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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锦绣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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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静姝已经坐在绣架前三个时辰了。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将最后一针收尾。绷架上的作品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她为苏州民间艺术展准备的《四季园林》刺绣。
作品分为四部分:春之耦园,夏之拙政园,秋之留园,冬之狮子林。她创新性地使用了发丝与丝线混合的技法,让园林景致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微妙变化。最精妙的是四部分可以独立欣赏,拼在一起又能构成一幅完整的园林长卷。
"小姐,该梳妆了。"周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今天可是大日子。"
静姝点点头,眼睛仍舍不得离开作品。这是她第一次公开展示自己的刺绣,更让她紧张的是,清远会以评委身份出席。
"嬷嬷,你看这里..."静姝指着夏景部分的水波纹,"是不是太密了些?"
周嬷嬷眯起老花眼:"老奴看挺好。水波嘛,哪有不多不少的?"
静姝笑了。自从上周那场失败的相亲宴后,徐家突然推迟了婚期,说是徐公子肺病复发需要静养。父亲虽然恼怒,却也无可奈何。更让静姝惊喜的是,汉弗莱夫人亲自登门,说服父亲允许她参加这次艺术展。
"说是展览,实则是给各家闺秀相看的机会。"周嬷嬷一边帮静姝梳头一边说,"老爷准你去,也是想着或许能攀上比徐家更好的亲事。"
静姝的笑容僵在脸上。原来如此。父亲从未放弃用她联姻的念头。
"今天孟先生也会去。"她轻声说,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周嬷嬷的手顿了顿:"小姐,老奴劝你死了这条心。那晚孟家来人的事..."
"我知道。"静姝打断她,"两家有恩怨。"
她没告诉周嬷嬷那晚清远曾来过后墙,更没提私奔的计划。那晚她最终没有赴约——不是不敢,而是发现父亲派人日夜监视着她的院落。之后清远通过汉弗莱夫人送来一封信,说理解她的处境,会另想办法。
"好了。"周嬷嬷将最后一根簪子插好,"小姐今天真漂亮。"
镜中的静姝确实光彩照人。她穿着淡藕荷色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小的缠枝纹,既不过分华丽,也不失体面。发髻挽得简单大方,只簪了一支珍珠发钗,更衬得她肤如凝脂。
前院里,沈老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磨蹭什么?展览九点开始!"
静姝小心地抱起装裱好的绣品,跟着父亲上了马车。苏州城今天格外热闹,街上张灯结彩,行人如织。艺术展设在沧浪亭,正是静姝与清远初次相见的地方。
"记住,"马车里,沈老爷严厉地叮嘱,"你是沈家小姐,一言一行都代表家族脸面。评委中有不少商界要人,好好表现。"
静姝低头应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绣品边缘。她不在乎什么商界要人,只想知道清远看到她作品时会是什么表情。
沧浪亭比上次雅集时更加热闹。入口处彩旗飘扬,工作人员忙碌地引导参展者和宾客。静姝跟着父亲来到刺绣展区,将作品交给工作人员登记。
"沈静姝小姐,《四季园林》刺绣。"工作人员高声宣布,引来不少围观者。
"这就是沈家小姐?"
"听说徐家退婚了..."
"那刺绣真精致..."
窃窃私语声不断传入耳中,静姝的脸颊发烫。她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已经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边请,沈小姐。"一位女工作人员引导她到指定位置,"您的作品将在这里展示。"
展区布置得典雅大方,每位参展者都有独立的小隔间。静姝的作品被悬挂在浅色屏风上,下方摆着介绍卡片和意见簿。她刚调整好作品角度,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件作品很有创意。"
静姝转身,看见清远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穿着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含着笑意。他身边跟着几位评委模样的人,都好奇地打量着《四季园林》。
"孟先生。"静姝屈膝行礼,努力控制声音不要颤抖。
清远礼貌地点头,然后转向其他评委:"诸位,这是沈静姝小姐的作品《四季园林》。沈小姐创新性地将传统苏绣与现代设计理念结合,尤其是这部分..."他指着春景中的一座小桥,"用不同针法表现光影变化,非常精妙。"
评委们凑近观察,不时发出赞叹。静姝站在一旁,心跳如鼓。清远点评时的样子如此专注而专业,仿佛他们只是普通的艺术家与评委,而非暗中相恋的两个人。
"沈小姐,"一位女评委问道,"你是怎么想到用发丝入绣的?"
