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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玫瑰和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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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亦玫】
离婚那天,苏亦玫穿了一身红色的衣裳,风把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红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正如她一直以来所追求的热烈和奔放。
她以为她能用那份热烈去融化一块冰的,但今天,一切都结束了。
玫红色的指甲划过大衣上的纽扣,她在心底告诉自己:
苏亦玫,你是时候重新开始了。
过去的一切,有沈行舟在内的一切,就让它通通见鬼去吧!
……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冬的冷空气渗进喉管的黏膜下,她感受到一种不正常的湿凉。
……再见了,
沈行舟。
【再见了,过去的那个我。】
……
……
苏亦玫是在上大学后认识沈行舟的。
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次学术活动上,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他是参加活动的学生中最被看好的,她是布置此次活动的人员之一。
两人在那届学生中都有些名气,见到却是头一回。
苏亦玫还记得那天那么多人当中,她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身若修竹青松,眉目如景似画。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人群中,好像把周围的一切喧嚣、闷热都隔绝。
那就是一切的起始。
苏亦玫并不认为只有男生才能追求女生,她认为用自己的魅力去征服一个人是一件会让她为之自满的事情。
她在学校里的名气越来越大,漂亮、有能力、擅长打交道,在老师和同学间混得风生水起,而沈行舟则常常是一个人,是那种明明有时就站在你旁边,却让人觉得离得很远的那种。
有人私底下说他“可望而不可即”。
苏亦玫不信这个。
她偏要去试。
月光也总会照到人的身上吧?
这个过程是艰难的,好在最后她成功了——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在这事上能坚持那么久……
那时她是那么想的:为真爱多花功夫,又有什么不可呢?
顺其自然地,在毕业后结了婚。
双方都获得了一份很体面的工作。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淡淡的——没事,苏亦玫习惯了。
但实则……
不是那样的。
所以他们没到有七年之痒,四年还没到,就分了。
这段婚姻无可救药地破裂了。
现在回想,也许从一开始便是错的吧。
不,或许从更早的时候……
苏亦玫的家境其实不好。
正因如此,从她小的时候,她就渴望热烈和灿烂,她很难得到,所以将自己变成那样。
她小的时候没想到自己长大所爱的人会是截然相反的。
真是奇怪。
在她小的时候,她打心底讨厌那易掉皮的墙、那摇摇欲坠的吊扇、那没有硬化的烂泥路、那沾满泥点子的刺肤杂草。
她不觉那杂草有多努力地、多热烈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要是能换成姹紫嫣红的大朵、大朵的花就好了。
那多好看啊。
她觉得自己和村子里的其他孩子不同,起码她有个好听的、不土气的名字。
后来跟着爸妈进了县城后就更那样觉得了。
但当真的换了学校、进入新环境后,她又变得十分自卑起来,继而将那种自卑外现为自傲,并且开始怀念老家门前的绿意,认为那是种朴素的生机盎然,那是种纯真的美好。
之后又过了好久,苏亦玫才明白了,并不再将自己的刺针外露。
于是她成了大家口中那个光彩照人、大方能干的苏亦玫。
太好了,她远离了她害怕的平庸和麻木。
远离了她害怕的那一种一成不变。
真奇怪,她明明害怕默默付出,却又在后来那段婚姻里尽力地忍耐着。
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一座针对ta量身打造的思想囚笼,冷嘲热讽时只是没意识到自己也被锁住了而已。
当她意识到自己已被囚笼困得越来越深的时候,她终于惊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她也会变得没有激情,正如被奴役折磨过的人也可能变得残酷、残忍那样。
于是她选择了离婚。
诚然这离婚中也有一点她和他父母的关系不像表面那么和谐的缘故,但她认为主要还是出在他和她的关系上。因为她不和他的父母住在一起。
而苏亦玫的爸妈,也是能察觉到亲家的那两位不是很待见儿媳妇的爹妈,所以也“识趣”地几乎不去打扰。
两头都省了麻烦。
……果真如此吗?
那还是在她心里埋下一点刺的。
这根刺和先前所有扎在她心里的刺一样,只不过暂时被柔软的包膜裹起来了而已。
但她不会真忘了那些刺的:
比如小的时候被“调皮”的男生骚扰的刺——她喜欢上沈行舟,是也受到埋在心底的对“好动”男生的讨厌的影响吗?
