里来得野丫头没规矩,闭了门也敢随意闯霞山馆,怕不是贼人!”
甘棠也生威,“绝不是头一回,拖出吃顿板子便老实。”
只将那婢子唬得连连磕头认罪,两人却不瞧她眼,径直随居士去了。
独留江岁喏喏跟着,与秋和哑然相视。
日正高悬,深秋尾难得好光景,从山塘巷一路过白马桥,车轿盈街,至春晖园门前,只见作揖官人文生,打园外便要问好一盏茶时辰。
江岁与秋和一左一右扶居士下轿,门外有三五清秀小生笑迎,竟是将所来有名娘子,记得一字不错。
听秋和说,举宴叶大官人乃风流顶客,不论女伎男倡,凡苏州城内上厅行首俱与之相熟,每掷百金设宴玩戏。今日更是豪请城中西美、花街、柳巷三处妓院娘子,至于本就坐落虎丘的荣华楼,自然所邀者重。
“岁娘,你快瞧。”秋和朝她咬耳朵,“柳巷的金寇娘子。”
江岁顺势望去,但见水榭中正一人颀身玉立,明眸皓齿,回头露脸,眉未动眼未笑,异常妖冶。正与一秀面郎君对坐相谈,然她再挪眼细看,却心间一颤,那秀面郎君分明是个英气姑娘,正是那日与之相夺《林氏焚书》的娘子!
五人正要穿此水榭,不巧江岁这一怔盯太过显眼,于她察觉时,将好对上。
那一身道袍搭护姑娘朝她露齿一笑,竟有几分无言问好之意。
江岁只得回笑,随即把脸低埋,心却忖道:原来非楼中姑娘,学课时吴塾师并未询问,此人该是与吴止声十分相熟。
她穿水榭过,忽身后听金寇娘子恹恹出声,“叶大官人忒无趣了些,竟叫诸位郎君俱领一本《嫖赌机关》,若非沈娘子如此一套打扮,我竟不知今日定花案哪里是定花名状元的,分明是唬得诸位姐妹过来,与他做人情玩趣。”
“姐姐不晓得,里头有一句说‘以嫖有五要三不可。一要会温存, 二要会念作,三要有工夫,四要有本事,五要用钱俏。’听得只好笑,他们也学来哄姐姐们开心呢。”
金寇笑出声,问:“哪三不可?”
“一不可跳槽, 二不可讪脸,三不可扬风。”
她笑得钗倒,“真真是来哄人的,哪有蠢物被他们哄去,还不抵沈妹妹几话叫我畅快,你哥哥今日可来?”
“他一向不爱这样……”
离得远,江岁已听不分明,倒对她生出几分好奇。前处已开阔,梨园三班已搁外开唱,正堂内多少脂粉娘子看不尽,这处艳丽后更有另处清雅色,香气盈屋。
作画的作画,泼墨的泼墨,更有郎君予扇,娘子提诗景。一张紫檀长案上摆三只红釉窑变,各插水仙、梅花、桂花一束,另八只天色釉,内各置名花,外圈并围十五只白瓷,皆放不重样花朵。
江岁这厢才了然,此定花案名所由来。
“今日这宴实则是为来虹阁主人,周娘子作配,她欲成书苏州百媚,小弟又遍请文坛祭酒,来为诸位娘子定花讨个公正。”叶大官人打屏后出,对诸位揖礼,又续言:“请周阁主来。”
众娘子皆扭头噤声,只瞧一女娘着竖领大衫,外穿半透披风,约莫三十芳华,摇扇笑道:“谢叶大官人散财,亦谢诸位娘子肯赏面。今日只将我曲家好友墨斋主人冯兄求来,叫他新作摆台唱于诸位听乐。”
江岁一听,眼内生光,她所瞧话本颇多,自万万耳熟墨斋主人,不曾想今日可听看新作,正心乐之际,却见那位沈娘子忽遣身旁小厮开口:“我家主人问,不知定花以何为定?”