静姝深吸一口气:"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发丝有生命,用它来表现园林的生机再合适不过。"
"很有深度的见解。"清远微笑着说,目光却落在绣品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纹样上——那是一座微型的西式建筑,巧妙地融入了苏州园林的背景中。只有他们两人知道,那是清远在伦敦留学时常去的图书馆。
评委们移步去看其他作品后,清远假装查看意见簿,迅速在静姝耳边低语:"下午三点,东侧回廊。"
他的气息拂过耳际,静姝的耳根瞬间红了。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假装整理绣品边缘。
展览正式开始后,参观者络绎不绝。静姝的作品很快成为焦点,不少人驻足欣赏,意见簿上写满了赞美之词。父亲得意地站在一旁,接受着对女儿才艺的恭维。
"沈小姐的刺绣真是巧夺天工。"
"不愧是名门闺秀。"
"不知可有意出售?"
静姝礼貌地回应着每一位访客,眼睛却不时瞟向大厅入口,期待着三点钟的到来。
下午两点半,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了——林秀兰。表姐今天穿着时髦的洋装,头发烫成了波浪卷,看起来与平日大不相同。
"静姝,你的作品真棒!"林秀兰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姑父允许我来看展览,说让我学着点。"
静姝勉强笑了笑。表姐突然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如果她要和清远见面,该如何摆脱林秀兰?
"秀兰姐怎么突然对刺绣感兴趣了?"静姝试探地问。
林秀兰神秘地眨眨眼:"不只是刺绣。听说今天来了不少青年才俊..."她的目光扫过大厅,在某个方向停顿了一下。
静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清远正在与几位评委交谈。难道表姐对清远...?
"那位孟先生真是风度翩翩。"林秀兰轻声说,"留学英国的建筑师,家世又好..."
静姝的心猛地一沉。表姐果然盯上了清远。她必须想办法支开林秀兰。
"秀兰姐,"静姝突然捂住肚子,"我有点不舒服...能帮我去拿杯热茶吗?"
林秀兰皱眉:"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可能是早上吃坏了肚子。"静姝虚弱地说。
"我这就去。"林秀兰匆匆离开。
静姝看了看怀表,已经两点五十分。她向父亲请示去休息室,得到允许后,迅速但谨慎地向东侧回廊移动。
回廊僻静少人,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静姝站在廊柱旁,假装欣赏庭院景色,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沈小姐也喜欢这处景致?"
清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静姝转身,发现他站在一步之遥,手中拿着一本展览手册,看起来就像偶然遇见的两个参观者。
"孟先生。"静姝屈膝行礼,"是的,这处假山很有特色。"
"特别是水流的走向。"清远指着假山上的水道,"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
他们就这样站在回廊里,表面上讨论着园林艺术,实则借机靠近彼此。
"你的作品很棒。"清远低声说,"那个图书馆的细节...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静姝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喜欢吗?"
"非常。"清远的目光温柔而深邃,"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个消息...明天我要回上海一趟,家族企业出了些问题。"
静姝的笑容凝固了:"去多久?"
"一个月左右。"清远的声音带着歉意,"父亲坚持要我亲自处理。"
一个月!静姝的心像被揪了一下。这么久见不到他...
"我会给你写信。"清远迅速补充,"通过汉弗莱夫人转交。"
"嗯。"静姝低下头,怕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失落。
"静姝..."清远突然改了称呼,声音低沉而深情,"有些话我一直想告诉你..."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恢复了安全距离。是林秀兰,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四处张望。
"我该回去了。"静姝轻声说,"表姐在找我。"
清远迅速从手册中抽出一封信,塞到她手中:"回去再看。"
静姝将信藏入袖中,匆匆迎向林秀兰。
"静姝!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林秀兰责备道,"茶都凉了。"
"抱歉,秀兰姐。"静姝接过茶杯,"我想看看这边的展品..."
