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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叹金笼鸟囚鸟笼金 莫非,她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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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要命折腾,江岁睡至第二日午时方转醒。
喉咙似糊了一团粘浆,身骨如拆散再架起。她扯着帷帐挪动,却不想顶头垂帘哗啦一声被撕裂,连带案头香烛也被打翻。
两头不得顾,江岁只能靠引枕间缓和,眼一抬,屏后门边,秋和神不知鬼不觉歪出半张脸,正打量她。
“姐姐快扶我一把。”江岁目露哀色,“不知怎的,一觉醒来身子骨似被千锤狠砸过。”
秋和现出身,朝前几步,又小心问:“你可还认得我是谁?”
“秋姐姐说甚么胡话?我怎会不认得你?”
秋和捡起垂帘,两步至床沿边坐下,“实在怕你又如昨儿一个样貌,时醒时好的。”
“我昨儿个何貌?”
见她面露茫然,秋和一惊,盯着她问:“你还记得甚么?”
“只记得居士唤我去西院,姐姐也劝我去,我不肯自逃走,却不知入楼里不曾,醒来便在榻上了。”
秋和一喜,“当真不记得?”
江岁摇头,随即褪去外衣,只着主腰一件,将身子伏枕,道:“背上痛得厉害,姐姐替我瞧瞧。”
“不必看,我为你抹些膏药。”
秋和将昨儿个怪事悉数吞进肚子里,半字不提,只言:“这七日就安心在院里养着,居士那处不必你去服侍,待你好了,八日正是定花案,好好出去透一透气。”
“我究竟是怎个儿?”江岁仰脸追问,“如何要呆七日,楼里的学业我落不得呢。”
“这话是妈妈准的,快别问了,安心养好身子,背不痛快,何苦去呢?”
江岁撑着下颌,闻通身香气,哪里似昨日血红一片,定是有人替她净身,如何也要旁敲侧击问出来。
方道:“屋里是点香不成?还是谁替我熏了衣物,怎的从未闻过此香?”
秋和替她揉开药油,糊弄答:“是紫珠的衣裳,你的衣裳脏了,回来离她院近,自然先替你换了她的衣裳。”
江岁定睛一瞧,方慢慢回:“那该多谢她的。她虽性子冷,说话如冰棱子直戳,总归心肠是热的。”
“谢、谢!是得谢她!”秋和难得呛她一嘴,“你摔得泥人一般,还是我为你洗得身子!”
江岁惊住,被吊住的心却得暖火轻拢一般,缓缓熨帖。她弯起眼,趴在枕上,“秋姐姐,多谢你呀。”
背上揉按力道松了些,她续喃喃自语:“我这身上究竟是怎么了,痛得厉害,姐姐莫不是瞒着我。”
秋和力道再度一重,“你呀,闲不住么?七日安生享乐也不过?这背上伤是你自个儿摔的,快别问了!”
江岁笑笑,只好作罢,头枕在绣衾间,思绪一飘,闲不住嘴又问:“秋姐姐有想过出楼后,过甚么日子么?”
“我才不出去呢,快莫作这得乌鸦语!”秋和合上瓷盖,弯腰拾起翻倒烛台,“咱们不是官妓,有那良贱心结,脱身出楼要么傍个满心眼是你的男人,要么捏着银子自个人养活,可人心最易变,生意也最起伏,我出去一遭,只怕还未有楼中过得快活。”
她顺势走到窗下,推开闩,叫金光入内,回头半嗔半笑:“岁娘,我与你道一句心里话,打你进来,若想出去还如楼中名声地位一般,只死一条路。外头正经家的女娘、妇人不计其数,不论是‘妓’还是‘伎’,落她们眼里,是随意打杀辈。更惶谈那些男人,身下贼根子痒哄得你是天仙,那厢餍足出楼,甚么贱妾、淫人儿皆骂上了,他自摇身一变,还作那清朗好官人,世人追捧客!”
“与其出去被旁个玩弄,倒不如留楼里玩那些个男人。且说如今你留居士处,不曾经那等事,正是享福日,怎的生出出楼心思?”
江岁仔细穿衣裳,一时恐秋和瞧出甚么,却又因她这番少见话说得脑袋昏热。
她拼命出楼,是为得甚么?
是娘将她藏在后院,她却慕好人家团圆夜。
可如今来前院,见多几番可怖事,她又慕后院清闲。
当真心结是这座困身的金楼吗?
分明是她这颗左右摇摆,没个定处的心!那些念头火烧不断,水一浇却生了!
死死!死路一条哪里不为真话?楼里又静悄悄死了多少人?
她眼中不曾行过之路,当真又如所想那般美好不成?可来前楼之事,不就正正于她当头一棒,瞧分明火坑似的金笼屋。
江岁捶枕懊悔,恨天下怎有她这等又蠢又贪之辈。
两人皆不言语之际,外头忽起响动。
紫珠打外面进来搁下食盒,见江岁醒来目中一惊,朝秋和便问:“可是好了?”
“好全了,半分事都不记得。”
紫珠方才安心,眼落江岁身,道:“居士打发我来瞧你,顺道稍些补菜,近七日你出不得院,居士怕你无趣,特问书房里可有甚么你想瞧得书,晚时送来与你打发时辰。”
江岁自枕榻里回神,忽就如梦初醒,直直答:“我要《林氏焚书》。”
……
“《林氏焚书》?”
