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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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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燕王名为文不疑,他的母亲是王夫人。
母后进宫后,与父皇恩爱了几年,凭着生下皇长子,加之舅舅的赫赫军功,顺理成章被册封为皇后,之后渐渐失宠。
在母后之后,受宠的是王夫人,现在受宠的是李夫人,再过几年受宠的是赵夫人。
文含章嘴角掀起一抹嘲讽的微笑,父皇并不专情于某一个女人,他永远爱的是年轻貌美的女人。男人,仅仅是父皇如此吗?
王夫人失宠后,起初,文不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三皇子,可随着年岁渐长,他获封燕王。
燕王长相风流,不知引得京城中多少贵女侧目。
他不像太子那般宽厚温和,也不似二皇子般荒唐行事,总是一身月白锦袍,出现在家中贫困的官员家中,或是家中子弟犯了事的贵族跟前,他甚至能记得皇上跟前每一个洒扫太监和宫女,
燕王行事处处识大体、顾大局,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他的口碑渐渐在宫闱与朝堂间攒下了好名声,引得人们交口称赞,太子会有冲动袒护家臣的时候,可燕王他总是那么完美。
文含章没有怀疑到他头上,只是这会子精神一放松,忽然想起来在青衿馆中,他送来的那几位胡人美少年,不知是不是他与金轮勾结,但他在西域那边有路子是跑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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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小人睁开长长的眼睫毛,一下子哭出声来:“姑姑,我害怕。”
“不怕,安儿放心,姑姑在你身边呢。”
鹿庭将熬好的药递给她,她一勺一勺喂给安儿,眼见安儿喝下去后,面色红润了两分,她才轻舒一口气。
“安儿,委屈你这些天都要躺在床上了。我对父皇说你丝毫不见好转,医师说要常年养着不让你再待在宫里,你先去我府上待一段时间。”
文含章这两天着实磨练了一下演技,找到父皇二话不说开始掉眼泪,说安儿大概命不久矣,就算养好了日后也是个病秧子,不想让他在待在宫里,冲撞各位皇子也不好。
女儿很少流泪,这孩子小时候咬着牙学功夫,再苦再累从来没哭过,这是女儿长大后第一次流眼泪,皇上不禁被她牵起了慈父之心,大手一挥,放郑安出宫。
“我听姑姑的。”郑安脸上露出喜色。
他从小在宫里寄养长大,免不了早早学会察言观色,他知道,姑姑是真心疼他的,八皇子欺负他时,他每每低头忍气吞声,要不是之前姑姑撞见了为他出头,他只能一直忍着。
没想到姑姑还为他向皇上求情,他可以出宫了!
“殿下,时候不早了,早点去歇息吧。这里留我和两个丫环轮流守着就行了。”白日里公主擒拿凶手实在凶险,鹿庭暗暗揪心,不能为公主做什么大事,只想着更加照顾好她的日常起居。
“我们和小世子就在殿下房间隔壁,要是听见什么动静,殿下和云侍卫也能马上过来。”
她这才放心离开,身后跟着神色莫名的萧停云。
自从得了萧停云,每日都会招他同睡,不为别的,只因他在旁边睡得快。说来奇怪,不知为何,同他睡觉之后她再没有做过噩梦。在鹿庭他们眼里,云侍卫是每夜都要侍寝的得宠之人。
才关上门,萧停云一脸正色地对她说:“殿下,我觉得这样不好。”
“我们俩一起睡觉有什么不好的。”她拿起兵书,想着睡前再看一会儿。读书是要每日坚持做的一件事,可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是想维护殿下清誉,殿下金枝玉叶,我不过是个平民百姓。我们一直这样,若是有人故意嚼舌头,怕对公主不太好。”
文含章笑了:“云侍卫是在求一个名分吗?”
