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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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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凝固在窗帘的纤维里,像被封存的琥珀。
相寻壑站在窗前已经很久了,久到膝盖开始发僵,久到窗外的街道从清晨的冷清过渡到上午的嘈杂,久到饥饿感从灼烧退为一种持续的、闷钝的背景音。但他的意识很清晰,清晰得像刚磨过的刀刃。
他做了决定。
那个决定此刻沉在胃底,像吞下了一颗铅块,冰冷,沉重,但带来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当你在两个糟糕的选项之间做出选择时,至少不确定性消失了。剩下的只是执行,以及承担后果。
他转身离开窗边。
书房角落有个保险柜,嵌在墙里,外表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装饰面板。他输入密码——不是数字,是一串特定的敲击节奏,三长两短,再两长一短。面板滑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不大,只够放几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巴掌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塑料壳已经磨损得泛白。还有一把手术刀,装在无菌包装里,刀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钢蓝色。
相寻壑先拿出那个黑盒子。
很轻,比看起来轻。他打开盒盖,里面是精密的电路板,中央嵌着一块深蓝色的晶体,晶体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冻结的闪电。这是个便携式高频电磁脉冲发生器,家族内部的违禁品之一,他花了不少代价才偷偷弄到手。
用途:暂时干扰监控芯片。
原理:发射特定频率的电磁波,使芯片的传感器过载,进入2-3小时的休眠状态。就像让人暂时失明失聪,但身体其他功能正常。
风险:芯片的设计有防干扰机制,如果频率计算有毫秒级的误差,可能不是让芯片休眠,而是触发它的紧急报警协议——直接向家族发送最高级别的异常信号。
相寻壑盯着那块蓝色晶体。
他做过计算。很多次。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用他擅长的数学和物理知识,反复演算频率、功率、作用时间、芯片的响应阈值……理论上,成功率是97.3%。但那2.7%的失败概率,对应的后果是他无法承受的。
但他还是决定用。
因为周一晚上,他不能有任何监控。不能有青崖的眼睛看着他靠近轻缚羽,不能有数据记录下他吸收气息时的能量峰值,不能有分析报告判定他对目标产生了“非任务相关的情感波动”。
他需要那两三小时的自由。
即使自由之后是更深的束缚。
他把黑盒子放在书桌上,接着拿出那部翻盖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幽绿的光,像素很低,像上世纪的产品。他按下几个键,调出一个界面——信号扫描界面。屏幕上跳动着波纹,显示周围环境中的电磁信号强度。
这是用来确认干扰效果的。
当黑盒子启动时,手机上的波纹应该变成一条直线,意味着所有监控信号被切断。但如果波纹变得更剧烈,或者出现某种规律的脉冲……那就意味着触发了报警。
他把手机放在黑盒子旁边。
最后,是那把手术刀。
他拿起无菌包装,透过透明的塑料膜看着里面的刀片。很薄,很利,刀刃的弧度经过精密计算,能在最小的切口下完成最精细的操作。这是为“手术移除”准备的——如果某天他决定彻底摆脱监控,而不是暂时干扰。
但今天还用不上。
今天只需要干扰。
他把手术刀放回保险柜,关上门。面板滑回原位,与墙面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书桌上只剩下黑盒子和老手机,在晨光里像两件来自不同时代的遗物。
相寻壑坐下。
手指抚过黑盒子的表面,金属很凉。他需要设定启动时间。周一晚上六点五十分,在他出发去青梧路之前十分钟。干扰会持续到九点或九点半,足够覆盖整个见面过程,甚至包括他回家路上的时间。
但设定时间需要精确到秒。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十七分。距离周一晚上六点五十分还有……
他在心里计算:今天剩余时间十四小时四十三分,明天二十四小时,后天到晚上六点五十分是十八小时五十分。总计五十七小时三十三分。
精确到秒的话,是五十七小时三十三分零秒。
不,还要考虑他走到台球室的时间。从家到青梧路,步行需要二十五分钟,打车快一些,但周一晚上可能会堵车。保险起见,设定在六点四十五分启动,这样即使路上耽误,到台球室时干扰已经生效。
六点四十五分。
他打开黑盒子底部的微型键盘,开始输入。数字键很小,需要用指尖很小心地按。他输入:18:45:00。然后是持续时间:02:30:00。两小时三十分。
确认。
盒盖上亮起一个极小的红色指示灯,一闪,然后熄灭。设定完成了。周一晚上六点四十五分,这个盒子会自动启动,发射电磁脉冲,干扰他体内的监控芯片,持续两个半小时。
到九点十五分,干扰结束,芯片恢复功能。
那时他应该在回家的路上了。
或者……还在轻缚羽身边?
这个念头让相寻壑的手指顿了一下。九点十五分,见面才进行两个多小时。以轻缚羽的性格,会愿意待那么久吗?会不会觉得烦了,找借口先走?会不会因为那个问题而彻底翻脸,摔门离开?
