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书生］思悼词》飞鸿迎雪

2、福赐

　　2。福赐
　　白露未晞，天色犹濛。
　　惯常此时，我早该负网归家了。今日迟了须臾，脚下便紧了几分，只匆匆穿行于熹微晨光里，心中不住催促：快些，再快些！若是撞见那群惯于劫掠的恶童，这一夜的成果，只怕要尽付流水了。
　　所幸，河滩四野一片岑寂。我涉入泠泠河水，探手去收昨日布下的网，指尖那沉坠之感来得如此猛烈，拽得我踉跄一步。
　　定睛细瞧，小鱼小虾之间，竟卧着一尾鳞光流转的大白鱼。它不挣不跃，鳃片在潋滟水光中开阖，安然吐纳，似偶然驻足，又如垂目观想。整条河都应和着那呼吸，微微荡漾。
　　是河神垂怜的恩典！这尾白鱼卖了，应能换得几斗糙米，或许还能央人换一小方油膘……
　　正想着，回身却撞了人，是那领头的恶童。不及言语，他猛地一把搡来，我跌入水中，网兜便易了主。
　　“就知是这个没爹的，今日倒教他网着了宝贝！”他举着网尖声怪叫着，芦苇丛簌簌急响，几张填满恶意与贪婪的面孔，倏地探将出来。
　　“还给我，这是河神给我的福赐！”我拼命喊着。
　　“呸！这也是你消受的？怕是会污了河神的福赐！”
　　我挣扎起身，明知该就此避开，可白鲤还在他们手中，便不顾一切纵身扑去。指尖堪堪触到网缘，正欲揽入怀中，数只手臂却挡了上来，紧紧绞住我的四肢。“撒手！”我嘶声挣扭，张口扯下一块皮，随之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顺着唇边钻入齿龈舌底。
　　“啊！！！我的手臂！野狗咬人了！快跑！”随着一个孩子的尖叫，余下几人闻声，手松了便逃了，渔网自他们掌中脱出，摔落下去。
　　噗嗵。
　　那尾白鲤，跳出网沉入深水，化作一道渐淡的月牙。网眼空张，徒留水痕。人声俱寂。
　　血滴沿着下巴滑落，倒像是迟来的泪，一滴，又一滴，不疾不徐地坠入身畔清流。网是空的。鱼已杳然。人也散尽了。只留下一个蓬头垢面的倒影。
　　河神明明赐下生机，引我触着那抹银鳞，偏是这双贱手，连天赐的福泽都捧不牢。怎对得起身后的娘和妹妹？莫非如我这般人，生来便不该有福吗。
　　哎．．．
　　我默默提网出水，网底还有零星一点的青虾细鳞，我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身躯，踩着影子归了家。挨近却见门内人影幢幢。我倏地顿住，将自己隐没角落里。
　　“嫂子，不是我们多嘴，你看眼下这光景，你一个妇人拖着两个孩子，要怎么支撑？趁着年纪还好，也该为自己找一条活路。”
　　“正是这话！邻庄那户人家，嫂子你也认得，已经派人来探问好几遍了。你若应允，带着女儿同去也是情理之中，绝不会让你们娘俩受委屈。”
　　“我带着小的走了，他怎么办？”
　　“我们今日来，正为此事。巧极了！庙公今早传出话，说河伯公前夜托梦，急切要找一个灵慧的童男去身边伺候。我们细听那模样岁数，身量年纪，哎呀！这不正和你家儿子一模一样吗？”
　　“嫂子！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去河神大人座前侍奉，是何等体面？孩子去了，不但自己得了好归宿，更能福泽家人，保佑你们母女往后平安顺遂，再也不愁吃穿！”
　　“不去！我儿子哪儿也不去！别拿河神那套唬人，我只要我儿子！”
　　“这岂由得你们挑拣？！河神亲选，就是天命！祭品早已备齐，村里有头脸的父老都点头了！现在告知于你，是给你面子！你们孤儿寡母，竟敢违抗神意？”
　　“莫非真要惹得河神大人震怒，让整个村子都因你们而遭殃，你们才甘心吗？到那时，别说你这破屋保不住，就是你们想跪下来求人收留，都没人会要！识相点，三天后天亮时分，乖乖把孩子送到河边庙前。否则的话……”
　　＂砰＂
　　待那行人远去，我方从藏身之处走出来，我轻声唤“娘”，她并未回头，似乎早已知道我在那里。
　　我望着她的背影，又捏了捏着手中渔网，倘若真去了河神座下，娘和妹妹纵然寄人檐下，到底能捧上一碗安稳饭食。我愿在神明殿前晨昏侍奉，日日拈香祈愿，若真能求来些许福泽，或许也能为她们遮去一二风雨。
　　“娘，让我去做待童吧。”我轻声央求。
　　娘的手指轻拂过颊边，拭去颊边一点莹莹，止住了一场将落的苦雨。
　　“你哪里明白……”她的手抬起又落下，最终只接过我手中的渔网，把寥寥几尾小鱼小虾倒进清水缸中。
　　“况且那一去……就再回不了家了。”
　　“娘你看，庙不就在河对岸的小坡上么？若是想家，我趁月色好的夜里游回来看你们。我的水性，你是最知道的。”
　　“好了，去看着你妹妹吧。”她把我推到一边，自己则敛起衣袖，探手入土炕边那道裂隙，指头在昏昧中细细摸索。半晌，指尖拈出一个用灰布紧裹的小包。
　　她跪在炕上，低眉垂首，极是慎重地一层层解开油纸。油纸窸窣，终于露出里头那一小撮深褐色草屑，
　　“娘，这是什么草？”
　　“孩子，这是耗子吃的断肠草。”
　　“可如今，这屋里连耗子都不愿来光顾了。”
　　“耗子偷不到满溢的谷仓，饿疯了……只好来啃我们这薄命的根。”语罢，她将草叶重新包好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