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书生］思悼词》飞鸿迎雪

1、寒食

　　1。寒食。
　　寒食将近。依着旧日岁常例，此刻娘的手，该在青艾叶间翻飞了，揉春蒸暖，氤氲一室温香。然眼下，一家人唯围着渐空的米瓮，相顾泫然。想来，裁春为裳、抵御料峭的念想，
　　在娘心底或未全冷。只是这丝丝缕缕，终难裹覆一家的嶙峋瘦骨，更尽数填入了那欲壑难平，专纳贡租的囊中。
　　至正年的风卷走了爹，后也再没了音息。娘又能如何？河神大人的恩泽，流不到咱家的灶头，她便自己扛起家中的担子。
　　我常问，贵人眼中坠下是珠玑，富家眶里滚溶成琥珀，怎偏生从我们眼里淌出，倒成了灾殃的种子？
　　娘只说，世道就是这般模样，教我莫要细究，而是像她那般，把那流也流不得的泪、咽也咽不下的苦，说也说不出的愿，通通挥进寒江喂了鱼虾去。她笃信，鱼儿虾儿承不住这般苦咸，终会将那满腹辛酸，原原本本吐诉予河神知晓。只待河神一念垂悯，破格施恩，那爹的归期也算有了指望。
　　岂料时日如逝水淙淙，寒食未至，那几枝偷绽的杏花，倒先零落成尘。连带着妹妹气息奄奄，竟如那委地的残瓣一般了。望穿水底鱼虾，怎半点音书不递？莫不是贪图清闲躲了懒，怠误了父讯？偏又恼那天上月娘，自个明晃晃地亮，不引鱼虾衔信，偏煎得妹妹病体沉沉。
　　又疑是荒野飘荡的孤魂，失了香火，心怀怨怼，才缠牢了妹妹的身子？若真如此，那可就一刻也耽搁不得了！
　　我忙将这些念头，倒豆子般诉与娘知。
　　她正俯身床沿，轻拭去妹妹额上细汗，将手背贴着那赤红脸颊。闻我言语，她未答话，只将目光从妹妹脸上移开，径直走向灶台，示意我将药碗递给她。灶上艾草沸滚，弯着腰的身影在雾气里淡了又浓。
　　“痴儿，这世上何曾真有妖鬼呐….“娘舀着艾草汁，连同香雾一同也舀了去。
　　“你妹妹的魂儿，怕是只怯生生的雀鸟，半道上惊飞了，躲在哪片叶子底下，瑟瑟地不敢认归途。好在她自小伶俐，识得这艾草气，让这香再透些，她会循着这苦味，认得路返来。”听着听着，心头的惊惧也被捋顺，可这艾草烟，真的会引妹妹回家吗？
　　“明晨天光初亮，你便去河边寻两块鹅卵石，敲三声悠长，一记短促。那时艾草青烟会化作一只白鸟，它会去寻，将那惊惶的小雀儿，轻轻噙在口中，涉过清溪，踏着晨露，送回来。"
　　灶膛里，火舌轻舐艾枝。青烟便执拗向上，仿佛真要去接引什么。可任是如何瞧，烟终究是烟，聚散流徙，实在捏不出一羽鸟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话语已冲口急出。
　　“不！莫要敲石！阿妹的魂儿，本就怯生生的，再被这石声一惊，岂不是会躲进更深的山林里，再不肯探头了？"
　　“那就容这香，再走一程罢。”说着，娘托起药碗，妹妹则安静地偎在她的臂弯里。
　　"乖，闭眼。”
　　只那般不着痕迹地一抬一送，温热的药汁便顺流而下，滑入妹妹口中。待妹妹气息稍平，才又倾下第二匙。三巡过后，那碗药汁见了底，她这才搁下碗。
　　再等等吧.
　　忙完这些。她又俯身于那台纺车前，伴着单调的咿呀声，将天光与暗暝一寸一寸绞入沉重的纺轮。日与月在她手心里流转，人间的悲欢拢作一团，似缠绕的脐带自娘那温热的血脉里细细抽作长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