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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先生,你我同在     第 ...

  •   第二天一早,陈望舒坐上了专属房车,桌子上摆好新鲜出炉的小笼包,精致小巧的小笼包搭配的是放了几块冰的豆浆,保温桶里是香浓的皮蛋牛肉粥。

      陈望舒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合心意的早餐。往常早上为了省时间都是吃个干巴面包或者喝一瓶纯牛奶。

      祁孟川满眼笑意看着:“慢点吃,不够还有。”

      “哥,别光看我,你也吃。”

      祁孟川摇头:“我还不饿”,伸过手去,轻柔地将少年嘴边的辣油擦去。

      陈望舒安心将脸递过去,真切发问:“哥,我有点紧张,等会能和我讲讲这段戏吗?”

      “当然可以,哪段?”

      今天的外景主要拍摄H大学生和老师们因战乱转移前往Y省,转移途中,明川先生不但和同事们走散,而且遭遇山匪。

      前有山匪,后有追兵。山匪们接到悬赏,在明川先生藏身的山中扫荡了三遍,两者最近的距离不过隔了两个草丛。幸而大难不死,明川躲过追查后,用身上仅剩的值钱东西换了当地老百姓的旧衣服和两双草鞋。

      他再用地上的灰土装饰一番,看起来就更像本地人了。明川身无分文,靠着两双草鞋,路上卖力气换一口吃的,饥一顿饱一顿地走到Y省边缘的安全点。

      一个月后,明川身体已经到达极限,来到Y省安全点的一刻,他终于撑不住,沉沉地倒下。身后,一双年轻的手撑住了他。

      “明川先生,先生,您醒醒。”伯月焦虑看着倒在怀中的明川已经瘦得脱相。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喊着同行的同学:“快,扶着先生回去,再叫上医学院的学长来一趟。”

      伯月和其他同学跟随大部队一个月前顺利到达Y省。所以大家分工,每月有安排留守者在进Y省附近的各大安全点轮流等待走失的H大老师学生。

      伯月是留守者中最积极的那一批,每次都得在安全点呆上大半天,他永远记得,当时是明川先生将离开的机会留给自己,先生才会和大家走散。

      其实,伯月他们一行人到达Y省后还是比较拮据的,现在租住在老乡家里,百废待兴。大家给昏睡的明川换下发黑的衣服,发现他背上都是被重物挤压留下的淤青,那双常年握笔的手,现在已经结了厚厚的黄茧子。

      “呀,明川先生的脚。”

      草鞋几乎松散,鞋带被人用东西加固过,脚上都是被刮出来的血痕,密密麻麻的。

      伯月看着眼睛都酸了,他帮着医学院的学长一起简单收拾先生的伤,又自告奋勇为先生守夜。当夜,明川发了高烧。

      大家如今都缺药,伯月只能赶紧进行物理降温,但是半小时后,温度不降反升。伯月拉来隔壁的学长,又是测体温,又是换毛巾,还打算试试扎血洞的迷信。

      同住的老乡没忍住出来查看,看着他们急得团团转,拿出自己的珍藏:“娃儿,我们这生病了都吃土方子,吃一次就好,能不能帮上你的忙?”说着递上一个黄色的药包。

      伯月打开药包,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药材,还有一些看不出原型的切片。凑过来的学长闻了闻:“死马当活马医,用上。”现在顾不得那么多。

      学长去煎药,伯月坐在床边,不时更换额头上的毛巾,夜深人静,面对虚弱的明川,他轻轻擦拭明川枯瘦的手指,鼻头酸酸的,再也忍不住开口:“明先生您一定得好好的,我还没来得及报答您。”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这番话,一副药下去,明川全身出了一场大汗,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但是脸色肉眼可见红润了。只是人这路上饿得掏空了身子,要补气的药材配着肉食慢慢补上。

      大家都囊中羞涩,期间校长和中文系的教授们来看过明川一次,临走前留下了二十块钱,解燃眉之急。

      医学院的学长每天也非常忙,等了三天,不见人醒来,也就顾不上这边。很快,只剩下伯月侍奉明川先生。

      明川的意识偶尔清醒,能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为自己清理身体,温柔的声音絮絮叨叨:“先生还记得吗?去年您教我读《楚辞》,说‘路漫漫其修远兮’,那时我总嫌句子太长,现在才懂,您走的路,比这诗句难多了。”

      “您什么时候醒来呢?校长又派人来问了,就是逼问我也是没用的,我比他们更想知道。”

      “药材又涨价了,上次的二十元快用完,先生,咱们是山穷水尽了。”