“以情为骨,以韵为肤,以诗词为肠,以笙管为血脉。色不如才,才不如情,情不如韵。”
“定花二十六位娘子,取各色瓶内三甲,倚院作画。今日画师亦我闺中好友,文娘子。”
当下话落定心,屋内娘子俱是神色雀跃。
江岁悄数一番,除去随行女婢,案间不多不少,将好二十六位妍丽者,又兼荣华楼所来最多,是以席间热闹音多为楼中娘子。
周阁主手拿一枝簪花羽箭,轻巧越入壶中,座下俱喝,她一笑,闭扇扬笑道:“起宴!”
江岁便是此刻趁着热闹,借欲净手假话悄悄与居士告退。待她跨出隐玉斋,沿着假石小路西去,过一桥面专挑僻静处晃悠。
无他,只被宴上几番打量折磨得不适,又兼被席上小厮挤眉弄眼逼得立不住。更有那等专擦身而过,伸手捉弄的狭促贼人!江岁厌得厉害,偏生不可大呼小叫叱骂一顿。
愈想愈胸膛冒气,她拾起一片扁石,用力朝池中扔去,仍不解气,便连捎四五颗。待累了将裙一提,坐于树下石凳间,怔怔出神。
如今鬼上身一事,被旁院听去,三五传开不出几日,想来满楼都晓得了。
她畏畏惧惧的忧心与热头热脑的蠢意,被造化弄人逼成个进退两难处境。
任谁沾上这等事,旁人听风闻雨,哪个不是避之不及的?只怕又害惨霞山馆,平白拖卷入内。
江岁撑着下颌,眉宇攀愁。脑中闪过王蕊方,假母,闪过冯春生,冒琮,甚至连那沐相公的脸也打眼前晃过。
她想人人皆有自个人活法,怎的偏生她随波逐流,好不快活。
脑中最后闪过娘的脸,就那样散不去,是叫骂语气也好,怜惜面孔也罢,江岁终于扯开诸多纷杂思绪,去想那个所有人都极少提及的男人。
她生父。
娘说,那是个混蛋,狠心丢下她们娘两走了。
乾娘道,那人有张好皮囊,你娘最喜欢他。
二十年,关于生父的一切,她竟只晓这两句。
是否天下男子俱是如此般,凭他是否有那一张好皮囊,都是个心可掰开无数瓣用,见三两娇颜心便流连,眼便斜晲,腌臜意起。既如此,缘何要执着嫁人?缘何要怒真心难寻?她又缘何执着出楼?
像是清泉浇顶,心湖倏忽通透起来。天生她于一处生根,必是此处可汲水晒阳,哪管甚么高树巍峨,天地广阔,纵作一株挨墙角野藤,也有她可得意趣处。
正开解心境,左前湖假石丛生地忽蹿出个娘子,频频四顾张望,与树下石凳间的江岁对上眼,那张脸登时熟成桃子,把脸一埋,飞快攥着腰间汗巾子走了。
江岁自疑惑,不想那丛屏大似的盆景后,又绕出一男人,也是一径地四顾张望,做贼模样。
这厢她才晓得几通出气石子,撞破鸳鸯戏水。江岁倒替她们羞,把步一掩忙不迭打小路撺离。
春晖园占地百亩,江岁头一遭闲逛,又避人迹,竟找不回原路。紧寻热闹声,穿过瓶墙,不知绕到甚么假石丛山地,忽地听见前处传来微弱话音。
“扯到此处,是给你留些脸面,你真是越不知规矩!”
“家里有几个脑袋予你作弄,想将娘气昏不成!”
“我只来观一观宴,有甚么错?哪里就扯到杀人抄家上,哥哥做官做得泾渭分明,妹妹哪里敢辱你名声!”
“沈熹,你再同我顶一句。”
斥者为一男音,几乎怒气满溢,回嘴者则是位姑娘,江岁自不好无事人般穿过,却也不想再寻回头路,只好撞出些脚步声,采枝头路边几束桂野,装作赶路女婢现身。
山石后两人果然噤声,各自微转身藏面。
只待她离,沈熹扫了眼背影,忽地顿目。
粉衫红裙,发间只簪荷叶绒花,不正是荣华楼那小娘子?她绕来这偏僻处做甚么?
“认得?”
沈熹移开视线,硬着嗓音呛道:“人家生得好看,我瞧也不行?”
“好得很。”男人怒极反笑。
“明日送你回南京,苏州只我一人,你不必呆了。”
她嘻嘻一笑,“那正好呀,我回秦淮河玩去,乐得无人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