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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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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得真的很大,曾越沿着没有着火的路找了好久,都还没有找到出路。
火苗似乎想要把他们吞噬了。
曾眠靠在曾越的背上,咳嗽着。曾越干脆将曾越抱在怀里,脱下了外套,拢在了曾眠的身上。
伤口还是不停地流着血,曾眠疼得一直扯着曾越的衣服。曾越给他捂着伤口,血是从手指间流出来的。
“哥……我疼……”
曾眠的脑袋埋进自己哥哥的怀里,希望借此让疼痛减少一些。
曾越还是寻着路。他似哄孩子的语气,对曾眠道:“阿眠乖,不疼……忍一下,哥很快带你出去。”
不知道是相信曾越会带自己出去还是知道自己一定会死,曾眠懵懵地点了点头,但身体上的疼痛还是有的。他想了想,此时此刻的他好像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不过是一个就要死了的版本……
好难受啊……
好想吐……
哥哥呢……
我死了还能见到曾越吗?
父亲去哪里了……
媚娘呢……
我好像看到阿娘了……
曾眠迷迷糊糊地,但他意识自己在胡言乱语想着什么,可是脑子昏昏沉沉的,和睡着了一样。
忽然他感觉到曾越好像把他带进了一个巷子。阴凉凉的,好像拒绝了外面的火。
“阿眠,醒醒,醒醒!”
曾越拼命地摇着曾眠的肩膀,怕他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当然,曾眠还没有死。他缓缓地睁开了眼,当目光聚焦在曾越身上时,一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就在他眼前。
“阿……阿哥……”
曾眠想要伸手去触碰曾越,却发现自己的手好像没有了力气,连说话都有些费劲。
“阿哥在,阿哥一直都在!”
曾越连忙抓住了曾眠的手,如同一个没了孩子的母亲,眼泪顺着脸旁流下。
“阿哥……我好疼……”
血还在流,仿佛不会停下来一样。曾眠的脸和白布别无二样。病态的美,在曾越眼里一文不值,他只想要一个活蹦乱跳的阿弟。
“哥……”
曾越将曾经抱得更紧了,曾眠迷糊了眼睛,转头就埋在了曾越怀里。
“别害怕,这里火烧不到的。”
这里火的确烧不到,因为窄得很。现在好比四面楚歌,没有哪处是没有火的。曾越搂着阿眠,轻声道。
曾眠的心跳和曾越的心跳声交叠着,他感觉到他们的血液似乎连在了一起,他轻笑,他道:
“哥,我们……会活着出去的……”
————
火将近烧了一天,一支团都在榕城外内。
这个是七团,曾越他们的团部。本应该在两个小时前就赶到的,可外围不知为什么又有几支埋伏的日军,只能原地作战,打到了榕城外。
城门已经大开了,七团只能退到榕城内,借着城门优势扳回一局。
那一天,所有人都看到了战火。
。
“李小姐!李小姐!”
日军似乎是打算将七团葬送于此了,一发一发的炮弹如雨点般跌落在他们身边,耳边响着枪声和战士们前进的声音。李莲子半卧在一棵枯树下,身上原本干净整洁的衣服变得脏兮兮的,整个人上下都是灰头土面的。
“咳咳……我没事!”李莲子捂着鼻子,回应了远处胡安的话。她原本想要站起来的,可是脚腕传来的刺痛才让她看向自己的脚。
脚腕处已经呈青紫色态了,李莲子靠在枯树旁,等着胡安过来找自己。
“同志们!冲啊!”
李莲子被惊得慌忙地转过头去看前面,一个个身着灰蓝色军装的新四军战士朝着前方奔去,敌人的枪火无情地打在他们身上。
又是一个战士的倒地。李莲子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一躲。
那个倒下的战士,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身体瘦弱的不像是一个青年。
“你……你没事吧……”
饶是李莲子在上海滩、东南亚那边叱咤风云多年,也被此般情景吓得说话吞吞吐吐的。她小心翼翼的上前,颤抖着手去探那战士的呼吸。
呼吸急促而虚弱,李莲子看到了他胸口上的血窟窿,眼泪夺眶而出。
忽然,那个年轻的战士抓住了李莲子的手,李莲子被吓了一跳可那个战士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道:“同志……和咱同胞讲,俺不是那孬种……”
抓着自己的手慢慢冷下去,李莲子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又缓缓地摸上那位死去的战士的脸,冷的没有血色,可眼睛还是睁着的,是不甘,是遗憾。李莲子的嘴唇也在抖,她缩回了手,可不一会儿,还是强忍着恐惧,为这位战士拂下了眼睛。
“李小姐!”