林秀兰狐疑地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清远:"孟先生也在啊。"
清远礼貌地点头致意:"林小姐。我正在欣赏这里的园林设计。"
"是吗?"林秀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静姝,姑父在找你呢。说有重要客人要见你。"
静姝心中一紧。重要客人?莫非又是相亲?
回到主展厅,沈老爷身边果然站着一位陌生中年男子和一位年轻军官。军官约莫二十五六岁,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军装笔挺,看起来英气逼人。
"静姝,来见见张司令和令郎张明远少校。"沈老爷介绍道,脸上带着罕见的热情。
静姝行礼如仪。张少校向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
"久闻沈小姐才艺双全。"张司令笑呵呵地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令郎年少有为,已是少校。"沈老爷恭维道。
静姝这才明白,又是一场变相的相亲。她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清远,发现他正看着这边,表情复杂。
"沈小姐的刺绣很有意境。"张少校开口了,声音低沉有力,"尤其是冬景部分,雪压松枝的层次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静姝有些惊讶。这位军人竟有如此细腻的艺术鉴赏力?
"犬子虽是军人,却也爱好艺术。"张司令得意地说,"在军校时还拿过书法比赛第一名。"
展览结束前,静姝的作品被评为刺绣类一等奖。颁奖仪式上,清远作为评委代表向她颁发奖状和奖章。当他们手指相触的一瞬间,静姝感到一股电流从接触点蔓延至全身。
"恭喜。"清远轻声说,眼中满是骄傲。
"谢谢。"静姝低声回应,多想此刻能扑进他怀里,而不是保持这种礼貌的距离。
回程的马车上,沈老爷难得地夸奖了静姝:"张少校对你印象不错。他父亲是南京政府要员,比徐家强多了。"
静姝心不在焉地应着,手指一直摸着袖中的信。她迫不及待想回房阅读,想知道清远想告诉她什么。
终于回到闺房,静姝锁好门,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密密麻麻的字,清远的笔迹比平时更加潦草,似乎写信时很激动。
「静姝: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在去上海的火车上了。时间紧迫,我必须把心里的话写下来。
从在图书馆发现你的第一张纸条起,我就知道你与众不同。你的才思、你的见解、你眼中闪烁的光芒...无一不让我着迷。在耦园池水中抱住你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我爱你,静姝,不是作为朋友,不是作为知己,而是作为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的那种爱。
我知道两家有恩怨,知道前路艰险,但我不在乎。如果你愿意,等我从上海回来,我会正式向你父亲提亲。如果他不同意...我准备了另一个计划。汉弗莱夫人知道细节,如有急事可通过她联系我。
随信附上我在上海的地址。虽然信件可能会被检查,但我会用我们讨论过的《西厢记》页码作为密语——第一组数字是页数,第二组是行数,第三组是字数。
无论发生什么,请记住:清远之心,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清远 手书」
静姝将信贴在胸前,泪水模糊了视线。这是清远第一次明确表达爱意,如此直白,如此热烈。她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背下每一个字。
夜深人静时,静姝取出日记本,就着烛光写下:
"十一月十五日,晴。今日艺术展获一等奖,清远为评委。他塞给我一封信,明日将赴上海一月。信中表白心迹,言'清远之心,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我该如何回应?父亲又安排新相亲,对方是张家少校。心乱如麻,唯愿清远早日归来..."
写完后,静姝取出绣线,开始在一块白绢上绣字。她选择了最细的丝线,绣的是清远信中最动人的那句告白。每一针都倾注着她无法言说的情感。
绣到一半,静姝突然停下。她想起清远提到的"另一个计划"...是私奔吗?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她敢不敢抛下一切跟他走?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静姝望着月亮,想起清远信中的比喻。他的心如月之恒...那么她的心呢?是否也能如明月般坚定,不为浮云所蔽?
静姝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当清远从上海回来时,她必须做出选择——顺从父亲的安排,或者追随自己的心。
烛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