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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安惊梦 双双穿越 ...

  •   石悦是在一阵钻心的头痛中醒来的。

      意识沉浮间,鼻腔里塞满了陌生的气味——尘土、马粪、还有某种浓郁到发腻的桂花头油味。耳边是鼎沸的人声,吆喝、叫卖、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嘈杂得令人心烦。她不是在李瑞彬冰冷空荡的公寓里,对着那张去冰岛的机票哭到昏睡过去了吗?怎么会……

      她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继而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糊着黄泥的土墙,墙角堆着散乱的干草。一扇歪斜的木格子窗敞开着,外面是……一片从未见过的、喧嚣到极致的古代街市!

      穿着粗布短褐、打着赤脚的挑夫吆喝着从窗前匆匆而过。梳着高髻、身着艳丽齐胸襦裙的女子摇着团扇,在脂粉摊前笑语盈盈。远处,巍峨的城墙在秋日晴空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城楼上飘扬的旗帜依稀可见一个巨大的“唐”字。

      唐朝?!

      石悦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上粗糙的麻布中衣。这不是梦!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盖着的薄被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襦裙,袖口还打着补丁。

      “醒了?”一个温和而陌生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石悦惊骇转头。

      就在这土炕的另一头,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弯腰在墙角一个破旧的水盆里拧着布巾。他身形颀长,穿着一件同样粗糙的灰色圆领窄袖袍衫,腰间松松系着布带。仅仅一个背影,那肩背的线条,那微微低头时颈项的弧度……

      石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男人似乎察觉了她的注视,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从破窗斜射而入,照亮了他半边脸庞。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削,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尤其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却不再是沉静如渊、藏着无尽秘密的幽潭,而是清澈温润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全然的陌生。

      是李瑞彬!那张脸,烧成灰石悦也认得!

      可又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着熨帖衬衫、带着清冷禁欲气息的历史老师,那个在黑暗中吻她、为她背负血腥罪孽的男人,此刻穿着粗布麻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额角还沾着一点尘土。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震动,没有刻骨铭心的痛楚,只有对陌生人的礼貌询问。

      “姑娘可好些了?”他开口,声音清朗依旧,却带着一种石悦从未听过的、属于这个时空的温润语调。他走上前,将手中拧好的湿布巾递过来,“擦把脸吧。方才你晕倒在朱雀大街上,额头磕破了,幸得此处药铺的孙老丈收留。”

      石悦没有接布巾。她像是被钉在了土炕上,眼睛死死盯着李瑞彬的脸,试图从他清澈的眼眸深处,找到一丝一毫属于那个“李瑞彬”的痕迹。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温和的疑惑,对她此刻失态反应的疑惑。

      “你……”石悦的嗓子干得发痛,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叫我什么?”

      李瑞彬微微蹙眉,似乎觉得她的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温和答道:“姑娘。在下姓李,名琰,字瑞彬。不知姑娘芳名?家住何处?方才见你晕倒,身着……嗯,颇为奇异。”他的目光落在石悦那身与现代审美格格不入、但在唐朝也算“奇装异服”的粗布襦裙上,带着纯粹的好奇。

      李琰?字瑞彬?他连名字都变了?他不认识她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石悦。冰岛的雪没能覆盖的血迹,疗养院的罪恶,替罪的七年,那些沉重的、几乎将她压垮的爱与罪,难道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他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他成了一个全新的人?一个对她只有陌路援手之谊的陌生人?

      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额头刚结痂的伤口还要疼上千百倍。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姑……姑娘?”李瑞彬(或者说李琰)被她突如其来的泪水弄得有些无措,递布巾的手僵在半空,温润的眸子里满是愕然和一丝慌乱,“可是伤口疼痛?还是……”他迟疑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石悦猛地别过脸,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在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李琰面前哭,算什么呢?为谁哭?为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李瑞彬吗?

      “没…没事。”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多谢……李郎君援手。”她艰难地吐出这个陌生的称呼,“我叫……石悦。”她保留了名字,这是她与那个世界、与那个他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了。

      “原来是石姑娘。”李琰(李瑞彬)似乎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容,如同初春消融的冰雪,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这笑容刺得石悦眼睛生疼。他从未对她这样纯粹地笑过。那个世界的李瑞彬,他的笑容总是带着沉郁、克制,或是洞悉一切的疲惫。

      “此处是长安城西市附近的回春堂,”李琰解释道,“孙老丈是坐堂的医者,心善。姑娘既然醒了,不妨让老丈再瞧瞧伤势?”他侧身让开,示意门外。

      石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掀开薄被下床。脚踩在冰冷凹凸的泥地上,一阵虚浮。李琰下意识地伸手想扶,却被石悦猛地避开。他的手顿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回。

      “不必劳烦李郎君,我自己可以。”石悦垂着眼,声音低而冷硬。

      她扶着粗糙的土墙,一步步挪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体的不适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门外是个小小的天井,晾晒着各种草药,浓郁的药香也掩盖不了市井的喧嚣。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葛布长衫的老者正在翻检簸箕里的药材,听到动静抬起头。

