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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墙外罗密欧 晨光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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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棂,在静姝的梳妆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端坐在镜前,看着周嬷嬷将她的长发盘成妇人式的发髻,插上一支鎏金簪子。镜中的女子面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昨夜她几乎未眠。
"小姐今日要乖巧些。"周嬷嬷低声叮嘱,手上的动作却异常轻柔,"徐家那位西医听说很严厉,别惹他生气。"
静姝盯着镜中自己陌生的倒影,一言不发。她穿着母亲留下的绛紫色旗袍,颜色老气横秋,衬得她像个过早凋零的花朵。
"好了。"周嬷嬷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老爷会满意的。"
静姝缓缓起身,膝盖仍隐隐作痛。昨夜的祠堂罚跪让她走路时还有些跛,但她咬牙忍着,不想让父亲看出她的虚弱。
前厅里,沈老爷正与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交谈。男子戴着金丝眼镜,手提黑色医疗箱,想必就是那位上海来的西医。旁边站着徐公子,他今天穿着深蓝色长衫,面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不时用手帕捂着嘴轻咳。
"静姝,来见见杜医生。"沈老爷招手道。
静姝缓步上前,行礼如仪。杜医生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沈小姐,请到内室去。"杜医生的声音冷冰冰的,"我需要做个简单检查。"
静姝的手指绞紧了衣角。内室检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她的脸颊烧了起来,却不敢反抗。
内室里,杜医生从医疗箱取出听诊器和其他器具,示意静姝坐在床边。
"脱掉外套。"他命令道。
静姝的手颤抖着解开盘扣。冰冷的听诊器贴上她的背部时,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深呼吸。"杜医生机械地指示,"再来一次。"
检查持续了近半小时。当杜医生要求她躺下撩起上衣时,静姝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抖。
"放松。"杜医生皱眉,"只是常规检查。"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静姝腹部时,门突然被推开。周嬷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老爷让我送茶来。"周嬷嬷的声音异常坚定。
杜医生不悦地收回手:"我正在检查。"
"老奴可以在一旁伺候。"周嬷嬷放下茶杯,站到了静姝身边,粗糙的手轻轻握住了静姝冰凉的手指。
有了周嬷嬷的陪伴,静姝稍微镇定了一些。检查终于结束,杜医生收拾器具时冷冷地说:"体质偏弱,但生育功能应该没问题。"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静姝的心脏。她终于明白了这场"检查"的真正目的——徐家要确认她能生孩子,能传宗接代。
回到前厅,沈老爷和徐老爷正在讨论婚期。静姝木然地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讨价还价,仿佛她不是当事人,而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静姝,"沈老爷突然转向她,"杜医生想问你几个问题。"
杜医生推了推眼镜:"沈小姐,月经可规律?"
静姝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这样的私密问题,竟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看向父亲,希望他能阻止这种羞辱,但沈老爷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她回答。
"还...还算规律。"静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有无异常出血或疼痛?"
"没...没有。"
"平时饮食如何?可有偏食?"
问题一个接一个,越来越私密,越来越令人难堪。静姝机械地回答着,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点点剥光,不仅是衣服,还有尊严。
就在这时,徐公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打断了问诊。他咳得满脸通红,最后竟吐出一口血在手帕上。
"犬子!"徐老爷慌忙上前。
杜医生立刻转向徐公子,迅速从医疗箱取出一支针剂:"肺痨又发作了。必须立刻回旅馆休息。"
在一片忙乱中,静姝被完全遗忘了。她看着众人簇拥着咳血的徐公子离开,心中竟涌起一丝庆幸。
"晦气!"等客人走后,沈老爷狠狠拍了下桌子,"早不发病晚不发病,偏偏今天..."
"姑父息怒。"林秀兰劝道,"徐公子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静姝嫁过去好好照顾就是了。"
静姝站在角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就是她的未来?照顾一个随时可能咳血而亡的丈夫?
"老爷,"周嬷嬷突然开口,"小姐脸色很差,怕是受了惊吓,不如让她回房休息?"
沈老爷挥挥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静姝如蒙大赦,匆匆退出前厅。
回到闺房,静姝再也忍不住,扑在床上无声地啜泣起来。泪水浸湿了绣枕,却洗不去那种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她想起杜医生冰冷的手,想起徐公子咳血的样子,想起父亲冷漠的眼神...
"小姐..."周嬷嬷坐在床边,轻抚她的背,"老奴知道你委屈。"
静姝抬起头,泪眼朦胧:"嬷嬷,我该怎么办?"
周嬷嬷叹了口气:"女人自古就是这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不要!"静姝突然坐起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不要嫁给一个将死之人,不要过母亲那样的生活!"
周嬷嬷慌忙捂住她的嘴:"小声些!被老爷听见还得了?"
静姝挣脱开来,跑到窗前,深深吸了几口秋日的空气。窗外,一队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自由自在。
"嬷嬷,"她突然转身,眼中闪着决绝的光,"我要见孟清远。"
周嬷嬷倒吸一口冷气:"小姐疯了不成?老爷刚罚过你..."
