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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祭坛上的羔羊 圣心庇护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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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心庇护所的“庇护”,像一层薄脆的糖衣,在日复一日的刻板生活中迅速剥落,暴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现实内核。每日清晨刺耳的铃声准时响起,如同丧钟敲碎残梦;冰冷的水流洗漱;寡淡无味、仅能维持最低生存需求的糊状食物;漫长而压抑的“学习”或强制劳动;无处不在的护工玛莎那鹰隼般监视的目光;以及海伦娜院长偶尔巡视时,那如同评估待宰牲畜般的温和眼神。
卡责像一头被关进陌生兽栏的幼狼,时刻绷紧着神经。他本能地排斥这里的一切。那浓重的消毒水味,像一层永远洗不掉的膜,覆盖在皮肤上,渗入鼻腔深处,掩盖着某种更令人不安的、若有若无的腐酸气息。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上了巨锁的墨绿色铁门,像一个沉默的禁断符号,深深刻在他的警惕心深处。偶尔,在死寂的深夜,他会被极其微弱的、仿佛隔着厚厚墙壁传来的、难以辨别的呜咽或机械嗡鸣声惊醒,那声音如同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祈白。无论是在拥挤沉闷的食堂,在空旷压抑的活动室,还是在冰冷拥挤的宿舍里,他总是尽可能地将祈白护在身边。他帮她梳理枯黄的头发,笨拙地试图扎起歪扭的小辫;他把自己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偷偷多分一些给她;在玛莎冰冷的目光扫视下,他会用身体挡住妹妹,试图隔绝那令人不适的审视。
祈白大部分时间依旧处于那种近乎封闭的呆滞状态,眼神空洞,对外界反应迟钝。只有在卡责身边时,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才会偶尔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光亮。她会紧紧抓住哥哥的一根手指,或者他破旧衣物的下摆,那是她感知这个冰冷世界的唯一锚点。她很少发出声音,偶尔在睡梦中因为寒冷或莫名的恐惧而发出细微的呜咽,卡责会立刻惊醒,笨拙地拍抚她瘦小的脊背,用嘶哑的声音低声重复:“不怕…哥哥…在。”
这种脆弱的平静,在一个阴沉的午后被粗暴地撕裂。
刺耳的铃声刚刚宣告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开始(所谓的自由活动,也不过是在一个装有铁栅栏窗户的水泥院子里,像沙丁鱼一样被圈着放风)。卡责正拉着祈白冰凉的小手,在院子角落一小片勉强能晒到一点微弱阳光的地方安静地坐着。祈白呆呆地望着栅栏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只脏兮兮的小麻雀在枯枝上跳跃。
护工主管玛莎那沉重而无声的脚步停在了他们面前,像一堵深蓝色的墙,瞬间隔绝了那点可怜的阳光。
“卡责。”玛莎平板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前兆,“跟我来。院长要见你。”
卡责的心脏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窟。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紧了祈白的手,身体绷紧,那只带着“X”形裂痕的左眼瞬间眯起,锐利地刺向玛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为什么?”他嘶哑地问,声音里充满了警惕。
“特殊教育评估。”玛莎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像在念一段设定好的程序,“每个新来的孩子都需要。院长亲自关心。”她刻意加重了“亲自关心”几个字,眼神却冰冷地扫过祈白,“她留在这里。跟我走,别让院长等。”
“妹妹…一起…”卡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试图站起来,把祈白也拉起来。
“不行。”玛莎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院长只见你一个人。快点!”她伸出手,那是一只粗壮、指节宽大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抓住了卡责细瘦的上臂,用力将他从祈白身边拽开!
