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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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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光线有了重量。
它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不再是细长的光带,而是整片整片地铺在地板上,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块。相寻壑站在明暗交界处,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光的那边是暖的,阴影那边是凉的。他能同时感觉到两种温度,像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
胃还在饿。
但饿的形状变了。不再是那种尖锐的、要把胃壁撕裂的绞痛,变成了更深层的、弥漫性的空虚。像身体内部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薄薄的壳,轻轻一敲就会碎。他按了按腹部,手指能直接摸到肋骨的弧度,中间凹陷下去一块。
瘦了。
才两天。
魅魔的身体对能量缺乏的反应比人类剧烈得多。人类可以靠脂肪储备撑很久,魅魔不行——他们的能量系统更精密,也更脆弱。一旦输入中断,消耗的是生命本身的储备。
相寻壑走到沙发边坐下。
皮质沙发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坐垫上有他之前留下的压痕。他盯着那个压痕,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画面:台球室那把破旧的椅子,绒面磨损,弹簧外露,轻缚羽坐在上面,一条腿曲起踩在椅面上,手肘撑着膝盖,嘴里叼着烟。
那个姿势很随意,很放松,是完全不设防的状态——至少在相寻壑看到的时候是。但当发现有人进来,轻缚羽瞬间就绷紧了,像野猫竖起毛,眼神锐利得像刀。
警惕。
不信任。
这些是轻缚羽的壳,用来保护里面那个……里面那个什么?
相寻壑不知道。
他想知道。
这个“想知道”像一根刺,扎在意识的某个角落。不疼,但存在感很强。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更多细节——不是记忆闪回,是这两天接触中观察到的细节:
轻缚羽说话时会下意识咬下嘴唇,尤其在不耐烦的时候。
他的右手拇指有一小块茧,是握笔还是握球杆留下的?
他抽烟时吸得很深,然后缓缓吐出来,像在品尝某种苦涩的味道。
他剥薄荷糖的动作很熟练,糖纸在指尖转两圈就开了,从不撕破。
这些细节很碎,没有意义。但当它们堆在一起,开始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问题学生轻缚羽”,不是“校霸轻缚羽”,是更具体的、活生生的、会咬嘴唇会转糖纸的轻缚羽。
一个真实的人。
相寻壑睁开眼。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还有自己呼吸的声音。呼吸很轻,但他故意放重了些,让胸腔起伏更明显,让肺叶扩张更充分——这是在模拟人类自然的呼吸节奏,一种伪装。
但此刻,这种伪装让他感到窒息。
他想呼吸真实的空气。
想呼吸有轻缚羽气息的空气。
那种混合了烟草、薄荷、旧书页、少年汗水的、复杂而鲜活的气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
在卧室,隔着门,声音很闷。相寻壑没动。可能是林晚筝,可能是学生会,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不想接。不想在等待的煎熬中,还要扮演那个完美的优等生。
但震动停了又响。
响了又停。
像某种执拗的催促。
他终于站起来,走回卧室。手机在床上,屏幕亮着,显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晚筝。还有一条短信:“陈老师催得很急,看到速回。”
速回。
相寻壑盯着这两个字。他可以回电话,可以用那种平稳、礼貌、挑不出错的声音说“好的,我下午就处理”,可以继续维持那个完美的假象。
但他不想。
他拿起手机,没回电话,只回短信:“周一交。”
发送。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林晚筝的号码,设置了来电转接——转到语音信箱。这样她再打来,也不会打扰他了。然后他打开勿扰模式,除了指定联系人(家族监控的号码被设置在其中),其他所有来电和通知都会被屏蔽。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扔回床上。
屏幕朝下,光被闷住。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安静不是真空。安静里有别的东西:饥饿的低鸣,心跳的回响,血液流动的细微声音,还有……记忆的回声。
那些回声又开始浮现。
这次不是画面,是声音:
小轻缚羽的笑声,很清脆,缺门牙漏风的声音。
“再来一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要飞得很高很高。”
这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听到的,模糊,失真,但能辨认。相寻壑闭上眼睛,试图听清更多,但声音又远了,消失了,留下更深的寂静。
他睁开眼睛。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光带落在他脚边,鞋尖在光里,鞋跟在阴影里。他盯着自己的脚,帆布鞋,白色,已经有点脏了,鞋头有磨损的痕迹。
这双鞋是他自己选的。
家族为他准备的衣服鞋子都是标准款,没有个性。但这双帆布鞋是他在一家小店买的,当时路过,看见橱窗里这双鞋,纯白,没有logo,简单到近乎朴素。他走进去买了,没告诉家族。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自己的选择。
就像选择用黑盒子干扰监控。
就像选择周一要问那个问题。
这些选择都很危险,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但他还是选了。为什么?