"就一次。"静姝抓住老嬷嬷的手,"最后一次。然后...然后我就认命。"
周嬷嬷看着静姝泪痕斑斑的脸,犹豫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明日午时,老爷要去商会开会..."
次日中午,静姝穿上最不起眼的青色旗袍,用周嬷嬷偷来的钥匙打开了后门。她心跳如鼓,生怕被人发现。后巷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在秋风中打转。
"沈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墙角传来。静姝转身,看见孟清远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长衫,没有戴眼镜,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孟先生..."静姝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怎么..."
"汉弗莱夫人传的信。"清远快步上前,却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她说你...处境艰难。"
静姝低下头,不知从何说起。如何告诉他昨天的羞辱?如何描述她对未来的恐惧?
"我听说徐家..."清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医生来检查你?"
静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羞耻。连这个他都知道了?
"畜生!"清远突然一拳打在墙上,指节立刻渗出血丝,"他们怎么敢..."
静姝从未见过清远如此愤怒的样子。那个总是温文尔雅的学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中燃烧着怒火的男子。
"我没事。"静姝轻声说,尽管事实恰恰相反,"周嬷嬷及时进来了..."
清远深吸一口气,勉强平静下来:"沈小姐,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跳入火坑。"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小书,"这个...送给你。"
静姝接过书,是英文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皮革封面已经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我在英国时常读的一本书。"清远的声音柔和下来,"也许...能给你一些安慰。"
静姝翻开书页,发现里面夹着一片银杏叶,叶脉清晰如画。她抬头看向清远,发现他正凝视着她,眼中满是无法言说的情感。
"谢谢。"她轻声说,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
那一瞬间,仿佛有电流穿过两人之间。静姝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收回。清远的手温暖而有力,指腹有些薄茧,是长期绘图留下的痕迹。
"静姝..."清远第一次不带敬称地呼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深情。
静姝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应该抽回手,应该保持距离,应该...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任由自己的手指与他的纠缠在一起。
后门突然传来响动,两人如梦初醒,迅速分开。
"小姐!"周嬷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快回来,老爷提前回来了!"
静姝慌忙将书藏入袖中:"我得走了。"
"等等。"清远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也给你。"
静姝来不及看是什么,匆匆塞进口袋,转身跑回门内。刚关上门,她就听见前院传来父亲的声音。
"静姝呢?"沈老爷厉声问。
"小姐在绣房。"周嬷嬷回答,"刚才说头疼,要躺会儿。"
静姝蹑手蹑脚地溜回闺房,刚把书和布包藏好,林秀兰就推门而入。
"静姝,徐家送来了聘礼清单。"表姐手里拿着一张红纸,"姑父让你过去看看。"
静姝强作镇定地跟着表姐去了前厅。桌上摆满了各色礼品:绸缎、茶叶、首饰...最显眼的是一对纯金手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徐家很看重这门亲事。"沈老爷满意地说,"聘礼比约定的多了三成。"
静姝木然地点头,心思却全在袖中那本书上。罗密欧与朱丽叶...那个为爱不顾一切的故事。
"静姝,"沈老爷突然严肃起来,"明天徐家设宴,正式宣布婚期。你要好好表现,别像昨天那样失态。"
"是,父亲。"静姝低头应道。
回到房间,她迫不及待地取出那本书和布包。布包里是一枚精致的铜制书签,上面刻着一座微型的苏州园林,与她送给清远的那幅刺绣图案惊人地相似。
静姝将书签贴在胸前,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微凉触感。翻开《罗密欧与朱丽叶》,她发现某些段落被铅笔轻轻标记过。在罗密欧向朱丽叶表白的那一幕,页边还有清远清秀的批注:"真爱当如此,无畏无惧。"
她的眼泪落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如果她是朱丽叶,清远是罗密欧,那么父亲就是那阻隔两人的家族仇恨...但现实不是戏剧,她没有假死药,也没有神父帮忙。
窗外,暮色渐沉。静姝取出绣绷和丝线,开始绣一方新的手帕。图案是她凭记忆描绘的耦园水阁,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着她无法言说的思念。
次日傍晚,静姝随父亲来到松鹤楼,徐家在这里设宴宣布婚期。她穿着母亲留下的暗红色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勉强的微笑。
松鹤楼是苏州最高档的酒楼,今晚被徐家包了下来。大厅里张灯结彩,宾客满座。静姝被安排在女眷一桌,周围都是徐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她们用评估的眼神打量着她,窃窃私语着。
"听说沈小姐绣活很好?"徐公子的姑姑问道。
静姝点点头:"略知一二。"
"杭州绣法与苏州不同,嫁过去要重新学。"那妇人自顾自地说,"还有,我侄儿喜欢喝枇杷膏,你要学会熬..."