但那样就不大好解释为什么她讨厌冷酷的老师却还是喜欢上了沈行舟那样冰冷冷的人了。
不仅喜欢上了,还用尽心力把他“抢”过来,让他属于自己——她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实则不然。
可能是她习惯了从小时候就去抢一些东西,因为不会争夺的话,最后是什么也得不到的,那是残酷的。但不学会的话最惨的那个人就是你了,不那么惨的人也会过来踩你一脚的。
就算那条路此时不通,她也要往前闯,打通那条路。
而且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之后,要像国王紧紧抓住他的王冠那样才行。包括通过忍耐,来不让那从指间流走。
这样的后果还有一个,就是她没有知心朋友,互相很理解的那种。
但就算不那样,世上又有几个人真有知心朋友呢。而且她是有好朋友的,只是不很理解彼此而已。而这并非因为她们不愿互相了解更深,是很多束缚造成了那种无奈。
【沈行舟】
沈行舟在遇到苏亦玫以前,身边从无过什么热情得、灿烂得像玫瑰花一样的人。
他常被认为是冰冷的、不喜热闹的、不好接近的、不近人情的。
高岭上的冰花难以采摘,咫尺天涯是明月。久而久之,想靠近他的人心里也都会认同这点。
被认为。
被他人这样认为。
沈行舟自己并不把自己定位成“冰冷”的人。
他自觉只是恰好更偏好安静。
世上的人形形色色,沈行舟恰好是那个不太爱说话的。
在上大学之前,身边一些对他的事感兴趣的同学会认为他的性格是出于高傲,是天生的。
在上大学之后,则被多认为是因为他有良好的教养,而那出自他不错的家庭。
这大概是因为大学更接近社会。
大学毕业,结婚几年后,他仍清楚记得和苏亦玫初见时的情形,就像记得其他事情一样。
一个外向、八面玲珑的女生,表现出超越旁人的自信和能干,漂亮。
这是他那时对她的印象。
后来知晓她的名字后,认为人如其名。
苏亦玫的那种美无需旁人衬托也可体会,若有旁人衬托则更盛。
假若有一副画,她一定是上面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多被认为会“喧宾夺主”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完全不会将她本身的美丽给压下。
她好像天生适合向阳而生,向火而长。
无论何时,沈行舟从未否认过她的美。
但一朵玫瑰花于他而言,跟一枝冬梅,又或者一棵蒲公英,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热烈也好,平静也罢,只是人会长成的两个样子。
在大学前,沈行舟也曾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
这种事想不出具体的,最后也只得出:
假如他愿意常陪她做他不喜欢的事,那他便是爱她。
假如她愿意陪他看同一本书、同一部电影或纪录片,一起去爬山、摄影,那他会更爱她。
爱情当然需要互相退让,一个前时,另一个就要退一点,这是他认为最合适的。
假如像他的父母那样,无多少爱,凭理性而非感性也完成了互相的退让,让别人以为幸福,那……真的好吗?
但那两人也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也少有吵架的时候,很客气,有时像朋友一样,一个幽默、一个假阴阳地去评论一件好笑的事。
并且两人都说爱着他。
他的父母选择了最舒适的夫妻相处方式。
并没有过不下去而要离婚。
从来也没有过。
沈行舟认为这种相处方式是很神奇、很少见的。
但他渐渐也不去关心了,父母自有父母的想法。
至于他,假如他能遇到一个爱的人,那也很好。
沈行舟至今也还记得他被打动的那一瞬间。
那时的苏亦玫是那么的无畏,那么的欢乐,好像什么也不能把她打倒——不,是好像就算预料到失败也包容地看待,好像能把一切都一笑而过,因为所有该做的都已做好。
那种从容。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像星子,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暖和的、奇异的光芒。
他的心被触动了。
一股暖流流进他的心脏,那是他绝不希望它抽走的东西。
“看!我在这一项上是不是追赶上你了?”她自信地说。
他点头,“你已经做得比我更好。”
“那你有没有喜欢上我一点呢?”她笑着问。
“我…喜欢看到刚才的你。”
“因为什么?啊,不管因为什么,你心动了对吧?
爱本应有很多模样,那何尝不是一种爱呢?”
这点沈行舟认同:追求无杂质的爱是不实际的,爱本身就掺了太多杂质。
于是他和她在一起了,玫瑰花和月亮缠绕在了一起,从此共生。
“我们待在一起越久,也能越来越了解彼此,爱就需要更深的了解。”她说。
但后来,
那个开始就只是个开始而已。
她为他退让,却始终也没有真正地抓到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