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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与铁的味道 生活艰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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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灯光,永远泛着一种洗不掉的惨白,混合着消毒水、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属于绝望的味道。
我的白大褂口袋里,听诊器冰凉的金属盘贴着我的大腿,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提醒着我每一次心跳的职责。
“易医生,3号床刚送来的车祸病人,硬膜外血肿,压迫明显,瞳孔不等大了!急诊那边急吼吼催手术!” 护士小李几乎是扑到我跟前,呼吸急促,脸颊潮红,眼底是熟悉的职业性的紧绷。
“CT呢?术前准备?”我脚步骤停,语速飞快,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遍手术预案。
“马上传过来!巡回和器械已经跑进去了,麻醉在路上!”
“走!”一个短促的音节落地,我立刻转向手术专用通道。鞋敲在走廊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哒哒”声,像是在和时间赛跑的鼓点。
这里是战场,而我的武器,是精准的判断、稳定的双手,和那颗在无数次生死时速中淬炼出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心。
手术很艰难。
硬脑膜下血肿粘连严重,颅内压高得像要爆炸的热气球。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蓝色的无菌巾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随即被吸走。
止血钳的金属撞击声、负压吸引器的嘶鸣、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组成一首残酷而精确的交响。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下脑组织搏动的细微差异,那份异常的肿胀感和张力,让我的神经绷紧到极致。
三个半小时。当最后一针缝线完成,我看着监护仪上逐渐平稳的数字和开始规律收缩的脑组织,紧绷的弦才略微松弛。长时间的弯腰站立让腰背传来尖锐的酸痛。
“易医生,牛逼!”一旁的住院医小王长长吁了口气,眼神带着由衷的敬佩。
我淡淡“嗯”了一声,摘下血迹斑斑的手套,一丝不苟地按照规范处理。“术后加强监护,脑水肿高峰期还没过,不能大意。医嘱我马上补上。”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
回到办公室,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隔着冰冷的玻璃窗,透不进这充斥着药水和纸张气味的空间。我习惯性地伸手去够保温杯,杯里是早上泡的浓茶,早已凉透,苦涩更甚。疲惫几乎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手机在此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易沐枫”——我那同母异父,却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亲的弟弟。心脏莫名地沉了一下。他这个点找我,通常没好事。
“喂?沐枫?”我接起,声音带着手术后的沙哑。
“姐!救命啊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背景嘈杂的电子音乐声,“我…我闯祸了!欠了笔钱,他们现在就要!不然就要我一只手!”
血液似乎瞬间凝固,随后是窜起的怒火。又是赌?还是其他更不堪的债务?“你又去赌了?!” 我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饱含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我不是故意的姐…就是手气背…借了点高炮…现在利滚利…二十万!他们就在外面!姐!你不能不管我!” 易沐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二十万。我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我上个月刚替他还了一笔十五万的窟窿,那几乎是我工作以来所有的积蓄。母亲微薄的退休金根本填不了这个无底洞。父亲?那个在我和母亲离开时就如同消失的男人,更是指望不上。
“你在哪?” 我问,声音冰冷。
“在…在蓝魅酒吧后面的巷子里…姐你快来!他们说要到了!”电话那头传来更嘈杂的推搡和骂咧声,然后被挂断。
头痛欲裂。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还有易沐枫这永远捅不完的篓子带来的精神重压。但我不能不管他。他是我弟弟,是母亲心头割不下的肉。我猛地灌下那杯冷掉的苦茶,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包,冲了出去。走廊的惨白灯光追着我的背影,拖出长长的、沉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