静姝机械地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搜寻着出口。她感觉呼吸困难,仿佛这座华丽的酒楼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宴席开始,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静姝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动着筷子。当徐老爷站起来宣布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时,全场响起掌声。静姝的手紧紧攥着藏在袖中的银杏叶书签,直到它几乎要嵌入掌心。
"请准新娘说几句。"有人提议道。
全场目光一下子聚焦到静姝身上。她缓缓站起,双腿发软。
"我..."她的声音细如蚊蚋,"我很荣幸..."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扫到了大厅角落的一个熟悉身影——孟清远!他穿着服务生的衣服,正在给一桌上菜,但那挺拔的身姿和侧脸轮廓,静姝绝不会认错。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清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退出了大厅。
静姝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沈小姐?"徐老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刚才说..."
静姝深吸一口气,突然做出了决定。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夸张的傻笑:"我说,我很荣幸能嫁给徐公子!徐公子长得真好看,像我家以前养的那只大白鹅!"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徐公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确实有些长脸和细脖子,但...像鹅?
"静姝!"沈老爷厉声喝道。
静姝假装没听见,继续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徐公子,你会和我玩捉迷藏吗?我最喜欢玩了!还有,你会给我买糖人吗?父亲总说吃糖会坏牙齿,不让我吃..."
徐家的女眷们面面相觑。这位沈小姐看起来怎么...不太灵光?
"沈小姐多大了?"徐姑姑狐疑地问。
"十六...哦不,十五...等等,是十四岁半!"静姝掰着手指头数,故意装得像个心智不成熟的孩子。
徐老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花大价钱娶媳妇是为了传宗接代,可不是为了找个傻子!
宴席的后半段,气氛明显冷了下来。徐家的人不时交头接耳,看向静姝的眼神充满怀疑。沈老爷的脸色铁青,但碍于场合不好发作。
回程的马车上,沈老爷终于爆发了:"你发什么疯?在那么多人面前装疯卖傻!"
静姝低着头,绞着手中的帕子:"父亲,我只是...太紧张了。"
"紧张?"沈老爷冷笑,"我看你是故意的!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孟家小子?"
静姝的心猛地一跳:"我没有!"
"我警告你,"沈老爷的声音冷得像冰,"这门亲事已成定局。你再敢耍花样,我就把你关到出嫁那天!"
回到家,静姝直接被送回闺房,门外多了个看守的女仆。她坐在窗前,望着月光下的庭院,心中五味杂陈。今天的表演能否让徐家退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清远出现在酒楼绝非偶然,他是在告诉她:他在看着她,他在乎她...
夜深人静时,静姝取出那方未绣完的手帕,就着月光继续刺绣。水阁的轮廓已经完成,现在她在绣水面的波纹。每一针都小心翼翼,就像她对清远那份小心翼翼的感情。
突然,一块小石子敲在窗棂上。静姝吓了一跳,差点扎到手指。又一块石子,这次力道更大。
她轻轻推开窗户,探头望去。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墙外的树下——是清远!
静姝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回头看了眼房门,确认女仆没有动静,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
清远做了个接东西的手势,然后抛过来一个小布包。静姝险险接住,打开一看,是一张纸条和一朵干枯的玫瑰。
纸条上只有简单几个字:"明晚此时,后门等。带你走。"
静姝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私奔?清远要带她私奔?这太疯狂了!如果被抓到...但她又想起今天宴会上徐家人看她的眼神,想起杜医生冰冷的手...
她抬头看向清远,用力点了点头。
清远露出微笑,手指贴在唇上,然后做了个心形手势,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静姝关上窗户,将纸条烧掉,灰烬撒出窗外。她躺在床上,心跳如雷。明天晚上...她的人生将会彻底改变。恐惧和期待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入睡。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静姝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小姐?"是周嬷嬷的声音,"睡了吗?"
静姝没有回应。周嬷嬷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静姝能感觉到她在注视着自己。
"小姐啊..."周嬷嬷轻叹一声,"老奴知道你没睡。孟家派人来了,正在书房和老爷谈事情。"
静姝猛地睁开眼睛:"什么?"
"嘘..."周嬷嬷按住她的嘴,"小声些。老奴偷听到一些...孟老爷警告姑父,不许孟清远再接近你。说两家恩怨...不共戴天。"
静姝坐起身:"什么恩怨?"
"老奴也不全清楚。"周嬷嬷摇头,"只听说二十年前,孟老爷和姑父合伙做生意,后来闹翻了...死了人。"
"死了人?"静姝的声音颤抖起来,"谁?"
"好像是...你舅舅。"周嬷嬷犹豫地说,"那时老奴还没来沈家,只是听说..."
静姝如遭雷击。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有什么舅舅。母亲是独女,哪来的兄弟?
"小姐别想太多。"周嬷嬷拍拍她的手,"早些休息吧。明天...明天再说。"
周嬷嬷离开后,静姝彻底无法入睡了。家族恩怨?死去的舅舅?清远知道这些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冒险带她走?
月光如水,洒在床前。静姝取出那朵干枯的玫瑰,轻轻抚摸花瓣。它曾经美丽鲜活,如今却已凋零。这是不是预示着他们的爱情?还未盛开就要枯萎?
但清远说明晚要带她走...离开这个牢笼,离开那场可怕的婚姻。她该相信他吗?该抛下一切跟他走吗?
静姝望向窗外的明月,心中已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