因为……
因为不想再当个完美的假人。
因为想呼吸真实的空气。
因为想靠近真实的人。
即使那个人满身是刺。
即使那个人可能根本不记得他。
即使那个人可能会把他推开。
胃又抽了一下。
这次很轻,像最后的提醒。相寻壑按着胃部,能感觉到皮肤下的空虚。他需要吃点东西,哪怕只是营养剂。但他还是没去。他要把这份饥饿留着,作为动力,作为提醒,作为……某种惩罚。
惩罚他七年前的失约。
惩罚他现在的伪装。
惩罚他可能会再次伤害轻缚羽——如果那个问题问错了,如果轻缚羽不记得,如果轻缚羽觉得他是个疯子。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上午快结束了。
距离周一还有……
他在心里计算:现在到周一晚上六点四十五分,还有五十五小时四十五分钟。
太长了。
长得每一分钟都在被拉长,像橡皮筋,绷紧,再绷紧,随时会断。
他需要做点什么。
不能只是坐着,等着,被饥饿和记忆折磨。
他站起来,走向书房。书桌上,黑盒子和老手机还在那里,在阳光下像两件静物。他拿起老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幽绿的光。信号扫描界面还在跳动,波纹起伏,显示周围环境中的电磁活动。
正常。
没有异常信号。
没有家族的额外监控。
至少现在没有。
他把手机放下,手指在黑盒子表面划过。金属很凉,但被阳光晒到的地方有点温。他打开盒盖,再次确认设定:18:45:00,启动;持续时间02:30:00。
没错。
然后他合上盖子,把盒子放进抽屉里。现在还不能带在身上,太显眼。周一出发前再拿。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那副扑克牌。轻缚羽的那副,边角磨损,红桃A背面有可乐渍。他拿出来,打开铁皮盒子,把牌倒在桌上。
五十四张,完整。
他洗牌。动作很生疏,牌在手里滑了好几次,掉在桌上。他捡起来,重新洗。这次好一些,但依然笨拙,不像轻缚羽那样流畅自然。
他想起轻缚羽洗牌的样子——手指翻飞,纸牌像扇子一样展开又合拢,哗啦哗啦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那是练习过无数次才能达到的熟练。
轻缚羽练习了多少次?
在台球室,在初中小卖部后面,在那些逃课的下午,一个人,或者和程澈一起,一遍遍洗牌,打牌,赢钱,输钱。
那些时光里,他在想什么?
会不会偶尔想起巷子里那个穿白衬衫的男孩?
会不会偶尔疑惑,那个人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会不会……
相寻壑停止洗牌,把牌摊在桌上。他抽出一张,是红桃A。可乐渍在牌背中央,形状不规则,像一片干涸的叶子。他用指尖摩挲那块污渍,能感觉到纸张纹理的细微变化。
这张牌轻缚羽用过很多次。
被他握在手里,放在桌上,打过,赢过,输过。
上面有他的气息。
很淡,但存在。
相寻壑把牌凑到鼻尖。闭上眼睛。薄荷糖的清凉,烟草的焦苦,还有更底层的、少年皮肤的温度……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很淡,淡到几乎只是想象。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足够暂时缓解饥饿。
足够让他撑到周一。
他睁开眼睛,把牌放回桌上。然后他开始整理牌,一张张收拢,按花色和数字排列整齐。这是个毫无意义的动作,但他做得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红桃,黑桃,梅花,方片。
A,2,3,4……K。
鬼牌放在最后。
五十四张牌,在桌面上排列成整齐的矩阵。阳光照在牌面上,塑料涂层反着微光,那些熟悉的图案——红心,黑桃,国王,王后——在光里显得有点陌生,像第一次看见。
相寻壑盯着这些牌。
这些牌连接着他和轻缚羽。
童年的扑克牌游戏。
图书馆的数学课。
还有周一的台球室。
一条线,从过去延伸到未来,中间断过七年,现在又接上了。接得别扭,勉强,充满试探和警惕,但毕竟接上了。
他能让这条线不断吗?
他能让轻缚羽……愿意让这条线不断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周一晚上,在那间废弃的、满是灰尘的台球室里,当扑克牌再次摊开在绿色绒布上,他会问出那个问题。
在那之前,他要等待。
在饥饿中等待。
在阳光下等待。
在这间空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等待。
等待时间的流逝,等待周一的到来,等待那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夜晚。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
阳光继续移动。
五十五小时四十四分钟。
五十五小时四十三分钟。
每一分钟都很长。
但每一分钟,都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