“不!”卡责爆发出尖锐的嘶喊,像被激怒的幼兽。他拼命挣扎,指甲在玛莎粗糙的手背上划过,试图挣脱钳制,扑回祈白身边。“放开我!妹妹!”他朝着祈白的方向嘶吼。
祈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她呆呆地看着哥哥被那个高大的蓝色身影强行拖走,看着哥哥疯狂挣扎尖叫。她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瞬间盈满了巨大的、纯粹的恐惧,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琉璃,濒临破碎。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扼住般的、破碎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只有汹涌的泪水瞬间决堤,无声地冲刷着她苍白的小脸。她下意识地朝着哥哥被拖走的方向伸出两只小手,徒劳地抓握着冰冷的空气,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寒冷而蜷缩成一团,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被彻底撕碎的枯叶。
“哥哥…哥…” 终于,一个细若蚊蚋、破碎到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带着撕裂般的绝望,从她剧烈颤抖的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这是她进入庇护所以来,第一次清晰地发出指向性的音节。
这声微弱的呼唤,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卡责的心脏。他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回头望向妹妹。祈白那濒临崩溃的、被巨大恐惧淹没的小脸,那无声汹涌的泪水,那徒劳伸出的、颤抖的小手,像烙印般刻进他的眼底。
“祈白…等我!”他嘶哑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妹妹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凄厉。随即,他不再徒劳地反抗玛莎的钳制,身体僵硬地被拖拽着,离开了院子。离开前最后一眼,他看到祈白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小小的身体缩成绝望的一团,泪水浸湿了胸前灰色的棉布衣服,空洞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消失的方向,里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被抛弃的黑暗。
玛莎拖拽着卡责,没有走向院长办公室所在的主楼,而是径直朝着宿舍区深处、那条通往那扇墨绿色铁门的走廊走去!卡责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冰冷的恐惧。走廊里的灯光比外面更加惨白,空气更加阴冷,那股消毒水和肥皂味掩盖下的、若有若无的腐酸气息,此刻变得清晰起来,混合着一种…淡淡的、冰冷的金属腥甜味。
越靠近那扇铁门,腐酸和金属混合的气息就越发浓重刺鼻。卡责的胃部一阵翻搅。他看到铁门旁边站着另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同样面无表情的护工,手里拿着一个钥匙串。玛莎松开卡责的手臂,朝那个护工点了点头。
沉重的黄铜巨锁被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墨绿色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冰冷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复合的味道: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刺鼻的化学药剂、冰冷的金属、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血腥气!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陡峭的水泥阶梯。惨白得刺眼的灯光从下方透上来,将阶梯照得如同通往地狱的甬道。
“进去。”玛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人味。
卡责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看着那黑洞洞的入口,看着那惨白的光源,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想后退,但玛莎的手已经重重地推在他的背上。他一个踉跄,跌进了门内,身后的铁门随即轰然关闭、落锁!那沉重的撞击声,如同砸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
他站在陡峭阶梯的顶端,下面是惨白得如同太平间灯光照亮的通道。冰冷的空气带着浓重的药水味,钻进他的鼻腔和肺腑,几乎让他窒息。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强迫自己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惨白的光源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恐怖之上,妹妹祈白那张被泪水淹没、绝望到极致的脸,如同唯一的火炬,在无边的黑暗中燃烧,支撑着他没有立刻瘫软下去。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冰冷、空旷、由惨白瓷砖铺就的方形空间。这里像是一个中转站,连接着几条同样铺着惨白瓷砖的通道。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和化学药剂味浓烈到刺鼻,混合着那股冰冷的金属腥气,令人作呕。通道两侧是几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冰冷的门把手和观察孔。
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同样惨白长褂的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卡责面前。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像两粒打磨光滑的玻璃珠,冰冷、漠然,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实验体的审视。他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上面夹着几张表格。
“卡责·黎?”男人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毫无起伏。
卡责僵硬地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跟我来。”男人转身,朝着其中一条通道走去,脚步无声。
卡责只能跟上。通道两侧的惨白瓷砖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两侧的金属门紧闭着,但卡责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电流通过的嗡鸣声从其中一扇门后传来,还有另一扇门后,似乎有极其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越收越紧。
白大褂男人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记的金属门前停下,用一张门禁卡刷了一下。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推开门,示意卡责进去。
门内,是一个如同小型手术室般的房间。墙壁和地面依旧是冰冷的惨白瓷砖,顶灯是巨大的、发出刺目白光的无影灯。房间中央,是一张冰冷的、闪着金属寒光的手术台。手术台旁边,摆放着各种卡责从未见过的仪器——闪烁着红绿指示灯的金属盒子,连接着缠绕的电线;带有显示屏和复杂旋钮的机器;还有托盘里整齐排列的、闪着寒光的金属器械:针头、镊子、形状怪异的小刀、电极片…空气中消毒水和化学药剂的味道浓烈到了顶点,冰冷得如同实质。
一个穿着同样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的身影正在调试仪器,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只露出一双同样冰冷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躺上去。”带卡责进来的男人指了指手术台,语气如同在吩咐一件物品归位。
卡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那张冰冷的金属台子,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器械,看着那两个白大褂漠然的眼睛,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想逃跑,但门口被堵住了。他想嘶喊,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妹妹祈白绝望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
为了祈白…他不能被吓倒!他不能被摧毁!
