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鱼》冬藤里

26、RainFish26 “都行，是

　　对于小孩子来说，记住每一个大人的名字实属困难，所以谈雾灵机一动，脱口而出一个“小鱼叔叔”。

　　于是果果一字一顿地喊了一声，而后又像好奇宝宝一样，脑海里总有十万个为什么，“小姨，为什么要喊小鱼叔叔呢？”

　　谈雾的视线扫了一下徐惟里，眼底藏着深深的笑意，张口乱说，“因为小姨爱吃鱼，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又好记，你不觉得吗？”

　　果果故作思索，压下疑惑，她明明记得小姨不爱吃鱼，但还是点点头应下。

　　片刻插曲推动时钟的指针转动，转眼一行三人准备登机，行李不多，只有一个双肩包。徐惟里单手抱着果果，谈雾拎包，同行登机。

　　绥州机场外，小刘哥早早地等候在外。临近中午，骄阳正盛，空气里挤满燥热的因子，他打开空调，兼顾小朋友调适至恰当温度。
　　见三人走到出口，小刘哥忙下车小跑过去，接住谈雾手里的包。

　　谈雾说：“让果果走走吧。”
　　果果是典型的一坐车就会犯困，在飞机上又睡了会儿，这会儿迷迷糊糊地趴在徐惟里的肩侧。

　　听到小姨的声音，果果揉了揉眼睛，渐渐澄明，反应过来已经换地方了，拍了拍徐惟里的肩膀，嘟着稚嫩的嗓音：“小鱼叔叔，下去。”

　　兴许是换个地方，换种心情。果果先一步撒欢地跑到车上，谈雾和徐惟里随后。

　　“要不到家里住吧？我去公司公寓住。”徐惟里的声音骤然挤进空气里，征询她的意愿，对上谈雾的视线，又接着说：“酒店的卫生问题哪怕已经是高标准，但总归不是百分百干净，还在存在隐患，不可避免。何况还有果果呢。”

　　谈雾的眼亮如琥珀，点头，同意他的话。但脱落出口的话，却是另一番意思，“鸠占鹊巢？”
　　“徐惟里，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暧昧了。我们之间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哦。”谈雾眉眼间闪过光芒，语气依旧清亮，这是第一次提起他们之间的这条本就摸不清的界线，于是故意道。

　　说者揶揄无心意有所指，听者却有心反省苦涩扰心。原来他之前出口拒绝的话语，听起来却让人如此挫败。
　　何况他当时是有意为之，但谈雾仍旧继续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原来，爱，真的需要有勇气。
　　和百分百的坚定。

　　“对不起。”徐惟里本就寡言的话语像一个个坠落的小石子砸在喉间，语塞难耐，五味杂陈。
　　只是迟来的道歉，似乎也无足轻重，但好过不管不顾地揭过这些默声处的伤害，所以徐惟里还是脱口而出。

　　谈雾坐在他同侧，将他的神色恍动收进眼底，凑过去，接住他的视线，凝视他，“二傻子，你因为这份感情浓度加深而感到抱歉，而我也因此甘之如饴，所以不用道歉。”

　　“还有，你不用住公司公寓，住家里就行。”她回应刚才的话。

　　而后，谈雾又探头对前排的小刘哥说，“小刘哥，麻烦您先回趟酒店收拾一下东西。”

　　上午的行程安排得不满，谈雾打算简单收拾一下东西，结束后便出发去看厂子，顺便带着果果在郊区溜达溜达。参会时间在晚上，会后免不了又要参加饭局应酬，但Amanda姐考虑到了果果在，没让谈雾跟着去，让她放心，一切有她在。

　　参会结束后，谈雾从徐惟里公司接上果果，带她去附近溜一溜，而徐惟里则因晚上还有应酬没有陪同。
　　她与果果一同走过著名的景点桥，不远处亮眼夺目又总是泛着迷眼霓虹光的建筑闯入眼眶，脚底下是被风稍稍吹动漾起波纹的湖面。

　　谈雾蹲在果果面前，教她摆姿势，拍下属于幼年时期独一无二的珍贵胶片。过去跟朋友一同创业时，谈雾除了避开了不擅长的人员经营与业务管理，其他的核心业务全都经手过。
　　一天之内辗转三个城市进行新品拍摄，甚至单枪匹马持刀上阵，自己做模特，如此反复拍摄，不顾白天黑夜直至拍出最满意的新品效果图；熬夜画图画到凌晨三点是常事，第二天照常精神抖擞地上班；在入行刚崭露头脚的时候，为了拿下最佳新人奖，一周内往返新疆数十次，高强度工作下却从未喊过一句累，一句“不”字。

　　带果果闲逛结束后，一同回了徐惟里的家。
　　上午送东西时，谈雾已经来过一趟。此时，门被折开，房间内灰调设计映入眼帘。谈雾总觉得，打开的不单单是这扇门，更是徐惟里的心门。

　　平层内装修风格与徐惟里带给谈雾的第一感觉如出一辙。像是阴雨来临前蓝调的天，深沉、冷淡而又仄远，是高深莫测，也是只可远观，令人捉摸不透。
　　只是此刻，地板上折射出落地窗外摩天大厦的灯光，晕成斜影的光被折成宽厚一道打在地板上，谈雾摁开玄关处的开关，即刻，房间内通透明亮。