王蕊方搁下琴弦,默了一刻,道:“寻来给她送去罢。”
须臾紫珠告退,她抱着新安素琴很快去了西院。屏后,冒琮自斟茶,望她手中物笑问:“严氏弦,可还中意?”
王蕊方睨他一眼,“三府老爷不嫌我处晦气么,倒悄无声息来。”
“恼了?”
王蕊方冷冷放下琴,“我恼甚么,可怜江岁犯这等事,往后甄妈妈急于攀高价,她在霞山馆呆不长久。”
“你既瞧中她,不去救她于水火么?”
冒琮笑起来,把玩指中那枚金玉戒,肯定道:“方娘是醋了。”
王蕊方只当未听入耳,大步朝外,便要开门,忽地手心一紧,来人已将她攥死。
“放开我。”
冒琮置若罔闻,将她扯入怀,仍挂着半抹令她发恨的笑意,“只此刻你才鲜活半分 。”
王蕊方气得眼睫颤抖,忽地抬臂,狠狠朝他掌掴。
“你当我是甚么?那人人得以趋之若鹜的严氏弦么?高兴时你花得高价买来侍弄,不高兴,只当天下从没此物。”
美人眼中冷怒不似作假,冒琮终于收敛几分神色,垂眸问:“当年你与我置气,从城里来荣华楼,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江岁之事,是我与你赌气,我来是见你,不为不相干人。”
他顶着脸边麻热,拥她入怀,“衙门里,谁不知我只顾你一个?他们皆将你看作我枕边人,莫生我气。”
王蕊方笑了,“我是你甚么人,青楼里枕边人多得很,银子买来的枕边人有甚么意思?”
她下颌靠于冒琮肩上,轻飘飘开口,“这么多年,我与你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纠缠,而今见着江岁,我终于想明白了。”
她欲挣脱冒琮桎梏,可那双手死死钳住她身,恨不能无一丝空隙。
王蕊方仰颈,只要将身前这个男人瞧个分明,“我王家没落魄时,你弯着腰,现下我连庶人不如,沦为贱籍,你却挺直腰板,天下女人随你逗弄。甚么爱与不爱,喜与不喜,你当我甚么都不懂么,苏州府衙里自成一派,你一外籍官挤不入内,偏与我扯在一处作迎他们喜好的风流客。”
“五年了,我与你相识一十四年,然今落魄五载,我王蕊方,都不是你冒琮的奴妾。”
“明白么?”
冒琮面中露了丝乱,却仍藏得极好,他松开手,一语不发朝案踱步。
须臾垂头抚弄新弦,时乐曲磨拉似的从他指下出,王蕊方听得胸腔起伏,抱琴便离,丢下句冷语,“只你最不懂爱惜珍物。”
西院独坐冒琮,品此话半晌,对着敞开大门,忽地抚案笑了。
却说王蕊方打西院出,搁琴便意去看望江岁。于书院里扫眼一通,忆起她爱瞧词话,随意挑拣几本小说一并带去。
及入院,秋和正绞衣,见她至,忙不迭擦额过来。
“她歇下不曾?”
“正里头抱书瞧。”
王蕊方轻抬脚入内,绕帘张望,入眼先是案头青墨与纸,随即藤木椅上正一人躺仰举书。
她微微一笑,搁下手中物,略揶揄:“却是个书呆子,那日作诗怎倒露了怯?”
江岁一惊,不由回首顾看。
“居士怎亲来了?”她忙起身,收拾干净案上杂物,又移来新椅,“屋中陈乱,叫居士见笑。”
“为你寻了新书。”王蕊方顺势而坐,望向她手中不离书,问:“有读得甚么道理?”
案前姑娘垂头,竟握书赧然道:“前几篇囫囵而过,还未品得甚么。”
她邀江岁一道落座,轻扬笑,“不必觉拘束,听得你一席见解与我也是意趣事。”
江岁脸一红,略有不自在,却又隐含期待。她所懂并不多,混迹学书楼中,也是一知半解地照猫画虎,自个儿认同时灵海打开,恨不得高谈畅论,不喜时半字也不愿听入心了。
“哪里有见解,我只将读至卷一,见内里提及《藏书》,想来我与佛法并不醉心,该去瞧那千百是非评,却又怕所知人物甚少,看不懂妙语评言。”
王蕊方略了然,道:“不急,此书慢瞧,才知精处。”
江岁抿嘴点头。
屋中话音静,对坐两人无声,窗外秋和绞衣水声却一齐闯入她们耳内,彼此徐起尬然意时,王蕊方终于开口。
“既如此,你且好生歇息。”她起身,唤江岁不必相送,衣袂飘然,抬步离去。
只剩江岁抱着《林氏焚书》唉声叹息。
怎与她所想大为不同,全然无甚么相见恨晚之意?
偏秋和与居士,乃至那日街角遇上的沐相公,俱是看重。
莫非,她真真是蠢材?
江岁把书一合,垂头丧气倒入躺椅间。一时,又愤然而起,翻开细细查看。
她偏要研看内个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