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如同冰冷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燃烧起来。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他迈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张冰冷的金属祭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爬上手术台。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穿透单薄的灰色棉布衣服,刺入皮肤和骨髓。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脱掉上衣。”冰冷的指令。
卡责颤抖着,笨拙地解开纽扣,脱下那件灰色的棉布上衣,露出同样苍白、瘦骨嶙峋的上半身。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只戴着冰冷橡胶手套的手伸了过来,粗暴地将他按倒在手术台上。另一只手拿起冰冷的皮带,“咔哒”、“咔哒”几声脆响,将他的手腕、脚踝牢牢地固定在金属台冰冷的边缘。束缚带勒进皮肤,带来钝痛和彻底的无力感。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缠绕住他的四肢,宣告着他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像一块被钉在砧板上的肉。
巨大的无影灯“啪”地一声被打开,惨白刺目的光线瞬间倾泻而下,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得卡责睁不开眼睛。他下意识地闭上双眼,但强光依旧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烙下灼烧般的白斑。
“开始记录。实验体编号:KZ-07。基础生理指标监测。”一个白大褂冰冷的声音响起,像是在宣读实验步骤。
卡责感觉到冰凉的电极片被粗暴地贴在他的额头、胸口和手臂内侧,粗糙的胶布边缘刮擦着皮肤。紧接着,一根粗大的针管刺入他手臂的静脉,针头刺破皮肤的锐痛让他身体猛地一抽,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冰凉的液体顺着针管缓缓注入他的血管,带来一股异样的寒意,迅速扩散开来。
“神经传导敏感度测试,基准值采集。”另一个声音毫无波澜地宣布。
卡责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剧痛猛地从贴在他手臂内侧的电极片位置爆发!那痛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神经上,瞬间贯穿了他的手臂和半边身体!他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凄厉的惨叫,身体在束缚带下剧烈地痉挛、弓起,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汗水瞬间从额头和全身的毛孔里涌出。
“记录反应阈值。”冰冷的声音。
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灼烧般的余韵和不受控制的肌肉抽搐。卡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束缚带深深勒进皮肉。他还没缓过气,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如同无数冰针攒刺的剧痛又从另一处电极片位置猛地爆发!极致的寒冷混合着尖锐的刺痛,仿佛要将他的骨头都冻裂!
“啊——!”又是一声无法抑制的惨叫。
剧痛以毫无规律、无法预测的方式轮番轰炸着他身体的各个部位。灼烧、冰刺、撕裂、电击般的抽搐…每一种痛苦都达到了人类忍耐的极限边缘,却又被精准地控制在不会立刻造成永久性损伤的程度。卡责的身体在冰冷的金属台上疯狂地扭动、抽搐,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台面,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束缚带在皮肤上勒出深红的、甚至开始渗血的印痕。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每一次剧痛袭来,他都感觉自己的意识要被撕成碎片,灵魂要尖叫着逃离这具饱受折磨的躯壳。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惨白得令人眩晕的无影灯光。在那片刺目的白光里,他拼命地、一遍遍地勾勒祈白的脸。她呆呆望着他的样子,她抓住他手指时那微弱的依恋,她最后那声破碎的“哥哥”…这些画面成了他在无边苦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他没有彻底崩溃、没有像野兽般哀嚎求饶的最后一道防线。
“痛觉神经传导通路异常活跃,阈值显著低于正常范围。对极端冷热刺激反应剧烈,符合初步观察报告。”一个白大褂对着记录板,毫无感情地陈述着,仿佛卡责的痛苦挣扎只是一组需要记录的数据波动。
“很好。进入第二阶段:自主反射及代谢压力测试。”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卡责感觉到手腕和脚踝的束缚带被勒得更紧了。紧接着,一个冰冷的、带着许多细小金属吸盘的头罩被粗暴地扣在了他的头上,紧紧箍住他的太阳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瞬间袭来。同时,他的口鼻被一个带有浓重橡胶和消毒水气味的呼吸面罩覆盖!
“开始注入混合刺激气体。记录脑波活动及生理应激反应。”
面罩里猛地涌入一股辛辣、刺鼻的混合气体!那气味像是腐烂的鸡蛋混合着烧焦的塑料,瞬间灼烧着他的鼻腔和气管!他剧烈地呛咳起来,肺部如同被点燃,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和强烈的窒息感!视野开始扭曲、旋转,头顶的无影灯光晕开成模糊的、晃动的巨大光斑。扣在头上的金属吸盘传来阵阵强烈的、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的刺痛感,直刺大脑深处!