　　尽管没去参加饭局，但谈雾也没闲着，哄睡完果果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支在腿上，窝在沙发一角，找包文莎要了一份新品报表，准备分析一下新品行情。

　　设计者，要兼顾市场，才能走得更远，才能达成双赢。
　　但这也绝非是一味地曲意逢迎。

　　同时与团队的两位核心同事开了短时线上会议，终于把工厂敲定下来。总算是这几天没白跑，把心头大患解决了。
　　“梵西杯”正式比赛时间是九月中旬，还有一个月多一些的时间，来得及。

　　结束会议后，谈雾继续查看报表，撰写分析报告，太过于沉浸，以至于完全忽略了白墙上滴答滴答转动的时针。

　　倏忽，门铃“嘀”地一声响，拉回谈雾的注意力，她这才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凌晨1:17分。
　　是徐惟里回来了。

　　徐惟里脸颊醇红，浑身透着酒气，见谈雾朝他走来，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我没事儿，身上都是烟酒味，熏。”

　　虽然他不抽，但挡不住饭局上的人抽，身上的衣服不可避免地被沾了上味儿。谈雾这会儿已经洗漱完毕，他不想让她染上半分。

　　空气里弥漫淡淡的烟草味，不浓，和烈酒味道掺杂在一起，谈雾不讲究这么多弯弯绕绕，拉过徐惟里的手腕，把他摁坐在沙发上。
　　而后，谈雾转身，边走边抽掉手腕上的皮筋，随手盘了个丸子在脑后，走至冰箱面前，拿出蜂蜜，沏了杯蜂蜜水。

　　这罐蜂蜜，还是因为果果不喝纯牛奶，只喝添了蜂蜜的牛奶，这才买的。

　　须臾，谈雾回到徐惟里身侧，将蜂蜜水递给他，“少说话，喝水。”

　　见他喝完，又说：“怎么喝这么多？”
　　谈雾很少见徐惟里这副模样，没有酒后失控，甚至比往日更多了一份阴沉，脸上所有表情被掩住，连眉眼间的锋利也失去了踪迹。

　　倒是语气一如既往，“没喝多少，别担心。”
　　徐惟里也是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多酒，只有大学刚毕业时会这么拼。那时候，还没接手家里公司，通过校招和大学履历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为了做出成绩，应酬接连不断，熬夜通宵改方案，喝酒喝到胃出血是常事，任着年轻使劲造身体，刷新身体强度，不到住院誓不罢休，甚至是闫鹤行和医生联合强制没收手机断网逼着休息才肯休息，凭着这股劲，得以拿下年度销冠。

　　晋升总监后，他也变得玲珑耍滑一些，会在酒水里掺水，或是借由上厕所吐出来后回饭桌再接着喝，保持这样的状态长达三年，才回到徐氏接管公司，没人再逼着他喝酒。

　　但今天的应酬不是徐氏的事，是他自己公司的应酬。初入行业，没做出成绩之前，总是没有底气挺直腰板进行谈判，而饭桌上的老油条更不是傻子，不停地胡搅蛮缠，不得已才喝了这么多，但也不过是过去的三分之一。

　　徐惟里枕靠在沙发上，阖眼闭目，掌心里捏着玻璃杯，谈雾见他眉头紧锁，于是出声问：“胃疼？”

　　“有点。”
　　“医药箱在哪？”
　　话音落，徐惟里起身径直朝对面的吧台走，没走两步被谈雾拽住，他胃疼脚步虚，加之谈雾劲大，把他拉回原位，“坐下休息，我去拿。”

　　谈雾蹲下，打开医药箱，找到药后，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徐惟里当前。

　　徐惟里一直在克制情绪，没敢用手去捂，也不敢表情太过用力，只是一味地麻木地忍着。
　　“累不累？徐惟里。”
　　谈雾坐在一侧，轻轻吐露一句。

　　他答：“不累。”
　　“徐惟里，在我面前，不要再说违心话了。”谈雾见他克制忍耐，心情并没有好到哪去，“喏，别说话了，肩膀给你靠会儿。”

　　霎时，徐惟里只觉得胃部发出的疼痛原没有此刻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好。”他难得应下声。

　　偌大的落地窗像是长焦镜头，将两人这么靠着地画面收进屏幕，他们也没说话，默声得感受静水流深的幽谧，感受夜色朦胧下的缱绻。

　　“徐惟里。”
　　“嗯？”
　　“好点了吗？”
　　“没那么疼了。”
　　“那我想听过去的你，你给我讲讲吧。”
　　“哪个方面的。”
　　“都行，是你，就行。”

　　兴许是醉后让人絮叨，让人紧绷的弦放松，又兴许是此刻夜色正浓给心上了一层遮羞布，徐惟里难得倾露出完整的内心全貌。
　　他语调沉稳有力，娓娓道来，讲大学时创业失败的挫败，讲毕业后拿下的第一个大单，讲年度晚会上拿下销冠瞬间的发言，又谈起经营团队的摸打滚爬，谈起无数个人生的第一次，谈起如今的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