“不,绝不是如此。”
萧停云脸上微微泛起两团红晕,越与文含章相处,越觉得她光风霁月,心地坦荡,想起临江王那些污秽的话,他不想别人那样指责她,仅此而已。
“无妨,我要清誉做什么,贵女们要清誉是为了嫁个好人家,我志不在此。”
他点了点头,递给文含章几页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粗粗扫过题目文含章涨红了脸,《休屠降将暗害世子,邕阳公主力擒恶贼》。
她心跳加速,一目十行迅速翻看完这个话本,越看越着脸红。无他,这个话本写得很好,只是里面的主角就是她本人,她有些羞耻。
“云侍卫这是何意?”
“殿下本就武力高强,又有断案的本事,如今不过是对外宣扬一二罢了。古往今来成事者,人心都是其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上古时,周文王见到有人在野外捕鸟,东南西北张开四张网。周文王觉得太残忍了,就对他说撤去三张网,只留下一张网。”
“因为此事,天下臣民们愈发觉得周文王是个仁德的贤者。殿下想要在军中崭露头角,咱们先通过话本和说书的让公主进入民众们的视野,给他们留下好印象。”
侃侃而谈的萧停云,他活脱脱像一只狡猾貌美的小狐狸,果不其然他试探着说道:
“只是,这是在告诉天下人,皇家有女,亦能护佑功臣之后,申张正义。皇上可以‘宽仁’待降将,公主则要昭示‘铁血’护家国。人心向背,有时就在这微妙的区别里。”
她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这法子虽好,却是一把双刃剑。名声鹊起之时,猜忌与审视也会接踵而至。”
“行事怎么可能没有代价,我想要获得人心,就得承受父皇的疑心。”文含章沉声说道。
“不过,虽然人是我抓的,但这个办法是你想出来的,话本上只提到我,岂不是隐去了你的功劳。”
她的话语间有些迟疑,不想把光环都归到自己身上,不屑于跟下属抢功劳。
“我不想露面,能帮公主办事已是我的荣幸。”
萧停云身负家仇,不便抛头露面,担心被有心人查到他是当年的萧氏遗孤。
“你有功,赏你一套京城两进的宅子好了。”她向来是个赏罚分明之人。
萧停云嘴角抽搐了一下,还真吃上软饭了。
甘泉宫距离京城不过一日的车程,这两日,京城的达官贵族和普通百姓们已经得知了这个惊天消息。
有些朝臣们似乎嗅到了什么,纷纷远离大将军的门庭,也有少数人不改前心,像以往一样对待大将军。
至于邕阳公主,即使她武艺高又聪明,救下小世子,可她是一个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以后翻不出什么浪花。
王公贵族们只约束自家的子弟,不去招惹她,以免触霉头。各家贵公子苦着脸忙不迭的答应,在学堂,人人都是她的手下败将,招惹她,想想那些挨过的打都不答应。
百姓们喜欢豪侠快意恩仇的故事,既喜邕阳公主的功夫,又对将门后人遇刺愤愤不平。
酒楼饭馆中,说书人讲到精彩之处,引起了阵阵喝彩声。
鼎元二十五年,有一批胡人投降,皇帝大肆封赏他们,何苦厚待外族寡恩于内也?百姓虽嘴上不敢讨论,心中颇有微词。
“果然这些休屠部落的人有异心,投降了还想着阴谋诡计。”
“不愧是大将军教出来的徒弟,邕阳公主居然打败了那个休屠王子!”
“是啊,那个什么金轮,听说是他们国家一等勇士呢,最勇猛善战的那批人,公主比他们还要厉害!”