胡安携着江夫子一齐投了过来。
“日本人已经来了!我们先离开吧!”
“他们那个呢!”李莲子突然问。胡安知道她问的是谁,说她那两个随身保镖。胡安捂着自己快要被枪声振聋的耳朵,道:“死了被日本人的炮弹炸死了。身体被鬼子的尸体压着,现在找不到了!”
李莲子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嗯,但很快,她就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踢掉脚上的小皮鞋,赤着脚。胡安见状立刻随便找了个个鬼子脚上的鞋子扒了下来,让李莲子赶紧套上。李莲子踩上不合脚的鞋,就跟着胡安江夫子逃向了榕城里。城内着着火,她不能看着任由这火烧下去了。
“水!没有水吗?那就拿沙子!”
李莲子抢过其中一个小战士的畚箕,舀沙泼向了着火的地方。
——
江夫子死了,被一柱火棍砸死的。血稀里哗啦流了一地,后背焦黑得能看到露出来的肉。
日本人几乎全军覆没,剩余的鬼子逃跑了,消灭了鬼子近五百人,损失同志106人,重伤44人。
王团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呸了一声,像是把憋在肚子里的气给收拾了出来,举着把盒子枪嘶哑的声音响在每一个战士们耳边:“同志们,救火救人!不能让老百姓没了房子!”
“是!团长!”
榕城的火烧了很久很久,久到让胡安都没有察觉到天边出现了朝霞。
闻夕一行人还在寻找出路。火烧得可大了,空气中满是火烧的味道。闻夕抡着把一头被烤焦的木棍,掀起了挡着路的火堆,火星子溅到了他的身上,沐瑾有些担心地护住被背着的媚娘,同时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身边的同志有没有被火灼伤。
闻夕的手臂上已经满是火灼出来的疤了。他一脚踹开挡着路的火堆,火焰立马烧黑了他的裤脚。
“哥!小心!”
还没有反应过来沐瑾的花钱,一个被烧断支架的招牌从五楼高的房楼上钓鲤鱼,不偏不倚就在闻夕头顶上空。闻夕顾不及躲藏,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头,结果被章七和吴敏一齐按倒在一米开外的地方。招牌砸在地上碎成了渣。
“呸!怎么没人骂过你蠢啊!”章七恨铁不成钢似得恶骂了几句,吴敏只是扶起闻夕,赞同章七的话一样点点头。
闻夕:“……”
路开了,五个人带着四个病号跑,颠簸到媚娘都有些要吐了。
“那里!那里没火!”
见着一处没有火焰蔓延,闻夕喜出望外,同章七一起前去探路。本以为就可以逃出生天,结果一柱高高盘踞在楼旁的“擎天柱”像是底部被腐蚀了一般,径直倒下。
“章七!”
“哥!”
听不清两人的失声尖叫,闻夕章七猝不及防地被擎天柱砸得了。
“我靠……什么烂运气!”章七被压着了左腿,被火灼烧到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闻夕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他的上半身被压着了,意识模糊,只觉得腹腔被压迫着。
“哥!你坚持一下!”沐瑾和吴敏跑上前,一个人一边,试图把擎天柱移开。其他几个人也上前帮忙,可是半人高的擎天柱重如有千吨,根本抬不动。
“你们……先走……”闻夕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擎天柱使他呼吸都困难。
“坚持一下 马上救你出来!”
但是沐瑾说的话闻夕没有听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发黑。
我的老天……难道真的让我领在曾越面前死……
不甘心啊,沐瑾还没有成亲呢……我要看到她成亲……
曾越,你小子走大运了……
……
“同志,你坚持一会儿,我们来了!”