      “哟,小娘子醒了?”孙老丈笑呵呵的,很是慈祥,“这位李郎君心善,背着你跑了半条街呢。额头只是皮外伤,敷了药,无大碍了。倒是气血亏虚,心神激荡,还需静养些时日。”

      石悦低声道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一旁的李琰。他安静地立在天井一角,身姿挺拔如修竹,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灰袍上,竟有几分落魄书生的清贵气。他正专注地看着孙老丈簸箕里一味药材,侧脸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石悦的心像是被泡在滚烫的酸水里,又疼又涩。

      “多谢老丈。”李琰也拱手施礼,姿态端方有礼,“不知诊金药费几何?”

      孙老丈摆摆手:“些许草药,不值当什么。倒是你们……”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小夫妻出门在外,更要相互扶持,莫要再起争执,伤了和气。”

      小夫妻?!

      石悦和李琰同时一愣,异口同声:

      “不是!”
      “老丈误会了!”

      石悦的脸颊瞬间飞红,是羞恼也是难堪。李琰则显得从容些,只是耳根也染上了一层薄红,解释道:“在下与石姑娘只是萍水相逢,并非……并非眷属。”

      孙老丈捋着胡子,呵呵一笑:“是老朽眼拙了。不过郎君背着小娘子来时那焦急模样,倒真像是……”见两人神色越发尴尬,他识趣地住了口,转而道,“既如此,二位若无他事,便请自便吧。只是这位小娘子身体尚虚,还需当心。”

      石悦只想立刻离开这里。她胡乱地对孙老丈又施了一礼,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踉跄,几乎又要摔倒。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李琰。

      “石姑娘,”他声音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身体未愈,莫要逞强。要去何处?我送你一程。”

      石悦想甩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快要没有了。她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空洞:“……钱袋丢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仅丢了她从现代带来的、可能毫无用处的钱夹,更丢掉了那个世界所有的牵绊,孤零零地被困在了这个陌生的时空。而唯一算得上“熟悉”的人,却已将她遗忘。

      李琰看着她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侧脸,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松开扶着她的手,探手入怀,摸出一个同样洗得发白、干瘪的旧布囊。

      他解开系绳,将里面仅有的几枚铜钱倒在掌心,数了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其中较大的一枚、约莫能买几个胡饼的钱,轻轻放在旁边晾晒草药的簸箕边缘。

      “孙老丈,叨扰了,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他对着闻声看来的老丈拱手。

      孙老丈看着那枚孤零零的开元通宝,又看看眼前这对形容落魄、却一个清贵难掩、一个苍白倔强的年轻男女,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挥挥手:“走吧走吧,天快黑了,找个落脚的地儿要紧。”

      李琰将那枚铜钱又往前推了推,再次深深一揖,这才转身,对石悦低声道:“石姑娘,走吧。”

      他率先向药铺外走去。石悦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跨出回春堂低矮的门槛,鼎沸喧嚣的西市景象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两人淹没。

      夕阳的金辉涂抹在鳞次栉比的店铺幡旗上,胡商操着生硬的官话在高声叫卖香料和宝石,驼铃声声,满载货物的骆驼慢悠悠地穿过人群。酒肆里飘出炙羊肉的浓香和酒客的喧哗。梳着双丫髻的小童举着糖人嬉笑着跑过。一切都鲜活、浓烈、生机勃勃,却又与石悦格格不入,像一个巨大而荒诞的梦境。

      石悦看着走在前方那个挺拔而略显单薄的灰色背影。他的袍子下摆沾着尘土,步履却依旧从容。他时不时侧身避开疾行的车马,偶尔停下来,目光掠过书肆外挂着的字画,或是驻足倾听坊墙内隐约传来的琵琶声,那专注的侧影,带着一种与这市井烟火气微妙契合的书卷气。

      她想起他曾是历史老师。唐朝,是他的领域。如今他身在其中,是否如鱼得水?而她呢?一个失去了所有身份、所有依仗、甚至连唯一熟悉的人都已陌路的异乡人。巨大的孤独和无助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就在此时,一个矮小灵活的身影猛地从旁边拥挤的人潮里撞向李琰!

      “哎哟!”李琰被撞得一个趔趄。

      “对不住!对不住郎君!”那身影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脏兮兮的,连连道歉,一溜烟就钻进了人群。

      李琰站稳身形,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那里原本系着那个装着他所有家当的旧布囊。

      空了。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猛地回头看向孩子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慌乱和无措。那里面,是他仅剩的几枚铜钱,是他和身后这位萍水相逢、急需帮助的石姑娘今晚唯一的指望。

      夕阳彻底沉入巍峨的城墙之后,暮色四合,长安城华灯初上。喧闹的市井声浪中,李琰(李瑞彬)僵立在原地,清俊的侧脸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无比苍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石悦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逝在初秋微凉的晚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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