“呃…嗬…嗬…”卡责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的身体像被扔进滚油里的活虾,在束缚带允许的范围内疯狂地弹跳、扭曲。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绷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球因为缺氧和剧痛而充血凸起,布满血丝。汗水、泪水、鼻涕和呛咳出的唾液混合在一起,糊满了他的脸和脖子。
混乱、剧痛、窒息、眩晕…各种极端的感觉如同狂暴的漩涡,将他彻底吞噬。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摇摆,祈白的影像在扭曲的光斑中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被这痛苦的洪流彻底冲散。
“脑电波呈现高幅异常放电…自主神经系统严重紊乱…代谢指标急剧升高…”冷漠的声音依旧在宣读数据,如同地狱的旁白。
“承受力尚可。准备进行核心项目:异常生理反应诱发及组织耐受极限测试。”这个声音带着一种终于进入正题的冰冷兴奋。
卡责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冰冷的金属台上,只剩下本能的、剧烈的喘息和间歇性的抽搐。汗水浸透了他瘦小的身躯,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水光。束缚带勒出的深红印痕边缘,皮肤已经破损,渗出细小的血珠。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有一半被刚才的痛苦抽离了出去,只剩下残破的躯壳在无意识地颤抖。
一个白大褂走到仪器台边,拿起了一个东西。那东西不大,形状像一个手枪握把,前端连接着一个复杂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聚焦装置,装置顶端不是枪口,而是一个细小的、如同针尖般的晶石。装置后面连接着粗大的电缆,一直延伸到一台发出低沉嗡鸣的机器上。机器面板上,复杂的指示灯交替闪烁着幽绿和猩红的光芒。
“高频聚焦粒子束发生器,功率调至阈上刺激档位。”拿着装置的白大褂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工具。他走到手术台边,目光落在卡责暴露的、因为恐惧和痛苦而剧烈起伏的脖颈上。那脆弱的颈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纤细、苍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目标区域:颈侧迷走神经丛及主要血管束交汇点。准备记录组织反应及异常能量波动。”
冰冷的橡胶手套按住了卡责汗湿的脖颈,将他因为恐惧而试图偏转的头颅强行固定住。那聚焦装置的冰冷尖端,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抵在了他左侧颈动脉搏动最明显的位置下方,一处神经和血管异常密集的区域!
卡责的瞳孔瞬间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那只带着“X”形裂痕的左眼,死死盯着那抵在自己致命要害上的、闪烁着不祥寒光的装置!他能感觉到那尖端传来的、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感,像冰锥扎入皮肤!一股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的危机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他疯狂地挣扎起来,束缚带深深陷入皮肉,勒得他几乎窒息,喉咙里发出绝望的、不成调的嘶吼!
“不——!放开我!祈白——!”
“稳定实验体!”另一个白大褂立刻上前,用力按住卡责剧烈挣扎的肩膀和胸膛。
拿着聚焦装置的白大褂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手指沉稳地按下了装置握把上的一个按钮。
嗡——!
一声极其尖锐、高频的嗡鸣瞬间爆发,刺得人耳膜生疼!抵在卡责脖颈上的装置尖端,瞬间爆发出一点刺目欲盲的炽白色光点!
“呃啊啊啊啊啊——!!!”
卡责的惨叫声骤然拔高到非人的程度!那不是普通的疼痛!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灼烧!仿佛有一根烧红的、带着倒刺的烙铁,瞬间贯穿了他的脖颈,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身体内部!不仅仅是皮肤肌肉被烧焦碳化,不仅仅是血管被撕裂灼穿,而是构成他生命基础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都在那炽白光点爆发的瞬间,被狂暴的能量彻底撕裂、点燃、尖叫!
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皮肉被瞬间汽化的“嗤嗤”声!闻到了蛋白质烧焦的、令人作呕的恶臭!感觉到滚烫的、带着自己生命温度的液体如同失控的喷泉,从被洞穿的创口中猛烈地喷溅出来!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他的上半身都短暂地脱离了手术台面!