他不知道。
他只能赌。
赌轻缚羽会留下。赌那个问题不会毁掉一切。赌这两个半小时足够他吸收到维持好几天的能量,足够他问出想问的,足够他……确认一些东西。
胃又抽了一下。
这次很轻微,像最后的提醒。相寻壑按了按腹部,能感觉到皮肤下肋骨的轮廓。他瘦了。才两天,饥饿已经让体重下降了。魅魔的身体就是这样——能量不足时,会优先消耗储存,然后是肌肉,最后才是维持生命的基本机能。
他需要进食。
真正的进食。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维持这种饥饿。让饥饿成为动力,成为提醒,成为周一晚上必须成功的紧迫感。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再次打开冰箱。这次没看营养剂,只拿出一瓶水,拧开,慢慢地喝。水很凉,滑过喉咙时带来短暂的清醒。他靠着冰箱门,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闪过画面。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感觉的碎片:
小轻缚羽手腕的温度。
扑克牌边缘的磨损。
台球绒布的质感。
墙上刻痕的粗糙。
还有气息——那种淡金色的、温暖的、带着烟草和薄荷味道的气息。它不在这里,但它存在。在几条街之外,在一栋旧居民楼的四楼,在一个浅棕色头发少年的呼吸里。
存在。
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种喂养。
相寻壑睁开眼,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瓶子落在其他垃圾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走回书房,在书桌前重新坐下。
黑盒子和老手机还在那里。
他看着它们,忽然意识到:这是背叛。
对家族的背叛。对他所受训练的背叛。对他作为魅魔的职责的背叛。他在计划一件被严格禁止的事——私自切断监控,隐瞒接触过程中的真实情况,甚至可能产生“个人情感”。
如果他被抓到……
后果不敢想。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如果不这么做呢?如果任由监控记录下一切,让家族看到他对轻缚羽的真实反应,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判定轻缚羽是“高风险目标”。
他们会介入。
他们会用更“安全”的方式处理——也许是把轻缚羽纳入某种“保护性监控”,也许是限制他们见面的频率和时长,也许是用更隐秘的手段影响轻缚羽的记忆和认知,让他变得“更配合”。
就像他们当年处理相寻壑的童年记忆一样。
不。
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脊椎。相寻壑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他不能让他们碰轻缚羽。不能让他们用那种冰冷、理性、把人当工具的方式,去处理那个鲜活、混乱、但真实的少年。
轻缚羽不是工具。
不是任务目标。
他是……
他是什么?
相寻壑还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轻缚羽是人。是会疼会笑会生气会心软的人。是会在墙上刻名字和鸟的人。是会发“周一见”三个字的人。是会剥薄荷糖给一个刚认识的人的人。
是人。
而他,相寻壑,是魅魔。
是依赖人类气息生存的异类。
是注定要伪装、要计算、要隐藏的怪物。
但即使是怪物,也有不想失去的东西。
也有想保护的东西。
也有……想确认的东西。
比如,那个童年约定。
比如,那句“我要飞得很高很高”。
比如,轻缚羽现在还想飞吗?还能飞吗?还愿意……让握着他翅膀上那根线的人,是相寻壑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周一晚上,他会问出第一个。
在那之前,他需要准备好。
不仅仅是黑盒子。
还有他自己。
相寻壑站起来,走向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坚定。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紧。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直到水珠从睫毛上滴下来,模糊了视线。
然后他擦干脸,走回卧室。
从衣柜里拿出周一要穿的衣服——不是校服,是便装。深色牛仔裤,灰色连帽衫,普通的帆布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高中生,而不是学生会的优等生。这样去台球室,不会太显眼。
他把衣服放在床上,叠得很整齐。
接着是书包。清空里面的课本和文件,只放几样东西:那副扑克牌(轻缚羽的那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一支笔,还有那个黑盒子(现在还不能放进去,周一出发前再拿)。
然后是……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止痛药。不是给自己用的,是以防万一——如果轻缚羽不舒服,或者受伤,可以用。虽然可能性很小,但带着。
还有薄荷糖。
他自己买的,和轻缚羽那个牌子一样。也许可以分享。也许可以作为一个话题的开头:“你也喜欢这个牌子?”
所有这些准备,琐碎,具体,像在策划一次普通的约会。
但这不是约会。
这是一场赌博。
赌注是他的身份,他的安全,他和轻缚羽可能建立的任何关系,还有……那只鸟能不能飞起来。
相寻壑把所有东西摆好,站在床边看着。
晨光已经变成上午明亮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金色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微型的星系。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光带。
灰尘在指尖周围旋转,然后散开。
像那些淡金色的光尘。
像轻缚羽的气息。
像他渴望的一切。
他收回手,握成拳。
然后转身,走出卧室。
离周一还有五十七小时。
他需要等待。
在饥饿中等待。
在决心中等待。
在黑暗中等待那束光——那束可能温暖他,也可能烧毁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