      床上的明川脑子是糊涂的,他分不清话里的意思。想要撑开眼皮看看这人的样子,但眼皮如有千斤重,怎么也打不开。

      就这样过了一周,因伯月连续无故缺席,肖子之不放心。

      七拐八拐到了伯月住所,短短几日,人就憔悴了,脸颊也没了光彩:“伯月兄,你怎么这般憔悴,要顾惜自身啊。”

      “我没事的,只要先生能醒来就好。”伯月勉力回答,心想:肖子之是这么长时间第一个来看望自己的同窗,或许这件事可以托付给他。伯月终于下定决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厚布包。

      “明川先生这里离不开人,每日吃的药材和肉食也快消耗完,我这里有个玉坠,能不能托你拿去当了,换些药材回来。”

      “这是?”

      “是我母亲的遗物,她和父亲去的急,只留下这一件遗物。”

      “伯月,玉坠对你意义非凡,不可以。”

      “子之,你不帮我,我也不知道能找谁了。”

      肖子之接受不了好友有求于人的样子,软下心肠:“啧,我去跑趟当铺。记着,明川醒了,得让他加倍赎回来。”一把抓过布包,不回头地跑远。

      伯月破涕为笑。

      药材耗尽前,明川终于醒了,躺了半个月的身体像生锈的机器,他尽力调动自己的手指,想坐起身,被扶住了手臂,伯月双手紧紧拉着,语无伦次:“先生,我知道的,我知道,您一定会醒来的,呜呜呜,您再不醒,我也快撑不住了。”

      一时间,被他人编排的委屈,心酸压力全部涌上心头,少年眼泪如一颗颗珍珠砸在被子上。

      明川看着憔悴的少年和自己身上干净的衣服,也明白了过来,他语重心长:“伯月,好孩子,委屈你了。”他抬手想摸伯月的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这双手握过笔、扛过货,此刻竟连触碰的力气都快没了,伯月立即握住:“先生,我在这儿。只要您寻我,我总是在的。”

      明川醒来的消息很快传开,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明川也从他人口中断断续续了解自己昏迷时伯月的悉心照顾。他心中感激,想为伯月赎回玉坠,

      并做下决定,收伯月为自己的嫡传大弟子。

      伯月和明川先生算是过上了一小段“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但是,战乱很快燃烧到了Y省。

      明川的亲戚带着政府的信物上门劝说:“大总统赏识你呀明川,现在特聘明川先生为新政府教育部长,和我们回去赴任吧。”

      话还没说完,亲戚就被赶出门去。

      “先生,当官不好吗?”伯月疑惑地递上沏好的热茶。

      明川喝上一口,身心舒畅了点:“当官有好,也有不好。若盛世当官,不过求遇伯乐,造福百姓。但乱世中,上下沆瀣一气,做官?不过是同流合污。我在寻找一条路,能洗净世间污浊的路。还记得先生和你说过的吗?天下路不平就把它踏平,这天下不公就把它捅破。”

      这句话震荡伯月的心,他铭记,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挡在明川身前;“先生,这次终于轮到我送您离开了。”

      明川终于慌神:“伯月,你和我一起走,我们离开Y省,去西北,那里有我的同志们,有新的希望。”

      伯月决绝告别:“不了先生,这次必须要有一个人留下,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先生还记得您说过的吗?天下路不平就把它踏平,这天下不公就把它捅破。你我信念同在。”

      年仅19岁的伯月面对一群凶狠的敌人,他面色如常,只是摸了摸以前放玉坠的口袋,现在那里藏着先生写给他的字条,‘路不平,踏平它’,拉响了手中的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

      此后经年,明川变得沉默寡言,他怀里常放着一个吊坠,却从不让别人碰。他投身大西北,扎根大西北,连风霜都能染白他的头发,思念压碎他的脊梁,直到新中国成立那天,明川难得露出了笑脸,带着金表和好茶来到一座孤坟前,坟头墓碑只是简单木板雕刻,上书“爱徒伯月之墓”。

      “伯月,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为什么从来不肯到我的梦里,伯月,新中国成立了,我的理想也实现了,可惜你不能亲眼看见。伯月啊,我感觉我快见到你了,黄泉路上,记得要来接我啊。”声音越来越低,风卷着纸钱掠过坟头,他的声音混在风声里,像一片羽毛落进泥土。

      没人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只看到晨光漫上山坡时,他的手还紧紧攥着那什么。

      第二天,明川的尸体被人发现,大家按照他的遗言将他与伯月合葬,那年明川4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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