视野瞬间被猩红的血色和灼烧的白光彻底覆盖!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如同破风箱般撕裂的喘息和血液喷涌的汩汩声!巨大的冲击力和难以想象的剧痛,让他的意识瞬间被抛入一片混乱的、只有纯粹痛苦的黑暗深渊!祈白的影像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画,瞬间破碎、模糊、消失不见…
“记录!创口深度超过预期!颈动脉外膜破裂!出血量异常!立刻止血!”一个白大褂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穿透了卡责意识模糊的剧痛。
冰冷的止血钳粗暴地探入那深可见骨、边缘皮肉焦黑翻卷的恐怖创口!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新一轮撕裂般的剧痛!止血纱布被大量地、几乎是堵塞般按压上去,瞬间被滚烫的鲜血浸透、染成刺目的猩红!更多的止血剂被喷洒上去,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更加刺鼻的化学气味。
剧痛如同永无止境的海啸,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卡责残存的意识。他在痛苦和失血的眩晕中沉浮,每一次即将彻底昏迷过去时,又被新的剧痛强行拽回。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快速流失,带走身体的温度和力气,留下冰冷的虚弱。他听到白大褂们急促、冰冷的对话:
“出血点无法完全封闭!深层组织有异常活跃的…腐蚀性反应?”
“止血剂无效!凝血因子似乎被…破坏了?”
“创面边缘组织坏死速度异常快!这…不符合常理!”
“记录!暗色渗出液出现!带有…异味!”
不知过了多久,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粗暴的止血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创口似乎被暂时堵住了,但卡责能清晰地感觉到,脖颈左侧传来一阵阵持续不断的、如同被强酸浸泡般的灼痛和麻痹感。那不是止血后的钝痛,而是一种…活性的、缓慢蔓延的腐蚀感!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甜腥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异气味,从那被厚重纱布包裹的创口处隐隐散发出来。
“初步处理完成。生命体征尚可,但异常反应持续。移入观察室,持续监测创口变化及血液样本。”最初那个冰冷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意外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操作失误。
束缚带被粗暴地解开,手腕脚踝被勒出的深紫瘀痕和破皮渗血的伤口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卡责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破布娃娃,被两个白大褂从冰冷的金属台上拖了下来,粗暴地扔在一张铺着薄薄垫子的移动担架床上。
他瘫软在担架床上,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不受控制地颤抖、抽搐。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让脖颈处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视野一片模糊,只有旋转的惨白灯光和晃动的人影。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祈白那张被泪水淹没、绝望呼喊的小脸,如同沉入深海的残影,在意识的碎片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痛苦和黑暗吞噬。
担架床被无声地推着,穿过冰冷的瓷砖通道。灯光在头顶掠过,像一道道惨白的鞭痕。最终,他被推进了一个更加狭小、更加冰冷的房间。这里只有一张光秃秃的铁架床,墙壁是同样的惨白瓷砖,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金属门。
他被像丢弃垃圾一样,从担架床扔到了冰冷的铁架床上。身体砸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让他发出一声微弱的、痛苦的抽气。门在身后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无比。
房间里只剩下死寂。
卡责蜷缩在冰冷的铁架床上,像一只被剥了皮、仍在抽搐的幼兽。脖颈处被厚重纱布包裹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持续不断、深入骨髓的灼痛和麻痹感。每一次心跳,都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那创口深处泵动。纱布很快被温热的液体浸透,那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的暗红色液体,带着那股甜腥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异气味,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刺目。
汗水、泪水、血水混合着冰冷的恐惧,浸透了他单薄的灰色棉布衣服。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冰冷,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他试图蜷缩得更紧,试图抵御这无孔不入的寒冷和痛苦,但每一次动作都牵扯到颈部的伤口,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意识在痛苦的迷雾中沉浮、挣扎。剧烈的头痛如同无数钢针在颅内搅动,视野边缘不断闪烁着不祥的黑斑和扭曲的光晕。他死死咬着牙,牙齿因为剧烈的颤抖而格格作响,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和苦涩的味道。
在这片被彻底剥夺了尊严、只剩下赤裸裸痛苦的冰冷祭坛上,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浓重血腥味中,一个名字,如同溺水者最后抓住的稻草,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和绝望的执念,艰难地从他剧烈颤抖的唇齿间,破碎地、一遍又一遍地挤出:
“祈…白…祈白…祈白…”
每一声呼唤,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那暗色的、带着异味的液体,从绷带的边缘渗出,如同他生命力被强行扭曲、污染后流出的证明,在冰冷的铁架床上,缓缓洇开一小片不祥的阴影。