恍惚中,闻夕听到了熟悉陌生的声音。
是……战友们!
一众人齐心协力抬走了擎天柱,将一个濒死之人从阎王爷手里抢走。沐瑾喜极而泣,激动到抱住了闻夕,庆幸他没有出事。
可……
“沐瑾姐……”棠子的声音响起,带来了另一个不好的消息:“媚娘姨,死了……”
闻夕沐瑾的脸一下子惨白下去,沐瑾几乎连跑带跌地冲到了媚娘身边,颤颤巍巍伸出手去探脉络。
没有跳动,媚娘的脸,也没有了血色。
“媚娘!”
沐瑾再一次失声尖叫。
————
他们在榕城里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曾越和曾眠。阳光似丝绸披在两人身上,仿佛是得到了上天的眷顾。他们很安详地抱在一起,曾眠手里还有一枚碎了的玉吊坠。
闻夕抖着手去探曾越和曾眠的呼吸。
曾越的呼吸缓慢且沉重。
曾眠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
待到曾越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以为自己死了,可身上的疼痛却有那么真实,直到闻夕从外面精灵王,曾越才发觉自己没死。
“真的是……大难不死啊……”
面对曾越的感叹,闻夕不语,只是倒了杯水递给了曾越。
“曾眠呢?他还没有醒了吗?”
一口温水下肚,曾越问。毕竟曾眠的伤比他重,还没有醒过来属实正常。
“……曾越。”
“嗯?怎么了?”
“……曾眠死了……尸体就放在后面的院子房间里”
手里的搪瓷杯摔到了地上。
曾越不可置信地看着闻夕,手抖着,抓住闻夕的胳膊,眼里满是不信任:“你,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曾越,你弟弟他……失血过多,去世了……还有媚娘也”
还没有等闻夕说下一句,曾越就已经赤着脚,连滚带爬地朝后院跑去。
“曾越!你身体还没有恢复!”
曾越将近以跌跌撞撞的形态奔到了后面停尸的地方。曾眠被单独放在一个房间里,而房间里除了一张窄床,就没有别的了。
躺在窄床上的曾眠面容憔悴,神情平静,嘴角还带着笑。遗容是沐瑾和蔻红几位哭着帮忙完成的,除此之外还有媚娘、江夫子和其他战士,也是几位姑娘整理的。
帮曾眠还有媚娘江夫子整理遗容时,蔻红全程都是哭出声的。她哭得稀里哗啦,那张漂亮的脸蛋布满了泪痕。
曾眠被收拾得很漂亮,看上去和睡着了一样。他的长发没了,应该是沐瑾想到曾眠之前提过想要和他们一样剪短发,便给孩子剪了一个齐颈的薄发。这样子的曾眠,安静,好看,乖巧,可偏偏,已经永远睁不开眼睛了。
曾越伸手去拉曾眠的手,妄想温暖弟弟的手。
“阿眠,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不要吓哥哥,哥哥经不起折腾的……”
近乎崩溃的曾越说的话很温柔,好像曾眠真的只是睡着了。
“醒过来好吗阿眠?阿哥不离开你了,阿哥以后去到哪里都带着你好不好?你不是说要和阿哥成亲吗?阿哥已经答应你了,还答应你带你看以后的国旗、以后的中国呢……你怎么就先去了呢……”
“阿眠,哥哥求求你了,醒过来好不好……”
“曾越。”
闻夕就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好友在此时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叹了口气,过去扶曾越:“你要是这样子哭,你让棉棉……在那边怎么办?”
曾越不语,只是在闻夕扶自己起来后,有气无力道:“闻夕,我,我没有亲人了……”
闻夕抿着唇,没有回答,但还是忍不住拍了拍曾越的肩膀,让他不要那么伤心。
人走了,榕城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百姓都回来了,在新四军的帮助下,将榕城重新恢复成原来的烟火味。
可,那栋红楼呢?那栋名叫“九乐”的楼呢?
媚娘不在了,可那栋楼被姑娘们重新修复好了,它成了一栋戏楼,姑娘们留下来唱戏了。
榕城没有锦鲤,总觉得少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