“公主不但能功夫好,还能找出人犯,有勇有谋。”旁边一个妇人笑吟吟地补充道。
他的丈夫不高兴了:“去去去,我们男的说话,你在这插什么嘴。”
“娘亲怎么不能说话了,邕阳公主是女子,娘亲也是女子,公主都那么厉害,我们不比男儿差。”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叉着腰,涨红了脸喊道。
一夜之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些女子心中开始浮现一个念头,“谁说女子不如男。”
——
早上醒来,鹿庭服侍她洗漱完,就有小丫鬟禀报:“殿下,周侍中来了。”
大夏的侍中指的是宫中侍卫的一种,宫里的侍卫主要从贵族、官员子弟中选拔,侍中更是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可以出入禁中,参与机密事务。
“周阳他来了。”文含章欣喜地说道。
前世在刑场,她倒在地上的那刻,恰好看到人群前面的周阳——向来寡言克制的他泪流满面。
还在内室的萧停云支起耳朵,不经意间整好衣服跟了出来。他对京城的权贵们了如指掌,周阳是少将军郑飞的表弟,经由少将军引荐,在皇帝身边做了侍中。
一位长身玉立的少年站在前堂,他眉眼温润,仪容峻整,气度斐然。如果说萧停云像覆雪的昆仑山的话,他便像郁郁葱葱的泰山。
他见文含章来了,同样目露欣喜,及至看见后面跟着的萧停云,微微皱眉。
“你怎么有空过来?”她拿起一个桃子,递给他。
周阳接过桃子,微微笑了一下:“今日不该我当值,我左右无事,来寻你去打猎。”
“那好,等我看一下安儿,我们再走。”
“我同你一块儿去吧,出事后我还没来探望过他。”周阳说道。
事实上,为了安儿能好好休息,文含章谢绝了大多数人的探望。她转身时才注意到,萧停云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
“给你们相互介绍一下,这是张停云,我的贴身侍卫,这是周阳,宫里的侍卫。”
他们俩勉强算是,同行?
一只棕色野兔突然从草丛中蹿出,周阳一箭命中。
“好!一会儿咱们烤野兔吃。”她咽了口唾沫,美滋滋的说道。
幼时起两人便相识了,他一直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周阳读书成绩优异,她不喜念书,考试时她选择直接誊写他的答案。
周阳勤谨上进,办事牢靠,颇受父皇喜爱,擅长多种乐器,在京城的权贵圈颇有美誉,就连他的骑术,都是表哥手把手教的。
她的话音刚落,萧停云一箭射中了一只狍子。
文含章感觉很不对劲,他们两个有点怪怪的,具体是哪儿怪,又说不上来。
……她是不是也要射中一个猎物,跟他们俩比较一下?
“前面尘土飞扬,定是有人在前方打猎,且去看看。”她挥了挥鞭子,身下的枣红马往前一跃,飞奔而去。
“云兄箭术不错,怪不得章儿如此厚待你。”周阳语气平和,但“章儿”二字咬得清晰。
“周侍中过誉。”萧停云避开了那道审视的目光,语气谦恭却疏离, “在下的微末技艺,蒙公主不弃,偶有点拨。”
待两人赶到前方时,只见一只惊慌的梅花鹿飞奔而过。山石后蓦然转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梅花鹿跳开了。然而,一只黑色翎羽的箭直直朝原方位射去。
那身影惊呼一声,似乎是个小姑娘。
眼见那箭就要射中她胸口,电光火石间,一根红色翎羽的箭后发先至,撞开了那黑箭。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四妹,幸好你出手相助,要不我就过失伤人了。”燕王骑马过来,含笑对她拱了拱手。
这里怎么会出现一个衣不蔽体的小姑娘?甘泉山是皇家猎场,外围皆有禁军把守。
“你是谁?”文含章勒住马,眉头紧锁。那女孩只是蜷缩,并不答话,她脸上全是黑黑的泥土,只剩一双清亮的眸子。
“来人,将她带去我那。”燕王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就在燕王侍从上前一步的瞬间,一直沉默的女孩,骤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受惊后孤注一掷的幼兽,直扑向文含章的马前!她扑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近,几乎要抱住马腿。
“保护公主!”周阳与萧停云的喝声同时响起,箭已搭上弓弦。
文含章却猛地一抬手,制止了他们,同时双腿制住了身下躁动的马儿。
她居高临下,看着那双从死死望向自己的清亮的眸子。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绝望中迸发出来的最后一点希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